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客人,先来的是税课司的人。
为首的是个姓周的吏目,带了三四个人,进门就亮牌子:“娄公子,这个月的账目,税课司要盘验一下,麻烦配合配合。”
娄远看着外边排队的客人,眉头皱了一下,脸上还是陪着笑:“往常不是下月初才开始盘账目的吗?怎么提前了?”
说着往他手里悄悄递了一枚银锭。
周吏目不着痕迹地收了,行动上却没让步:“大人说要提前验就提前验呗,我们都是听命行事的,哪知道那么多缘由?”
娄远脸上笑意越发勉强:“这才月中,账务怕是一团糟……”
周吏目有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意有所指道:“娄公子,这玩意儿总归下月初还得盘一遍的。”
“现在既然大人说要查,咱们就利利索索把事办好就行了。”
“是这个理儿。”
娄远心里窝火,但又不得不接。
只好让人把这个月的账簿搬出来,陪着一张笑脸让他们查。
几个人翻了近一个时辰,这里挑个毛病,那里捡个疏漏。
末了周吏目合上账簿,慢悠悠道:“大体还过得去,不过有几笔出入,回头再核对,这次先这样吧。”
娄远会意,又让人包了一封银子塞过去:“辛苦周大人了,一点茶钱。”
周吏目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带人走了。
被这么一耽搁,一上午的时间就过去了。
娄远原本的好心情已经消散得一干二净。
而门外也从最初的热闹变得冷清起来。
两拨人前脚后脚地从娄家铺子出来,门口等着的那些商户和采买管事都看在眼里。
虽不知里头谈了些什么,但官面上的人一大早找上门来,总归不是什么好兆头。
因此原本聚在门口等着开张的人互相看了一眼,悄无声息地散了。
直到日上中天,娄家铺子开了整整一上午。
三千斤雪花盐堆得整整齐齐,琉璃茶盏在日光下流光四溢,偏偏一个正经客人都没有进来。
娄远站在柜台后面,吩咐小二:“去看看税课司去别的店里查账没?”
官方采购突然跑来,还算情有可原。
但税课司突然出现,明显不合常理。
小二很快就打探回来了,税课司的人,只来了他们这一家铺子。
那这明晃晃就是针对了。
娄远在脑子里把事情盘了一遍,很快就锁定了怀疑对象——谭家。
应该是得知娄家拿到了货,生怕娄家再度崛起,所以联合背后的顾知府来打压。
又或者他们剑指的其实是雪花盐。
先让官面上的人来做场子,把客人吓跑,再逼他低价供货,断他的财路。
一环扣一环,摆明了要他这批货烂在库里。
想明白了里边的关节,娄远深吸了一口气,当即拍板:“关店!”
掌柜和伙计们都愣了:“大少爷,才刚中午……”
“关,立刻关!”
娄远摆手阻止了他们的话。
今日再开下去,应该也不会有客人来了,何必浪费时间?
伙计们手忙脚乱地装门板、收货架。
娄远抓起外衫大步往外走,直奔码头。
码头上,秦牧正坐在甲板上,跟周全勇说话。
远远见娄远面色铁青地跑过来,心里便有了数:“出事了?”
娄远喘着粗气把今早的事一股脑倒了出来。
说起谭家来,他就恨得牙痒痒的:“谭瑞凯这分明是要断了我的后路!”
秦牧听他说完,脸上没什么波澜,只问了一句:“佐贰官限你几天?”
“三天。”
秦牧想了一下:“那就先拖着。”
娄远急道:“拖着?粮食和药材的采买还在他手里捏着呢!”
秦牧看了他一眼:“又没让你一直拖下去,三天的时间够了。”
娄远听他说完,心就是一跳:“秦兄,你这是打算?”
秦牧嘴角微微勾起:“树挪死人挪活,既然在芜江卖不出去,那就拿去别的地方卖。”
他在娄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娄远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精光一闪。
“好,我这就去准备。”
娄远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走了。
娄远脚步匆匆地回了娄家,正好在门口跟听说铺子关门、匆匆赶回来的娄子建迎面遇上。
不等娄子建开口问怎么一回事,娄远一把拽起他的手臂,声音里带着几分迫不及待:“快,父亲,咱们家还能凑出多少银子来?”
“我刚刚去见了秦东家,商议店里遇到的事。”
“秦东家说,既然在芜江这边展不开手脚,而我们娄家在临安府也有铺子,那索性就跟他一块出发去临安府。”
“他承诺可以再拨七千斤雪花盐给我们,凑足一万斤,让我们在临安府打个开门红。”
“还说他那批瑶光琉璃里边有个大宝贝,能当镇店之宝的,也可以放在我们家的铺子里寄卖。”
“有他帮我们助阵,这下咱们的生意不红火都不行了。”
“而且还能打开临安府的市场,可谓一举多得。”
娄子建本来还在担心被官府刁难,这生意该怎么做。
一听娄远这话,哪还有心思忧愁,连忙抓住他的手臂问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娄远脸上满是红光:“自然是真的,所以眼下咱们得先把雪花盐的钱凑出来,多多益善。”
不过娄子建还是有些疑虑:“这秦东家既然有货,为什么他不自己卖,要让利给我们娄家?”
娄远摇头道:“父亲,你怕不是忘了,秦氏商行初来乍到江南,一点根基都没有。”
“他们想要做生意,单单找个铺面都得费好些时日,更别说靠他们自己一时间打开市场了。”
“真要捏着这么多雪花盐去到临安府,怕是第一时间就被人盯上了。”
“再者其他商家跟他拿盐,压价压到四五两银子,哪像咱家这么厚道,可以给到他七两银子呢。”
“我还跟他说了,去到临安府可以空出一家铺面给他,还能帮他料理一些明里暗里的杂事,秦东家这才松口的。”
娄子建一想,确实是这么回事儿。
他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尽快把掌柜找来,看能不能先从其他地方抽调一批现银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