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围着告示看了一阵热闹,很快便一哄而散了。
报名处前只稀稀拉拉剩了寥寥几个人,还在那儿犹犹豫豫地观望着。
马万山急得直跺脚:“堡主,没人来报名,工坊什么时候才能开得起来?”
要不是秦牧拦着,他刚才差点冲出去跟那些人理论一番了。
真是不识好人心,这么好条件的活计居然没人敢来。
秦牧倒是稳得很,语气不紧不慢:“急什么,咱们又不是骗子。”
“只要有一个人肯来,后面就会有源源不断的人跟上。”
话音刚落,就见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在商行门口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犹豫了半天也没敢进来。
秦牧便主动走了过去:“你要应聘吗?”
那妇人名叫邹梅花,被问得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本能地想逃。
可一捏到闺女那瘦得跟竹筷似的小手,脚步便硬生生顿住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一样:“来做工……真的会包一顿午饭吗?”
声音实在太轻,要不是秦牧耳力过人,差点就没听清。
“对,只要来上工,就管一顿午饭。”
秦牧见她只盯着午饭问,再看母女两人瘦骨嶙峋的模样,心里大致猜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管饱,而且可以自己带盆装回去吃。”
邹梅花不是个笨人,一听这话就明白了秦牧的意思。
眼眶一下子红了,赶紧弯腰行礼:“谢谢东家。”
她男人去年病死了,婆母嫌弃她只生了个女儿,又说是她克死了丈夫,男人刚下葬就把她们母女赶了出来。
娘家还有个母亲,可性子软弱,大哥大嫂当家做主,也不愿意收留她。
邹梅花只好把当年男人娶她时送的那枚银戒子拿去换了点钱,赁了一间别人家废弃的旧柴房安身,平日里靠帮人浆洗衣裳勉强度日。
可上个月她去一户人家送洗好的衣裳,正好撞上那家的男主人。
那男人见她孤身一人又模样周正,便起了占便宜的心思。
邹梅花性子软,不敢硬顶,只敢小心闪躲推脱,就这么耽搁了一会儿的工夫,偏巧被女主人家撞见了。
男主人立马翻脸,反咬一口说是邹梅花勾引他。
女主人当场就把她打了一顿撵出去,还到处宣扬这事,把她的名声彻底坏了。
邹梅花百口莫辩,任凭怎么哀求,也没人再敢用她,手里的活计全丢了。
她又硬撑了半个月,如今家里一粒米一文钱都抠不出来了,母女俩已经饿了一天一夜。
邹梅花也听人说过这招工给那么高的工钱怕是骗人的。
可走投无路之下,她顾不上工钱的事,只惦记着那一顿饭。
工钱要一个月后才能拿到,而这一顿饭,关系着她们母女今天会不会饿死。
她此时也不瑟缩了,激动地道:“我明日就可以上工的。”
今天再熬一天,明天就能吃上饭了。
秦牧却道:“今日我工坊里正缺个收拾东西的人,给你单独算钱,你看有没有空?只要干活了,中午就有饭吃。”
邹梅花忙不迭点头:“有空有空有空!”
说着又有些为难,“那我先把孩子送回去,一会儿就来……”
秦牧摆了摆手:“我时间紧,就把孩子一块带进去吧,只要不乱碰东西就行。”
邹梅花差点跪下来:“谢谢东家,谢谢东家!”
马万山对第一个上门来的工人还是很有好感的,亲自把她带到了工坊里,说她的活儿就是烧火和看火。
说是来收拾东西,可邹梅花进到工坊一看,到处都整整齐齐的,哪有什么需要收拾的?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这……哪里需要收拾?”
马万山四下看了一圈,塞了块抹布给她:“就看哪儿脏,抹抹灰呗。”
说完便走了,留下邹梅花母女俩在这偌大的工坊里。
工坊还没招到人,只有看门的柴叔,以及一排排建得整整齐齐的单门灶。
邹梅花不知道这工坊到底是做什么的,但看这规模,应该是正经地方。
她先松了一口气,撸起袖子便开始干活。
小豆丁翠芽也是个懂事乖巧的,赶紧跟在旁边帮忙。
母女俩忙活了一个多时辰,一天多没吃东西的邹梅花渐渐有些撑不住了,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正恍惚间,就见刚刚离开的马管事去而复返,手里拎着两个食盒,一个给了看门的柴叔,剩下那个递给了她。
“中午的午食,吃完了自己把碗筷洗干净,迟点我来拿。”
“谢谢马管事。”
见真的有午饭,邹梅花心里一阵庆幸自己赌对了。
“谢我们东家就行。”
马万山少年老成地回了一句,放下东西便走了。
邹梅花饿得前胸贴后背,也顾不得讲究了,哪怕只是一碗稀粥,对她母女来说都是救命粮。
结果一打开食盒,母女俩都呆住了。
里头有一瓮熬得米粒开花、稠得能立住筷子的粥,粥里还飘着细细的肉沫。
两张磨得极细、没掺多少米糠的大饼子,煎得两面焦黄软和。
还有一小碟用香油拌过的咸菜,油汪汪地冒着香气。
这饭菜不光好,分量也足。
母女俩省着点吃都能吃上三顿。
邹梅花盯着眼前的饭菜,一时竟不敢下手。
这伙食比她男人活着的时候还要好上许多。
那时候家里的粥别说加肉沫了,连稠都不敢熬稠,煮饭多抓一把米下锅,婆母都要骂日子不过了。
饼子里头夹的是米糠和野菜,吃一口堵嗓子眼。
至于咸菜,那是要用盐腌出来的金贵东西,一家人一人能分到小拇指那么细的一绺就算不错了。
像眼前这样切得细细的、用香油拌过的咸菜,她以前想都不敢想。
这真的是给她们吃的吗?
翠芽站在旁边,口水都快淌到地上了,低声叫了一句:“阿娘?”
邹梅花正犹豫着,就听门口传来柴叔的声音。
柴叔是马管事口中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伤兵,此刻正端着碗一边呼噜一边扬声喊道:“小娘子放心吃吧,秦东家是个厚道人,不缺你们母女这顿饭的。”
邹梅花这才放下心来,娘儿俩捧着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