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万山还没走远,回头瞥见那母女俩捧着碗埋头扒饭的样子,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
他一看秦牧留下这二人,就猜到了自家堡主的用意,无非是想帮一把这个妇人和她身边那个瘦巴巴的小姑娘。
换作以前,遇到这样的情形,马万山大概会视而不见。
那时候谁比谁好过呢?
他们一堆流浪的孩子,也是吃了上顿愁下顿的,全是命,谁也帮不了谁。
可他们幸运,遇上了秦牧,被从泥潭里一把拽了出来,这才活出了个人样。
所以如今他也愿意学着秦牧的样子,给别人一些力所能及的帮助,刚才在装饭的时候特意往食盒里多塞了一些。
最后母女俩只吃了八分饱就停下来了,食盒里还剩了一大半。
虽然还想吃,可都忍住了。
邹梅花摸了摸女儿的头,柔声道:“剩下的咱们带回去,今晚和明早吃。”
翠芽懂事地点了点头,抿着嘴甜甜笑道:“好。”
像邹梅花这样处境的人,在这世道里比比皆是。
接下来几天,陆陆续续有几十个人来应聘。
这么点人撒到工坊里,就跟蚂蚁掉进米缸一样,完全不够看。
但好歹工坊算是能开工了。
一车车沙子泥土被拉进工坊里,工人们这才知道,原来这地方生产的就是赫赫有名的琉璃!
本来每日不错的饭食就已经让他们很满意了,再一听说生产的是琉璃,一个个更加确定这不是骗子铺子,于是干活干得一个比一个卖力。
随着他们四下宣扬,陆陆续续又有人跑来应聘。
转眼就到了月末,秦牧没打算压工人的工钱,直接按天结算。
所有人不管干了十天还是只干了一天的,一文不少全拿到了手。
像邹梅花,还有一个叫沈大庆的男人,因为活干得好、人又勤快,还额外奖励了五十文的奖金。
不管男的女的,捧着到手的第一份工钱,都没忍住红了眼眶。
而外头那些人,虽然嘴上一直说秦氏商行招工是骗人的,可到底条件摆在那里,暗地里不少双眼睛都盯着这些来做工的人,想看看他们是不是真的被打了白工。
结果就发现这些工人进了秦氏的工坊之后,非但没有愁苦之色,反倒像是养出了几分肉?
不确定,再看看。
于是终于等到了月末,大家都盯着呢。
结果就见那些工人下工之后,许多人不着急回家,反而去了粮铺或者肉铺。
一个个脸上喜气洋洋的,提着大包小包往家走。
众人赶紧围上去问,得知工钱真的那么高之后,一个个后悔得直拍大腿。
这不是白白浪费了一个月的机会么?
好几百文呢!
有机灵的拔腿就跑:“商行估计还没关门,赶紧去应聘!”
众人一听,那还得了?
你追我赶地全跑了出去,生怕来迟一步,万一招满了人,肠子都得悔青。
当天傍晚,商行门口就涌来了一大群抢着要应聘的人。
随着消息不断往外扩散,甚至连附近乡下都传遍了。
不拘男女,不拘户籍,只要符合年岁就收,那还等什么?
接下来几日,商行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人多的时候队伍排到了街口。
为了登记造册,不得不从铁血堡又调了一批人来帮忙。
马万山终于从招工这事上脱开了手,此时正蹲在一只半人高的木箱子后面数账本。
这段日子他瘦了一圈,脸颊上的肉少了不少,可眼睛却比从前亮得多。
他负责的那间百货铺子也已经开起来了。
透明琉璃打造的柜台前,摆着几袋敞开的雪花盐和雪花糖。
柜台后头的陈列柜上,一溜白瓷小罐整齐排列着,罐子里装着沈清漪调配的胭脂和养颜膏。
柜台底下则是各种用油纸包好的新式肥皂。
这些东西在折多城算是稀罕货,起初来买的多是家里不差钱的,毕竟价格摆在那儿。
可秦氏工坊的工人们家里陆续有了余钱之后,心里感念秦牧的恩情,又知道这是秦氏商行开的铺子,便一个两个都来捧场,咬咬牙买一小罐胭脂给家里的婆娘和闺女,或者买一块肥皂回去试试。
用过之后发现确实好用,口口相传,铺子里的生意就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
这突然冒出来的秦氏商行,一下就成了折多城里的热门话题。
与此同时,又一家新工坊也建好了。
不过这回秦牧没有对外招工。
因为李崇年特意找上门来了一趟。
当兵是个苦差事,除了服役不得不来的,大部分选择当兵的都是家里过不下去的人。
这些年不少弟兄死在战场上,家里失去一个劳力,抚恤金又没多少,日子更是雪上加霜。
李崇年听说秦氏商行要大批招人,便厚着脸皮来求秦牧,看能不能接收一批最困难的军属。
同为军人出身的秦牧,完全理解他的想法。
哪怕李崇年不提,他自己其实也有这个打算,便爽快地应了下来:“这样,你回去统计一下,只要是安分老实的,来多少我收多少。”
听到这话,李崇年的眼圈差点就红了。
他站起来,抱拳单膝跪地:“秦堡主,老李不会说漂亮话,就一句——往后但凡你有吩咐,老李万死不辞。”
这就是彻底的投诚了。
又收了一员大将的秦牧亲自把人扶起来:“有李将军这样的领头人,是边军之福,也是我铁血堡之福。”
就这样,秦氏工坊那连片的烟囱相继冒起了白烟,成了折多城外一道新的风景。
秦牧也以“秦东家”的名号开始在折多城行走。
有那眼红的,背地里想搞点小动作把他压下去。
结果还没来得及出手,自己就先被人收拾了。
不仅马三爷跳出来护着,就连如今折多城最大的李将军也在明里暗里罩着。
于是大家都懂了,这是个不能动的主儿。
一切都在顺顺当当地推进。
可就在这片热闹的背面,依然有一双眼睛一直在暗处盯着。
那人在秦氏商行斜对面的一家茶楼上蹲守了将近半个月,终于蹲到了秦牧本人。
再三确认之后,他丢下茶钱便匆匆跑了。
从大街出来,他转身就钻进巷子深处一间偏僻的客栈,压低声音道:“头,确实是秦牧。”
桌边坐着的人冷笑了一声:“哼,找了这么久,总算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