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谭瑞凯那番话,秦牧心道,这人绕了这么一大圈子,狐狸尾巴终于要露出来了。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微微欠了欠身,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拱了拱手:“谭兄肯赐教,秦某自当感激不尽。”
谭瑞凯却没有直奔正题,而是先问了一句:“秦老弟可知漕帮为何势力这么大?”
秦牧摇了摇头:“还真不知。”
谭瑞凯不紧不慢地续道:“如果漕帮只是几十个散兵游勇,就算几百个人聚在一块儿,官府也不带怕的。”
“可漕帮厉害就厉害在,整个江南的水路都把控在他们手里。”
“不仅如此,他们背后还牵扯着不少人的利益。”
说白了,就是官面上有人保着漕帮,漕帮手里又攥着人脉,两边互为倚仗,这才能够垄断江南水路,坐享其成。
谭瑞凯叹了口气,“沿路的商户,哪个不是苦漕帮已久?可哪个不还得乖乖交过路费?”
“这不是他们想交,是不得不交。”
“你不交,你的货就过不了码头;你交了,也未必能按时过!”
“漕帮想卡你,总能找到理由的。”
谭瑞凯看了秦牧一眼,停了片刻才继续道:“我不清楚秦老弟你跟刘舵主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就我所了解,刘舵主此人绝对不是善罢甘休的性子,今日吃了瘪,必定会找补回来。”
他说着留意了一下秦牧的神色,见对方没什么反应,心里略感可惜。
看来是没办法打听到刘伟成到底是怎么吃瘪的了。
“当然,谭某并不是不信秦老弟你的本事,摆平一个芜江分舵可能不算太难。”
“可你可想过,过了芜江之后呢?后面每一个码头都有漕帮的人。”
“你拉着这两船盐到了江南,总是避不开周边耳目的。”
“他们在芜江这边失了手,肯定会继续盯上你们秦氏商行,到时候你面对的可就不止一个分舵了。”
他把酒杯搁在桌上,语气沉了几分,“刘伟成是漕帮的人,可他上面还有人。”
“他一个人吃了亏,整个漕帮的面子都挂不住,再加上雪花盐那么大的暴利挡着,怕是一窝蜂全冲上来。”
“你能挡得了一时,可挡不了一世,除非秦氏商行不做江南这边的生意了。”
“秦老弟,你可做好了这个准备?”
秦牧没有立刻回答,端起面前的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这些东西他当然清楚,顾慎言之前在江南当过盐运使,对这边的情况了解得不少,出发前已经把自己知道的事都托盘而出了。
所以秦牧不仅清楚江南的局势,甚至连里头一些内情和秘辛,知道的都比谭瑞凯多。
但这些事可不能对外说,他只能装作不知地摇了摇头:“看来还是秦某太冲动了,方才被那刘伟成激得动了手,一时没想长远。”
他放下酒杯,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看向谭瑞凯,“听谭兄的意思,是不是有法子可以解秦氏商行的困境?”
谭瑞凯捧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才开口:“我们生意人,求的就是一个和气生财。”
“但世道艰难,想要做稳生意,总要遇到各种关卡,到处都需要打点疏通。”
“身上多挣了几两银子,就有人盯上你。”
“那能怎么办?只能想办法找个靠山,找点能护身的东西。”
他话里夹着几分苦涩,显然这番抱怨里多少带了点个人情绪。
手里的酒杯在指间转了一圈又停下,虽然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就是找个靠山解决问题!
秦牧当然听懂了,他拿起酒壶给谭瑞凯斟了一杯:“谭兄这话说得在理。”
“可秦某初来乍到江南,可以说两眼一抹黑,拿着敲门砖都找不到地方。”
谭瑞凯等的就是他这句话,笑了笑道:“今日你我虽然萍水相逢,但聊得投契,也算缘分。”
“既然话说到这里,秦老弟要是信得过我,我倒是可以帮你引荐一位大人。”
秦牧扶着酒壶的手顿了一下,侧过身子压低声音问道:“这位大人……能压得下漕帮吗?”
谭瑞凯哈哈笑了两声,指着秦牧一脸“你天真了”的表情:“秦老弟这话就有些托大了,在江南地界,谁敢拍着胸脯说能压下漕帮?”
秦牧面上露出犹豫之色,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那谭兄的意思是……”
谭瑞凯压低声音道:“我说的这位大人,压下漕帮不敢说,但出面帮你跟漕帮之间调停一下,还是能做到的。”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虽说我等厌恶漕帮,但说实话,漕帮自有它的用处,我们做生意的不能完全避开他们。”
“所以要保生意平稳做下去,让出一些利益也是在所难免的。”
秦牧受教地点了点头:“不知谭兄口中的这位大人是……”
谭瑞凯往府衙的方向指了一下:“自然是我们的府台大人。”
秦牧露出一副惊讶的样子:“您是说……芜江知府?”
谭瑞凯颔首:“我们这位顾大人,还是有点能耐的。”
不过他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你也明白,顾大人贵人事忙,未必有时间管这些小事。”
“想要让他上心,秦老弟这边也要多费点心思才行。”
秦牧秒懂,他微微倾身向前,声音也压低了几分:“那依谭兄所见,我应该如何做?”
谭瑞凯直接伸出了一个巴掌,五根手指在烛火下摊开,像是要接住什么无形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拿出雪花盐的五成利,孝敬给府台大人。
孙文远坐在旁边,听到这话眼角没忍住跳了一下。
一张嘴就是五成利,可真敢狮子大开口!
要知道当初章天兆为了雪花盐的盐引奔波,也才拿了四分利。
而这四分利里边还包含了各路打点和上贡。
可这位顾知府一张口就要五分利,这过路费可真贵。
要是答应下来,再加上其他各路打点,最后落到他们手里的怕是连一成利都剩不下。
孙文远悄悄看了一眼秦牧,见他脸色如常,便匆匆低下头继续吃菜。
或许是见秦牧和孙文远都没说话,谭瑞凯又开了口:“秦老弟是不是觉得五成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