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娄远要买盐的话,秦牧还是那副说辞,盐早就被人订下了。
他以为娄远会沮丧或者生气呢,结果没想到他听完后反倒很开心。
“这么说,谭瑞凯那厮的打算也落空了,那我这心里就舒服了。”
只要谭家没得了好处,那一切都好说。
秦牧看着他,“娄公子好像不太喜欢谭家?”
娄远把手里的花生壳搁在碟子里,“谈不上喜不喜欢,就是看不惯他那副什么都想插一脚的样子。”
不过娄远并没有打算说太多,他想到什么突然笑了一下。
“我爹以前说过一句话,谭瑞凯这个人就是一条老狐狸,你被嚼了,还以为是跟他在同一张桌上吃饭劝。”
秦牧听着没有接话,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去,“娄公子今日请我喝茶,不只是为了说谭东家的不是吧?”
毕竟看他买盐的样子,似乎也不是很执着。
娄远也收起了那份懒散的笑意,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秦东家是个痛快人,那我也直说了。”
“我今早得了个消息,漕帮那刘伟成昨天遣人去了府衙,找了河务鲁同知。”
“据说,他让人举报你的船里夹带了私货,让鲁同知派人去搜检。”
“公文批示今早已经下来了,巡检司怕是今日之内应该就会动手。”
秦牧拿花生米的手一顿,看来这刘伟成还是不老实啊。
娄远把他那一顿看在了眼里,也不点破,“秦东家要是信我,就赶紧回去看看。”
“鲁同知这人做事留三分余地,不会真把事做绝,但他总要给漕帮一点面子,且有人来举报走个过场是少不了的。”
“可这过场走下来,你的货还能不能按时送到临安,那就不好说了。”
说完后,娄远靠回椅背上,又恢复了那副随意的样子。
“秦东家还是早做安排才好。”
秦牧把茶盏放下,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娄公子这份人情,秦某记下了。”
娄远摆了摆手,“我就是看不惯刘伟成那副吃相,你要是真被他扣了船,那才叫没意思。”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往后秦东家在芜江有什么事,吃喝玩耍一类的,尽可以来找我,我这个人别的不多,就是闲工夫多。”
言下之意,其他事,他就办不了了。
不过这话说得倒是比谭瑞凯真诚多了。
秦牧与他告别后,就匆匆回了码头。
他倒是不担心自己人吃亏,毕竟他们上百号人呢。
但万一起了冲突的话,到底是一桩麻烦。
好在茶楼离码头不算远。
秦牧拐过两条街,远远的看过去,果然看见自己那两艘货船周围围了一圈穿着皂衣的差役。
打头一个戴着方巾的差官正站在船头跟孙文远正在说着什么。
从孙文远面色来看,显然谈话并不怎么愉快。
船头上,周全勇率先看见了秦牧,直起腰来朝他的方向喊了一声,“东家!”
围着船的那圈差役也跟着齐齐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秦牧身上。
秦牧没有停下脚步,靴子踩在码头的石板地面上,不急不徐地走到那班巡检司的人面前。
领头的人,是巡检司的主官路巡检。
因为涉及货物的价值较高,所以批文下达后,他亲自带着三十名弓兵过来了。
路巡检打量了一眼秦牧,“你就是秦氏商行的东家?”
“正是在下。”秦牧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名册,明知故问道,“不知这位大人,我的船出了什么事,需要这么多差役围着要搜检?”
路巡检把名册合上,语气一板一眼的,“有人举报你的船里夹带了违禁货物,奉鲁同知之命前来查验。”
“秦东家,请行个方便吧。”
一旁的孙文远赶紧给秦牧使了个眼色,让他不要答应下来。
他们的船当然没有问题。
但眼前这班人明显是来找茬的,真要让这些人上了船,到时没问题也会变成有问题。
秦牧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看向巡检司的人。
“既然有人举报,那大人来搜检也是例行公事。”秦牧先是认可了一下对方的工作。
随即又话锋一转道,“我们这一路从南到北,也并不是第一回遇见这样的事了。”
“有回被搜检的时候,遇到了那不安好心的,在搜检的时候竟然想要往货里塞东西,准备栽赃陷害。”
“要不是当时那人手脚不熟练,当场暴露的话,只怕我们商行就栽了。”
“所以还请大人见谅,一会儿搜检的时候,请允许我们的船工在旁边看着。”
“这不是信不过大人,但我们来到芜江这两日也招来了一些魑魅魍魉。”
“就怕里边有那被人收买做手脚的,利用巡检司来害我们商行。”
不等路巡检说话,秦牧就伸手放到嘴边,一个响亮的口哨就传了出去。
两艘船上立马有了动静。
路巡检惊愕抬头看去,就见那两艘平平无奇的商船里边,跟蚂蚁窝一般,密密麻麻冒出了一堆人。
然后这堆人训练有素的一致前往货舱里边守着,几乎是隔几步就能看见一个人在旁守着的地步。
就这人数,就这令行禁止的程度,这可不是普通商队能养出来的。
路巡检咽了一下口水,看着秦牧,“你商队里怎么这么多人?”
这前前后后,包括船工加起来,怕是得超过一百五十人了吧。
秦牧摊手,“毕竟拉着这么贵重的东西,从北到南一路又不太平,所以自然得请多点人护着了。”
在这人多势众的情况下,路巡检还敢说不答应吗?
果然是能够让漕帮都吃瘪的狠人。
路巡检眼神微眯,希望这回没有那不长眼的。
不然出了问题,那巡检司就得吃挂落了。
他一挥手,身后的弓兵们便踩着跳板上了船。
其中好些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根长铁锨。
这是用来检验是否夹带走私的工具。
这年头,大多走私的是盐铁、铜锭、高级丝绸,私造酒曲一类,把东西装到箱子或者麻袋子里边伪装起来。
这些有经验的弓手们就会拿着铁锨敲打物体,听声辨位。
或者直接用尖头的部分,插进麻包袋里边,看能不能捅到里边有东西。
弓手们先是来到第一艘船的货舱,他们先是对着盐包敲敲打打一番。
随即从中抽取了十来袋,准备查验。
其中一个弓手用手摸了一下袖子口的位置,看了一眼身后一左一右守着的两人,手没忍住抖了一下。
他咬了一下嘴唇,给自己定了定神,然后一咬牙细铁锨就深深扎进了盐袋里。
他都还没仔细感应就立马吼道,“这里有东西,闻着像是酒曲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