戈壁滩上找水,这活儿可真不轻松。
倒不是兄弟们怕吃苦,都是从穷窝子里爬出来的,种过地、扛过包,什么累没受过?
可偏偏没人在这寸草不生的地方找过水。
这玩意儿,得靠脑子,靠门道。
周全勇蹲在地上,脑子里拼命翻腾昨天秦牧说的话。
植被分布、地面颜色、风向地势……
当时听着云里雾里的,现在真到用的时候,才恨自己没多长几个心眼。
可那些话就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的,怎么抓也抓不实在。
“要不……咱往回走?”
队伍里有人试探着开口,“昨儿来的时候,好像路过一片洼地,看着潮乎乎的。”
“那是盐碱滩,里头的水咸得齁嗓子,越喝越渴,喝了还拉肚子。”
旁边立刻有人顶了回去。
又有人出主意:“那往北走呢?北边地势低,水不都往低处流嘛。”
“北边咱谁也没去过,越走越远,万一断了水,连回来的路都摸不着,那不是更糟?”
七嘴八舌的声音嗡嗡地搅成一团。
有人主张原路返回,好歹认得路,运气好没准能碰上水源。
有人建议分成几组,四面撒开去找,找到再回来喊人。
剩下的几个闷声坐着,脑子一片空白,压根没主意。
周全勇听着这些乱糟糟的争论,目光不由自主地朝秦牧那边飘了一眼。
秦牧正坐在一块矮石头上,端着水囊慢悠悠地抿了一小口,脸上淡淡的,看不出半点要插手的意思。
果然跟他说的一样,这回他是真不管了。
周全勇收回目光,蹲下身,拿手指在地上划了几个方向。
他拼命回忆昨天秦牧讲的那些,能捡起来的,一点一点往一块儿捋。
到最后,脑子里大概捋出几条:地面颜色深的地方,含水量高。
骆驼刺扎得密的地儿,底下多半有水脉。
风蚀沟的走向,跟地下水的分布往往对得上。
他站起来,走到附近一丛骆驼刺旁边蹲下,扯了一根刺,看它的根部。
根部带着一丝极淡的潮气,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可确实有。
他又往前挪了几十步,发现同样品种的骆驼刺隔一段就冒出一丛,像是被人特意排过似的。
他心里忽然咯噔一下,莫非……
他下意识又回头朝秦牧那边望去。
秦牧还是坐在那块矮石上,可目光没有落在他们身上,而是远远地投向偏南方向的一道缓坡。
那道坡平平无奇,跟周围的山坡没什么两样。
可周全勇心里就是莫名觉得,秦牧看那个方向,绝不是随便看的。
不管怎么说,在这儿吵来吵去没用,不如动起来。
他咬咬牙,站起身,提高了嗓门:“各位,先别争了,听我说一句!”
队伍安静下来,都看着他。
周全勇先把刚才捋出来的那几条想法讲了一遍,然后蹲下身,在地上画了几道线。
“昨天来的路上,有几丛骆驼刺长得特别精神,叶子比别处的绿得多。”
“我当时多看了一眼,发现那些骆驼刺是顺着一条线长的。”
“堡主昨天也讲过,骆驼刺的根能扎到地下水,叶子绿,说明根能吸上水。”
“要是它们沿着一条线长,那底下极有可能藏着一道水脉。”
他顿了顿,又指向南边那道坡,“你们看那道坡的方向,跟骆驼刺的走向是能对上的。”
“也就是说,这片地下的水脉,应该是顺着那个方向延伸的。”
有人迟疑着问:“可这附近全是骆驼刺,谁能分得清哪丛精神哪丛不精神?再说了,你怎么就能肯定那道坡底下一定有水?”
“不管怎么说,这好歹是个方向,咱可以先试试,总比在这儿干吵强。”
周全勇抬眼扫了一圈众人,“你们要有更好的主意,尽管说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吱声。
周全勇一锤定音:“那成,既然这样,咱就去试。”
“愿意跟我走的,现在就动身;不愿意的,自己另想办法。”
说完,他又下意识地看了秦牧一眼。
见秦牧没摇头,也没皱眉,他心里才稍稍落下一块石头。
队伍里沉默了几息。
瘦高个儿第一个站起来:“试试就试试,总比坐在这儿等渴死强。”
陆续有人跟着起身,背好行囊。
最后三十个人,一个不落,全跟了上来。
周全勇长出一口气,第一步总算迈出去了。
他看向秦牧:“堡主,那我们走了?”
秦牧放下水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沙土,点了点头:“你们说了算。”
周全勇心里踏实了些。
但也明白,秦牧点头,不代表他选的方向就一定对,只是愿意给他一个试的机会。
他握了握拳头,不管怎样,既然争来了这个机会,就绝不能半途而废。
他一马当先,走在最前头。
每隔一段路,他就停下来查看地面颜色和植被,有时候蹲下拨开表层沙土,有时候抬头看看远处的地形轮廓,再对照昨天走过的方向,一点一点地修正路线。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地形的变化比他想得要复杂。
一片风蚀沟壑横在面前,沟壑交错纵横,像有人拿刀在地上胡乱划了几十道口子。
最深的地方足有两人多高,边缘的土壁松松垮垮,一脚踩上去,碎土哗哗往下掉。
周全勇站在沟沿往下探了一眼,又抬头看看沟壑对面,心里有点拿不准。
绕过去,少说得大半个时辰。
穿过去,又不知沟底能不能走。
他蹲下来,抓了一把沟沿的土捻了捻,又站起来沿着沟边走了一段。
很快他发现,其中一条沟的沟底比其他几条都宽,而且沟底铺着不少被水冲得圆滚滚的石头。
那是雨季水流过的痕迹!
他回头望去,秦牧正站在队伍后面喝水,压根没往他这儿看。
周全勇犹豫了一瞬,还是冲身后招呼了一声:“都往这边走,脚下留神。”
队伍跟着他下了沟,在碎石和沙土之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沟底的土比地表软得多,踩上去直陷脚。
而且太阳照不进来,空气里泛着一股阴凉的潮气。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周全勇忽然注意到沟壁上的土色起了变化。
靠近沟底的那一段颜色偏深,浮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沉积物。
他停下来蹲下身,拿手指刮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顿时拧了起来。
那层灰白的沉积物是盐碱。
这说明雨季时这条沟里流过的水是咸的,不能喝。
身后有士兵催促道,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不耐:“怎么样,有眉目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