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
秦牧把娄远、孙文远、苏长林几个人都叫到了舱里。
船身在水面上轻轻晃着,船舱里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被江风带得微微偏斜。
桌上摊着一张临安府简单的地形图。
秦牧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处标注着“南大门街”的地方。
“咱们到了临安之后,直接把货卸在这边的铺子里。”
娄家提供给秦牧的是两间铺面打通的一家大商铺。
娄远点了点头,“铺子后头有个小院子,里边有七八间屋子,住一家老小是住得下的。”
“再往后是一片空地,以前我家拿来做堆场的,这几年空着没用。”
原先这家店是一家木料行,前铺后场,地方还挺大的。
“就是这雪花盐和琉璃不好露天存放,所以估计得先存放到厢房里。”
可这样一来,看着店的人,就得住得不方便些了。
周全勇关心道,“那堆场有多大?”
娄远回道,“将近一亩半左右。”
一听有这么大的地方,周全勇乐了,“那就够了,到时我们直接扎帐篷就行。”
他们护卫队,每个人都分有自己的单人帐篷。
一亩半的地,百来顶帐篷挨着扎,最多能用去一半的地方。
还能留出外围位置来跑操和训练呢。
说着周全勇看向秦牧,眼神询问这个安排是否妥当。
秦牧“嗯”了一声,表示赞同。
随即他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看了娄远一眼,“那条巷子通不通水道?”
娄远摇摇头,“不通河道,但离最近的河埠头走过去也就一盏茶的功夫。”
“我已经提前写信,让他们快马加鞭送去临安府了。”
“到时会提前找好车队和脚夫在那边候着。”
“货从船上卸下来用板车拉过去,大概三四趟就能拉完。”
秦牧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劳烦你了。”
娄远谦虚表示不过举手之劳。
之后秦牧又问起他那边怎么安排。
“我已经吩咐他们提前收拾好铺面了。”
为了怕秦牧误会,他还特地解释了一下,“店面在东大街那边。”
言下之意两边离得比较远,应该不会跟秦牧的商铺抢生意。
秦牧摇头,“不用这么避嫌的。”
“你那铺子先开张,我这边货还需要再压一压,等工坊筹建起来再做打算。”
居然真的要建工坊?
娄远这下是真信了雪花盐和瑶光琉璃背后的东家是秦牧了。
既然安排好了,那就商量接下来的事情。
秦牧把地图往桌中间推了推,又指着城外一片沿河的区域。
“这块地方呢,你可熟悉?”
娄远凑近了看了一会儿,“这一片的话,大多是本地人的农田和菜地,也有几家小窑厂和石灰坊,地价倒不算贵。”
“只要是离城说近不近,说远不远,运输也是一个问题。”
秦牧问,“可有靠水,又比较空旷的平地?”
娄远上一回去临安府,还是六七年前了。
他仔细想了一下,“倒是有这么一处地方。”
他手指犹豫了一下,点在了一个位置上。
“我记得河湾那一带有一片空地,早些年是个小码头来着。”
“后来随着大码头开通,这里就渐渐落寞了。”
“本来那边陆路就不大通,水路又没有了便利,加上是官田,渐渐就荒废了下来。”
秦牧的目光在那一带停了一会儿,“行,到了时候先去实地看看。”
“如果适合的话,就先把盐坊开起来。”
娄远听到这里,还是没忍住提醒了一下,“秦兄,那盐坊怕是没这么容易开起来。”
秦牧扬眉,“这也是为什么我要先把货压一压的原因。”
他笑着看了一眼娄远,“到时还得借你娄家的名头使一使了。”
船到了码头,是要报关的。
但在盐坊开起来之前,秦牧暂时不想闹出大动静。
所以目前这两艘船,在芜江已经偷偷换了一身皮了。
这两艘船的货,名义上已经不属于秦氏商行了,而是娄家从芜江发往临安府的货。
娄远拱手,“秦兄放心,相关手续我已经加急去办理好了。”
……
另一边,谭瑞凯那封信也快马加鞭送到了收信人手中。
收信人姓韩,名天林,乃是临安府水师右营下巡哨营的一名千总,手底下管着数百人。
平日里他们负责在防区巡查江面,属于正规的军队。
至于暗地里嘛,会偶尔利用对水路的熟悉以及“会哨”制度的保护,偷偷干些勒索打劫的勾当。
可以说是江面这一块上名声昭著的兵痞子了。
当然他们也不是谁都抢的。
过往官船,或者提前打点好的大商户船,他们就从来不会碰。
韩天林听说是谭瑞凯送来的信,还有些意外。
“这老狐狸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拆开信看了一遍,登时啧啧出了声。
原来谭瑞凯在信中跟闲聊一般,说起了芜江近些天发生的事。
有个从北境来的秦氏商行,船上拉着好几万斤雪花盐和瑶光琉璃,然后跟漕帮过了一招,把漕帮的刘伟成都给收拾了,简直大快人心啊。
“呵,看来这秦氏商行有点东西啊。”
怕是不止漕帮吃了大亏,谭瑞凯也跌了一个大跟头吧,不然按他的性子,不会这么气急败坏找人出气的。
“要我说这谭狐狸也是够抠门的,想要找人办事也不敞亮一点。”
就送了这么一封信来,居然一点表示都没有。
旁边他的副手姚行之也看到了信,“那咱干不干?”
韩天林目光落在“雪花盐”和“瑶光琉璃”上,“干,为什么不干?”
不管你在北境什么背景,来到江南,是龙就得给我盘着,是虎就得给我卧着。
这么一个新人,拉着好几十万两的货,就在江面上晃荡着,不出手等什么呢?
他捉摸了一下,“去把郭成栋给我叫过来。”
郭成栋是他手底下最厉害的一名把总。
“给你一百五十名弟兄,去把那两艘船给我完整的带回来,记得身份隐秘些。”
身份隐秘,那就不能用巡防营的名头了。
而江面上打劫嘛,那自然是扮作水匪更便宜行事了。
郭成栋拱手问道,“船上的人要如何处置?”
韩天林摆手,“直接剁了喂鱼。”
语气寻常得就像在说,把这只鸭子切了今晚就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