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远看着来人,眉头一皱:“你怎么会在这里?”
来人正是他的小妾桃红。
桃红跟了他五六年了。
那年他在城外河边游玩,不小心踩滑了脚摔进水里,偏偏又赶上腿抽筋,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是桃红跳下去把他捞上来的。
孤男寡女,又是湿身又是搂抱,桃红的名声一下就受损了。
她家里人闹着要死要活,让娄远负责。
娄远倒是愿意负责,可娄子建不想大儿子娶一个农家女,坚决不肯松口。
桃红说,要是娄远不要她,她爹就打算五两银子把她卖给一个瘸腿的孤寡。
桃红说她甘愿为妾,也不想嫁给那人。
当妾的话,娄子建倒是不反对,所以桃红到底还是进了门。
娄远对她没什么爱慕之情,但感念她救命之恩,吃穿用度从来没亏待过她。
后来正妻尤氏进门,他敬重正妻,也特意吩咐过尤氏不要为难桃红。
可对于桃红大半夜出现在正房里屋,娄远还是有些不悦:“不是说过没什么事不要来正房吗?”
特别是这大晚上的,叫尤氏见了该心里不舒服了。
桃红揪着手里的帕子,眼圈红红的:“郎君明日就要出门,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我不放心,想来看你一眼。”
她往前走了两步,把桌上一个食盒打开,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来。
“知道你今晚上喝了酒,特意熬了一碗醒酒汤,你喝了再睡,免得明早头疼,耽误了正事。”
娄远见她也是好心,脸色缓了些:“这些事有下人操心,你不用忙活,自己在府里照顾好自己就行了。”
他看了一眼天色:“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桃红却没动,反而把醒酒汤往他面前推了推:“你喝了我就走,我看着你喝完。”
娄远拗不过她,到底接过了碗。
碗沿挨到嘴边的时候,他鼻尖动了动,正要喝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桃红以前也给他做过好几次醒酒汤,味道他很熟悉。
可这一碗闻起来却跟以前都不一样。
他把碗端远了些,问道:“换配方了?”
桃红的眼神飘了一下,手指绞紧了帕子,声音比方才低了半截:“添了点别的东西……大夫说晚上喝了,能睡得更好些。”
娄远看了她一眼,又把碗端起来闻了一下,随即拿远了些:“这味儿可真难闻。”
桃红赶紧道:“良药苦口,一口闷下去,漱漱口就能压住了。”
娄远拗不过她,只好重新把碗端回来。
碗沿刚碰到嘴唇,他的余光忽然瞥见,桃红正紧紧攥着手里的帕子,那力气大得手帕都快被揪变形了。
娄远一瞬间就做出了判断。
她在紧张!
可一碗醒酒汤而已,有什么好紧张的?
娄远想到什么,心口猛地一沉,把碗搁回了桌上,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来人!去请高大夫来一趟。”
高大夫是府里花了大价钱专门请来坐堂的老先生,医术高明,为人稳重。
桃红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郎君,为什么要叫大夫?你哪里不舒服?”
娄远看了她一眼:“明日出门有要紧事,谨慎一些总没错,让高大夫来看一眼这碗醒酒汤能不能喝,我更放心些。”
桃红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一碗醒酒汤而已,大晚上的何必惊动高大夫……”
见娄远没什么反应,她急得声音都尖细了不少:“郎君,难道我还会害你不成?”
娄远笑了笑,脸上惯常是他那纨绔的调调:“我可没这么说。”
桃红一咬牙一跺脚:“既然郎君不信我,那就当我白费一番心了。”
她说着伸手就要去抢那碗醒酒汤。
娄远面色一沉,眼疾手快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人往旁边一推,高声道:“来人!把她给我押住!”
两个婆子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架住了桃红,又拿帕子堵住了她的嘴。
桃红呜呜地挣扎着,眼眶里全是泪,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娄远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碗汤,脸色说不上难看,但阴沉得厉害。
不多时,高大夫提着药箱赶了过来。
娄远指了指桌上那碗醒酒汤:“有劳高大夫,看看这碗汤有什么问题。”
院子里这番动静不小,很快把旁人都引来了。
尤氏急匆匆从后院赶回来,娄子建也披着外衫过来了,连继母康氏也跟在后面。
娄子建进门就问:“怎么一回事?大晚上闹成这样?”
娄远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康氏听完,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一碗汤而已,也值得这么兴师动众,大郎未免太谨慎了些。”
娄子建却摆摆手:“谨慎点没什么错,特别是出门在外的时候。”
那边高大夫已经端起了碗,先是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拧了一下,又用指尖沾了一点汤液放进嘴里尝了尝。
他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大公子!”
高大夫放下碗,声音发紧,“这碗醒酒汤里加了生草乌,生草乌乃剧毒之物,喝下去约莫一刻钟后就会发作。”
“先是口舌发麻,随即心悸剧痛、浑身僵直。若是只放了十余厘重,运气好及时救治还能抢回一条命来。”
“若是超过了二十厘,则回天乏力,不过半个时辰人就没了。”
“我尝了一下这醒酒汤,就这涩口的程度,怕是超过了二十厘的量了。”
也就是说,如果娄远真的喝下去了,那今晚必死无疑。
屋里一下子静了。
尤氏倒吸一口凉气,娄子建的脸色也黑了下来。
康氏更是捂住了嘴,后退了半步。
娄子建猛地看向被压在一旁的桃红,咬牙切齿道:“桃红!我儿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害他!”
桃红嘴里的帕子被扯开,她整个人已经吓得软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道:“我没有!我用的明明是催情药,郎君是我夫君,我怎么可能下毒害死他让自己守寡?”
高大夫也不多话,让人提了一只公鸡来,用小半碗醒酒汤灌了进去。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那只公鸡扑腾了两下,僵直倒地,抽搐了几息便不再动弹了。
桃红看到这一幕,整个人瘫在了地上,眼睛直愣愣地盯着那只死鸡,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话:“不……不可能……那婆子明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