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顺着江流走了小半日。
芜江的码头早就看不到了,两岸的村落也渐渐稀疏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连绵的芦苇荡。
江风从东南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隐约的青草气味。
周全勇把一张矮桌搬到了甲板上,摆了几碟酱菜、一盆香喷喷的馅饼,和一盆热腾腾的粥。
马大哈蹲在旁边啃馅饼,孙文远端着一碗粥靠在船舷上慢慢喝。
娄远从舱里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本账册。
秦牧招呼他坐下吃饭,他应了一声,把账册搁在桌角,盛了碗粥坐下来。
吃到一半,秦牧放下筷子问了一句:“娄兄,你家里的事处理妥当了?”
娄远夹酱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点了下头:“差不多了。”
他放下筷子,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苦涩:“知道她不喜我,但没想到她会下这般狠手。”
那大夫和婆子被抓了回来,她的罪行便无可辩驳了。
“我父亲很是失望,决定要把他们提前分出去,往后他们母子俩是死是活,都与娄家无关了。”
对于这个结果,娄远当然不满意。
但看在娄子建气得当场昏过去、高大夫说差点中风,且醒来后又让他们拿出一笔钱当赔礼的份上,娄远才勉强没有坚持把兰姨娘送去报官。
毕竟娄子建有句话说得也对:家丑不可外扬。
他往后也要做生意,若把事情宣扬开去,怕是有人觉得他做事太狠了。
“今天一大早,我父亲就让人清点了他们名下那些铺面庄子,折算成现银和田产,然后把人赶出府去了。”
兰姨娘自然不愿意,不断地哭求。
可惜之前无往不利的眼泪攻势,对娄子建失效了。
娄远有些讽刺地想到,或许他父亲心里也是怕的,不是怕他这个儿子出事,而是怕兰姨娘内心歹毒。
为了达到目的,比如早点拿到娄家家业,哪天她会不会直接把毒下到他身上去?
所以,这样的人断然不能留在身边了。
娄远心里多少有些失望,这次他索性把尤氏也一块带走了。
“不过……”
娄远冷笑了一声,“离了娄家,想要整治他们有的是法子。”
就这母子俩好高骛远又贪心太过的性子,无需费太多心思就能给他们下套。
不过这些事,娄远没有对外说。
周全勇在旁边听到这里,插了一嘴:“对了,那你那个小妾呢?”
“桃红还关在她自己的院子里,以后就留在芜江了。”
娄远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语气很是平淡。
本来他想着把人打发出去就算了,还是尤氏心善,说人是蠢了些,但到底没有害他的心,也救过他一命,就这么将养着算了。
真要把她赶回去,就她娘家那家子,怕是转手就把她卖到不知哪里去了。
到底是娄家家事,众人也不好问得太细,知道他能处理妥当就好。
周全勇把话题转开,指着远处岸上飞过的一群水鸟问马大哈那是什么鸟。
马大哈跟他争论起来,说那是白鹭,周全勇非说那是鹤。
两人吵了一会儿,孙文远在旁边悠悠地插了一句:“那叫苍鹭。”
周全勇和马大哈同时闭嘴了。
一旁的娄远没忍住笑出了声,惹来两人的怒视。
秦牧夹了一筷子酱菜,嘎吱嘎吱咬着,看他们闹。
……
芜江这边,罗锦松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
他站在码头上默默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走了。
当天晚上,罗锦松让人备了轿子,悄悄去了府衙的后门。
顾知府正在书房里坐着,得知他来也没有意外,只让人把门窗关严了。
罗锦松心里着急,所以也没有绕弯子,匆匆行了个礼后立马开门见山道:“这秦牧到底是哪边的人?”
顾知府大拇指摩挲着椅子扶手,打量了他一会儿:“我见你跟他一块扳倒了刘伟成,还以为你知道他的身份。”
罗锦松有些憋闷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我要是知道,也不用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了。”
“这不是为了雪花盐嘛,想着先把人稳住,徐徐图之。”
“岂料刘伟成那厮把人得罪得太死。”
“再让他胡闹下去,到时竹篮打水一场空,事情传出去,我们怕是也落不了好,这才被逼着动的手。”
要说为了雪花盐,这也是一个理由。
但顾知府不信这里边没有罗锦松的私心。
不过两人虽然同为太子办事,但对他一个官来说,漕帮严格来说算是下九流里的走卒,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所以顾知府也懒得拆穿他,只道:“你不也猜出来了吗?对方正是那位的人。”
罗锦松心道果然,但还是不放心地又问了一遍:“可真确认过了?有见过信物吗?”
顾知府摇头:“倒是不曾见信物。”
见罗锦松着急,他摆摆手:“我能确认他的身份,自有我的原因,此事无需多虑。”
要说顾知府当然不是鲁莽的人。
在码头上的时候,他还装作无心随口试探了一句:“林道台异常喜爱山茶花,我这正好收来了一株,劳烦秦东家替我捎过去。”
当时秦牧听了立马就生气道:“你莫不是害我吧?”
“林大人家里连根野花都见不着一根,喜欢什么山茶花?”
听到这里,顾知府才放下心来。
只因林大人有个怪病,一碰到花身上就会起红疹子。
毕竟是当官的,这玩意儿传出去不好听,因此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顾知府之所以门清,也是因为有一次去述职的时候正好碰见才得知的。
这等秘辛秦牧都知道,那应该确实是林道台信重之人。
而秦牧之所以知道,也得归功于顾慎言平日里观察细致。
作为盐运使,他跟林道台打交道比较多,偶然一次在家中宴客时发现的。
虽然当时林道台说是被虫子咬了,但那模样看着并不像。
顾慎言就留了个心眼,特意回去和大夫打听了一下,故而知道他的症状。
罗锦松确认了秦牧的背景后,脸色跟着沉了下来,声音有些发涩:“那他之前对漕帮做的那些事,是在替那位收拢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