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让人把三张网放下来,七个人被解开绳子,湿漉漉地跪在甲板上,嘴里还塞着布条。
秦牧找了个马扎坐下,翘着腿,慢悠悠道:“一个一个来,我只问一遍。”
“谁先说,谁少遭罪,后说的,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抬了抬下巴,马大哈上前扯开了第一个人嘴里的布条。
那人明显是个水性极好的,身上穿着水靠,腰间还别着凿子。
秦牧问:“谁派你来的?”
那人嘴唇哆嗦了一下,没吭声。
秦牧也不急,朝马大哈使了个眼色。
马大哈回头吩咐道:“去端盆盐水来。”
说着他抽出了腰上别着的鞭子,“啪”一下抽在了甲板上。
“东家,既然不愿说,那咱们就打到他们愿意开口为止。”
“要说审问人,还是这沾了盐水的鞭子好使,一抽下去立马皮开肉绽,再被那盐水一浸,能疼到他姥姥都不认识。”
那人被吓得浑身一颤,看着马大哈犹如看一个阎罗王,连忙磕头道:“我招,我都招,我是谭老爷手底下的人……”
“谭瑞凯?”
“是,他说让我们兄弟两个潜到船底去凿一个洞出来,这样你们的船一时半会儿就走不了了。”
有了这人开口,接下来的审问就顺利多了。
三拨人,来自三家。
谭家、顾知府,还有漕帮。
目的都是同一个:对船搞破坏,让他一时半会儿跑不了。
秦牧听完,摆了摆手,让人把他们先带下去。
周全勇好奇问道:“东家,接下来咱们要怎么做?”
秦牧整理了一下被江风吹乱的衣领子,语气寻常道:“既然发现了小贼,那自然是送去报官了。”
周全勇一愣:“报官?”
这里头可有顾知府亲自派出来的人,而顾知府就是如今芜江的天。
他们把人送去报官,顶什么用?
秦牧点头:“对,三拨人一块儿送到府衙去。”
“另外让孙文远写份状子,把他们是谁派来的、想要做什么,都写清楚。”
周全勇还是有些迟疑:“东家,送官的话……顾知府那边会不会……”
“不会。”
秦牧摇摇头,“这次,顾知府肯定能把事给处理好的。”
“你稍等一下。”
秦牧走回船舱,从箱笼底部摸出一个蓝皮封面的册子。
册子不算厚,字迹看着也有些新。
这是临出发前,顾慎言交给他的。
里边打开来是一本账册,是顾慎言当盐运使那几年,自己私下追查外加无意中得到的东西整理出来的。
要是曝了光,江南官场怕是要迎来一场大清洗。
这也是为什么那些人把顾慎言扳倒流放之后,还要对他一家斩尽杀绝的原因。
为的就是顾慎言手里的这本账册。
秦牧手里这本是誊抄本。
顾慎言把东西交给他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到了江南,有需要的时候可以利用起来。”
不得不说,这玩意儿帮了秦牧大忙了。
他翻开册子,找到芜江那一卷,翻了几页,就找到了顾知府的名字。
秦牧研了墨,提笔从里边摘抄了三个数字在一张薄纸上,又在底下添了一句:“代林大人问您一声好。”
他笔下的林大人,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放在江南这地界,很容易就能让人猜出来是谁。
林楚旭,江南三大道台之一。
主管芜江、渌江、太仓三府漕粮赋税。
此人算是顾知府的上峰之一,同时暗地里也是太子一系的人。
秦牧把纸条折好,放进一个空信封里,叫来马大哈:“把这封信,连着那七个人,一块送去府衙。”
马大哈揣着信走了。
……
顾知府派了人出去搞事之后,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事,连早饭都没怎么用好。
因此一听说有人送了七个要砸船害命的人来报官,他立马知道事情败露了。
不过他倒没慌,直到他听说秦牧给他写了封信。
顾知府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薄纸,看到三个数字的瞬间,手指便僵住了。
那三个数字换做别人来看,或许会一头雾水,不知道秦牧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顾知府对这几个数字却熟悉得很。
这是他去年从粮仓腾挪出来的银钱,分三笔送出去的数额!
这事他自以为做得隐秘,除了经手的人和收钱的人,不可能有其他人知道。
可这三串数字就这么明明白白地摆在纸上。
更让他心惊的是底下那行字:“代林大人问您一声好。”
林大人,是掌管三府漕粮赋税的林道台,也是跟他一条线上的蚂蚱。
这个名字从秦牧的信里透出来,说明秦牧不仅知道他的底细,还知道他背后站着谁。
而且对方跟他一样,也是替太子办事的。
顾知府在屋里走了两个来回,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他心里先是后怕,随即又涌起一股火气。
既然都是替太子办事的人,这几日闹出这么多动静来,秦牧是来拆台的还是来玩的?
但不管怎么样,既然同为太子办事,秦氏商行那边就不能动了。
雪花盐对太子大业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这时,顾知府忽然想起早上自己亲口吩咐鲁同知带人去查抄秦氏商行的船,后背一阵发凉。
他也顾不得许多了,一把抓起官帽就往外走。
雪花盐可不能出事,就算要出事也不能在他的地盘里出事。
可惜他虽然紧赶慢赶,还是迟来了一步。
码头上早已经动起手来了。
鲁同知奉命带人来查船,原以为走个过场,吓唬几句就能把人拿住。
可他的人刚要动手拿人,那边秦牧的人率先动了。
船内一阵乒乒乓乓,没多一会儿功夫,鲁同知带来的人就全部被拿下,一个个押了出来。
鲁同知又惊又怒,指着秦牧喝道:“你!你这是要造反!”
秦牧靠在船舷上,嘴里叼着一截柳枝,语气不急不缓道:“鲁大人这话从何说起?”
“在下不过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倒是鲁大人三番两次来找我的麻烦。”
“今日又带着人来查我的船,二话不说就动手打人。”
“我这些人为了护住船上的货,不得不出手自保,大人反倒说我要造反?”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眼望向码头入口的方向,声音拔高了几分:“顾大人,您说是不是这个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