镖师们美美地吃了一顿,又踏踏实实睡了一觉,第二天清早起来,四十来个人就被分开领到不同的地方去了。
陈立威则被顾慎言单独带到了办事处。
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听顾慎言问了一句:”听说你学问还行?”
陈立威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子。
”我打小筋骨一般,在学武一道上没什么出息,我爹就掏钱让我进学去了,勉强考了个童生。”
后来考秀才两回都没过,他也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便索性放弃了。
顾慎言一听却松了一口气:“童生好啊。”
要是搁以前,他肯定不会把一个童生放在眼里。
可这里是铁血堡,最缺的就是读书人,连童生都变成稀罕物了。
“那你应该会记账、算账吧?”
顾慎言直接塞了一本足有砖头厚的账册过来,“来,今日之内,你帮我把这账册理出来。”
陈立威随手一翻,里边赫然是铁血堡几大工坊的账务。
再看那些数目,每一笔都几百几千两。
他手一抖,差点把账册摔在地上:“这……这是什么?”
这么机密的东西,是能给他一个俘虏看的吗?
顾慎言当然知道他为什么吃惊。
换作以前,他也做不到随手就把账册交给一个陌生人,可现在情况不一样了。
首先,马三爷那边已经查清了泰安镖局的底细,知道他们没什么背景,可以放心用。
再者,就算陈立威有异心,进了铁血堡的人还能跑得出去?
当然最重要的是……顾慎言实在是忙不过来了。
铁血堡能用的文化人太少,管理上的大小事务基本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这几个月掉的头发比他在盐运使任上好几年掉的加起来都多,再熬下去怕是真要秃顶了。
好不容易来了个能搭把手的,不赶紧把活儿分出去,还等什么?
顾慎言郑重地拍了拍陈立威的肩膀:“你好好干,等你们安顿下来,堡里会安排把你们的家眷也接过来一家团聚。”
“来了之后也不用担心,堡里各种活等着人干,孩子也能上学堂。”
他本意是鼓励陈立威,替他扫除后顾之忧。
可这话落到陈立威耳朵里,自动就翻译成了:你家人捏在我们手里呢,你可得好好干啊,不然的话……
不过陈立威听到这话非但没有惶恐,反而暗暗松了一口气。
这才对嘛,这才是俘虏该有的待遇啊!
于是他老老实实捧着账本干活去了。
这一干,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没能从这个位子上挪窝了。
日后回想起来,他恨不得给当时的自己一巴掌。
叫你脑补,该!
所以后来顾慎言问他有没有什么同窗或旧识,能用又适合来铁血堡的,陈立威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心思,毫不犹豫就把几位关系还不错的好友全卖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不管怎么说,泰安镖局的四十来位镖师就这么在铁血堡安顿了下来。
……
而折多城那边,林赵两家的日子却越来越不好过了。
自打把人派出去之后,两位东家每天都如坐针毡。
可半个月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
两人望眼欲穿,去死亡荒原那边的人是死是活不知道,连一丁点消息都没传回来。
到如今,距离商队出发已经整整四十天了。
两人又约在聚仙楼碰头,隔着一张桌子对坐无言。
赵东家搓了一把脸,苦笑道:“昨日我给巡抚大人递了张帖子求见……莫大人以公务繁忙为由推脱了。”
显然这桩差事没办成,巡抚大人已经不耐烦再应付他们了。
赵东家想到这次搭进去的一大笔银子,咬了咬牙:“我们总得做点什么。”
若是连巡抚那边也放弃他们了,那就真的翻身无望了。
可话音刚落,外边就传来家丁急报。
“东家,不好了!”
“那些镖师的家属找上门来了,问我们要人呢!”
“来了好几十人,堵在店门口一直不肯走!”
两位东家一听哪里还坐得住,赶紧起身回去处理。
虽然他们找借口说归期未到,让家属们再等等。
可镖师家属们一个个根本听不进去。
尤其是一对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跪在店门口,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做梦梦到幺儿跟他们道别,这不就是人没了的意思吗?
还当众道破林赵两家是雇了他们进死亡荒原的。
围观的人本来听到"做梦"二字还觉得是老人难缠。
可一听是进了死亡荒原,而且还去了一个多月,顿时议论纷纷。
“嚯,那怕是八九不离十了。”
“这林家和赵家到底想做什么?那种地方都敢派人进去?”
“怕不是想钱想疯了吧。”
再看看来闹事的人里边,大多是老人和孩子,还有几个年轻妇人。
家里的顶梁柱要是真倒了,这些人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看着都让人心酸。
一时间众人指指点点,两位东家的老脸都拉下来了。
再闹下去,这生意也不用做了。
赵东家发了狠:“去找巡捕来,把闹事的都赶走!”
一听这话,本来还在拍着大腿哭的几个老人一骨碌爬了起来,从腰间掏出绳子。
“儿啊!这奸商不做人啊,害了你性命不说,还要让人来抓我们这些老骨头!”
“既然如此我们活着还有什么劲,不如一根绳子就在这儿吊死算了!”
眼看着四五个老家伙真的拿绳子要往门头上挂,林赵两位东家吓得心肝脾胃肾都缩了。
他们是有胆子报官抓人,打点一下给这些人一点教训也就糊弄过去了。
可要是真让人吊死在店门口……
背上逼死人命的名声,以后在折多城就真的不用混了。
被这么一闹腾,最后实在没办法,林赵两位东家只能咬牙忍着心疼,把说好的抚恤金提前拿出来安抚了事。
镖师家属们拿到了钱,这才消停下来。
“嘿,这银锭子成色不错。”
镖师周二的老娘在银子边角上咬了个牙印,赶紧塞回兜里。
离开的时候还和对面的李三娘子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里都闪过喜色,又怕被人看出来,赶紧捂着脸跑回家了。
主要也是怕银子丢了。
三十两呢,够他们一家子过上好几年的光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