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当然不是没有成算的人。
江南情况太复杂了,就跟个泥潭一样,一不小心人就会陷进里边,万劫不复了。
他决定要来江南,也并不是一时兴起。
来之前,他跟顾慎言已经聊过好几回。
对江南的局势也有一定的把控。
用顾慎言的话来说,江南这地方看着繁华,其实底下全是暗沟。
江南的重心主要分为三大类。
第一是粮食,江南地区是中原最大的粮仓,每年数以万计的粮食从这里拉出去。
第二是织造,江南也是农桑的主要产区。
第三就是盐。
其中盐税是国库的大头,每年从江南运出去的盐,换成的银两源源不断地流进内帑和户部。
皇帝明面上是不沾盐务的,但盐运使、盐政衙门、各府知府的任免调迁都得过天子的眼。
暗地里,他们也是帮天子搂钱的一把好手。
天佑帝私库里的钱,大半都是他们贡献的。
当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盐商交上来的银子,归根结底都是皇帝口袋里的钱,大家对此事也心知肚明。
所以谁动了盐路,就是动了天子的钱袋子。
不过天佑帝好的地方是,他只管收钱。
至于底下的人怎么分、怎么争,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数目对得上,他懒得管。
这对江南官场和盐商来说,有好也有不好。
好的是掣肘少了一些,不好的就是导致乱象丛生。
从顾慎言在江南呆了那么久来看,他认为江南大抵有三股势力。
分别是保皇一派,以江南织造陆家为首。
三皇子一派,以贵妃娘家的吴家为首,吴家也是江南四大盐商之一。
同时也是皇帝充盈私库的最大抓手之一。
因此也让人不得不怀疑,天佑帝之所以这么宠信贵妃,里边是不是有这一层因素在。
当然吴家把钱送给皇帝,自然也少不了吴贵妃和三皇子两人的花用。
吴家这些年大笔大笔银钱送到了吴贵妃和三皇子一脉人手中。
除了三皇子成了众皇子中间最有钱的那位之外,三皇子一系的人也通过钱开道,暗中拉拢了不少人。
而如今三皇子这几年在朝中的声势越来越大,吴家的胃口也越来越大。
雪花盐横空出世之后,吴家感受到了危机。
因此写信给三皇子和吴贵妃,看能不能想办法把事解决一下,最好能把雪花盐拿到手。
到时吴家一家坐大,拿捏着整个国家的盐税,可以做的事情就多了。
因此莫文顺当初被派到北地一事,背后就少不了吴家的推动和三皇子的默许。
当然,这是明面上的两重势力。
暗地里则是还有太子一派,也是之前追着顾慎言杀,逼他交出账本的那一派。
太子母家出自上饶王家,按理说和江南没什么关系。
但在江南那几年,顾慎言却查到江南四大盐商之一的何家和太子一系的人,关系匪浅。
同时漕帮一系的势力,和太子也脱不开干系。
太子一系的人,早看三皇子和吴家把持盐路不满,漕帮就是太子这边的人牵起来的线。
漕帮表面上是江湖帮派,负责漕运和码头,但真正撑腰的,是太子一系的人手。
漕帮替太子盯着江南的水路,保证南边的粮和盐能顺顺当当地送进京,同时也借着这条水路替太子养人和敛财。
所以芜江的刘伟成敢在码头上截货这么猖狂,不全是仗着漕帮的打手能耐,更是因为他知道哪怕闹出了事,也能有人给摆平。
而谭瑞凯却道可以引荐芜江知府顾文卫替秦氏商行跟漕帮讲和。
那就说明,这位顾大人,怕也是暗中太子一系的人脉。
所以没准周全勇还猜对了,这两人确实算是一伙的。
不过谭瑞凯知道吗?
秦牧在这事上先打上了一个问号。
目前已知的就是,这三股势力在江南盘根错节,互相牵制,谁也不敢轻易撕破脸。
就连保皇派虽然忠于皇帝,但为了自保也为了家族延续,主打一个谁也不得罪。
而另外两派人,互相斗争,但谁也不敢捅破天。
毕竟谁身上都不干净,真逼得对方狗急跳墙的话,那自己也得跟着惹一身骚。
因此江南整个局势就保持在一个微妙的平衡之中。
看似平静的水面底下,却是各种暗流涌动。
不知情的普通人卷入到里边去,怕是怎么死都不知道。
秦牧躺在榻上,心里思索着如何破局。
外边江水敲打船身的声音,一下一下落进他的耳朵里。
他闭上眼,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天气不错。
秦牧一早起来后,并没有着急找人,而是换了一身寻常的灰布衣裳,独自一人出了码头,往街上走去。
街面上的人流比昨天稠密了不少,两旁的铺子陆续开了门。
卖早点的摊子前头排着队,蒸笼掀开的时候白汽呼地涌出来,裹着面食和葱花的香气。
秦牧在一间卖煎饼的摊子前头站了一会儿,买了一张饼拿在手里慢慢吃着。
相比较于北境,江南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街上商贸更有活力一些,这边的人做生意也更活络一些。
秦牧饶有兴致地把街上卖的东西都看了一遍,看到感兴趣的都停下来买一点,准备拿回去送礼。
最后,他来到了一家挂着“盐铺”招牌的铺面上。
铺子门口排着十几个人,手里攥着布袋子或者陶罐,排队的间隙有人低声抱怨着什么,隔得远听不太清。
秦牧吃完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穿过街面走进那间盐铺。
铺子里头不大,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穿青布短褂的伙计,正给一个老太太称盐。
那老太太掏出几文钱放在柜台上,伙计倒了一小堆盐在纸上包好递给她。
老太太接过盐袋掂了掂,皱着眉说了一句,“怎么又少了?”
伙计头也不抬,“月初就又涨了价了,老人家您不知道?”
老太太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攥着盐袋转身走了。
秦牧站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等那老太太走了之后才走上前去,指了一下货架上摆着透着青灰的盐。
“伙计,这盐怎么卖?”
伙计看了他一眼,“您要多少?”
秦牧道,“随便问问,先看看价钱。”
伙计道,“散称的话,四十五文一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