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全勇心里一沉,但脸上没露出来。
他若无其事地扔了手里的泥,拍了拍掌心的土,语气淡淡的:“找到了流水的痕迹,说明水确实是从这个方向往下走的。”
他强调了一句,自己的方向没错。
“那到底啥时候能找到啊?”
“都走这么久了,连一滴水都没见着。”
周全勇抬眼看了说话那人一眼,语气不紧不慢:“我这人不聪明,只能想出这么笨的法子,连带着大伙一块儿受累。”
“我还是那句话,谁要是有更好的主意,尽管说。”
那人这才闭上嘴,没再吭声。
周全勇心里明白,这人未必是真冲他来的。
可缺了水,天又热又燥,人心就容易毛躁。
他把话堵回去之后,也没再多计较,转身继续往前走,目光更细地扫着沟壁和沟底的痕迹。
又走了一段,沟底忽然分岔,前面冒出两条岔沟。
一条朝左,一条朝右,看着都能走,方向却完全不同。
周全勇在岔口停下,蹲下身,仔细看了看两条沟的土色和湿度。
左边的沟壁比右边干,土色发灰。
右边沟底的石头更圆润,石缝里还残留着一层细沙,像是水流冲刷过后留下的沉积。
他站起来望了望天,又低头对照了一下,心里大致有了数,干脆利落地说:“走右边。”
队伍里的人虽然还有疑惑,可刚才被堵了一回,也不好再开口,老老实实跟着他拐进了右边的岔沟。
秦牧走在最后面,把周全勇这一串动作全看在眼里。
嗯,这小子还行。
队伍又走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周全勇就发现自己押对了。
右边这条岔沟的地势比左边低,而且越往前走,沟壁上的潮气越重,空气里那股干巴巴的土腥味渐渐淡了,多了一股类似湿泥的润气。
他加快脚步,又走了大约一里地,沟底开始出现一小片一小片湿漉漉的沙地,踩上去能留下清晰的脚印。
其他人也明显察觉到了变化,精神一振,有人忍不住雀跃起来。
“找到水源了?”
周全勇脸上也带了喜色,但没有急着下结论,只是脚下的步子又快了几分。
果然,再往前赶了一小段,到了这条沟的最低处,眼前豁然出现一小片芦苇。
芦苇不高,只有半人左右,可叶子绿得鲜亮,根茎也粗壮结实。
“找到了!”
周全勇几步抢过去,蹲下身拨开芦苇根部的土层。
表层是湿沙,往下挖了不到三寸,水就渗出来了。
水不多,却是清亮亮的活水,顺着芦苇根部的缝隙往外涌,汇成一小汪浅浅的水洼。
他猛地抬头喊了一声:“有水了!”
队伍哗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有人蹲下就用手捧了水往嘴里送,连声说:“真是水,活水!”
还咂摸出几分甜味。
其他人也赶紧掏水囊,急着灌满。
这可是今天后半程的命根子。
周全勇猛地想起什么,赶紧拦了一声:“不行,先别喝,得烧开!”
这是秦牧昨天特意交代过的。
野外的生水不知道藏着多少脏东西,生喝容易闹病,不是万不得已,必须煮开了再喝。
众人一听,顿时有些不乐意。
以前他们一直喝生水,也就是到了铁血堡之后才改喝开水。
这会儿走了那么远的路,嘴里正干得冒烟,实在不想再费那道工夫。
“就这一次半次的,喝两口应该没事吧。”
“是啊,咱都喝了几十年了,也不差这一回。”
“就算真有虫子,咱也不至于那么倒霉就碰上吧。”
周全勇知道他们不服气,干脆把秦牧搬了出来:“这可是堡主定下的规矩,你们这是当着堡主的面,想违抗他的命令?”
秦牧挑了挑眉,看了这小子一眼。
拿我当挡箭牌呢。
但他没出声。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对啊,堡主可不就在后头跟着嘛。
秦牧走在最后,跟他们隔了一段距离,一直没怎么说话,存在感淡得很,大伙儿一时间都把他忘了。
这会儿一提醒,一个个赶紧找补:
“哈哈哈,刚都是开玩笑的。”
“堡主说过的话,我们哪能忘啊?”
“对对对,刚才累糊涂了,嘴上没把门。”
这会儿也不嫌累了,手脚麻利地架锅装水,生火把水烧开。
最后烧了两大锅,才把所有人的水囊都灌满。
周全勇看着这情形,心里挺满意,觉得自己这一趟没白跑。
秦牧从他身边经过,见他笑得一脸得意,冷不丁泼了盆冷水。
“下回我要是不在,你这张虎皮扯不起来,还能拿什么服人?”
周全勇嘴角的笑一下僵住了。
秦牧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老气横秋:“年轻人,还得再练练。”
周全勇一噎。
明明比我年纪还小,装什么过来人。
水囊重新灌满后,队伍原地休整了一刻钟,等所有人都喝足了水,才动身折返。
这时候天色已经过了正午,日头虽然还没明显偏西,可戈壁滩上正午那股灼烤感已经开始退去,风里夹了一丝傍晚才有的凉意。
周全勇依旧走在队伍最前头。
两天长途跋涉下来,所有人的脚步都沉了许多,呼吸也越来越重,小腿大腿又肿又酸。
可没人抱怨,一个个咬着牙硬撑。
直到天幕渐渐笼罩住荒原,铁血堡所在的那道丘陵,终于远远浮现在地平线上。
夕阳正好把整片戈壁滩染成暗红色,那道丘陵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稳踏实。
“呼呼……可算要到了。”
大家疲惫的声音里,还是藏不住欢喜。
周全勇远远望见丘陵轮廓的那一刻,心里一直绷着的那口气也松了下来。
这是他头一回带着这么多人在戈壁滩上找水,也是他第一次在秦牧面前挑起领队的担子。
每一步都在押自己的判断,每一个拐弯都在拿全队人的体力作赌注。
所幸,他都赌对了。
回到堡门口,周全勇没有急着往里进,侧身让队伍先过,自己落在最后头站定。
秦牧从他身旁经过,停下脚步:“明天写一份拉练总结,送到议事厅。”
“把你今天找水的依据和判断过程写清楚,以后可以用来教新兵。”
“啊?”
周全勇愣在原地,差点抬手指向自己。
我吗?
秦牧瞥了他一眼:“啊什么啊,不会写字?”
周全勇下意识摇头:“会写。”
他可是刚扫盲班毕业的“常用八百字”优秀生。
虽然字写得跟狗爬似的,但勉强能写。
可会写字,不代表会写什么总结报告啊。
秦牧没理会他的懵圈,只丢下一句:“你想走得更高,连报告都不会写,哪行?”
看着秦牧的背影在暮色里越走越远,周全勇愣了好一会儿,才冲那背影大声喊了一句。
“我会写的!”
他立马就找人学去!
与此同时,折多城那边,一封从京城送来的急信,正随着快马飞驰进了巡抚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