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商们面面相觑,谁也没有先开口。
谢南安是什么人?
江南水师提督,从一品大员,手里掌着东南沿海所有水师兵力。
他们这些盐商再有钱,也不过是民,在官面前连个座位都混不上。
如果秦氏商行背后站的是谢南安,那他们方才商议的那些手段,就全成了笑话。
吴有金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是吴贵妃的兄长,在江南地面上从来都是别人看他脸色,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外来商贾让他吃瘪?
可谢南安不一样,谢南安不是普通官员,他是手握兵权的地方大员,连京里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吴家再势大,也管不到水师头上。
“先散了吧。”吴有金终于开口,声音发沉,“这事要从长计议。”
众人沉默起身告辞。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天下午,半个临安府都知道了,秦氏商行开业,谢提督亲自登门道贺。
原本那些观望的、打着小算盘的商户,一夜之间全换了副面孔。
第二天一早,秦氏商行门口排队的马车从街头排到了街尾,都是来谈雪花盐进货的。
娄家铺子一样很热闹,娄远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茶的功夫都没有。
秦牧却不在铺子里。
他一早就出了城,去了工坊。
苏铭恩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沓订单,嘴里不停地报数。
“今日又有十七家商户递了帖子,要谈长期供货。”
“其中三成是外地的,最远的有从福州来的。”
秦牧嗯了一声,脚步没停,走进了工坊的烧制间。
里边窑火正旺,热气扑面而来。
他站在窑口看了一会儿,转头问苏铭恩,“第二座窑什么时候能点?”
“再过五天。”
“太慢了。”秦牧皱了皱眉,“再招人,三班倒,昼夜不停。月底之前,我要四座窑全开。”
苏铭恩愣了一下,“东家,四座窑全开的话,琉璃的产量能翻个四五倍。”
“如今咱们在临安府的销路还没彻底铺开,产量一下子翻这么多……”
“临安府销不完就往外地走。”秦牧从窑口走开,往工坊后头的空地走了一圈。
“先是精致的小件,往后琉璃窗、琉璃瓦等日常物件铺开了,那销路只会越来越广。”
随后他又去盐坊转了一圈。
“一样要提升产量,如今雪花盐的价压下来了。”
“能吃得起的百姓越来越多,市场只会越来越大。”
雪花盐紧俏是肉眼可见的,苏铭恩对此倒没有疑虑。
“目前工坊加起来已经招了两千人了。”
“下一批咱们要招多少人?”
秦牧直截了当道,“越多越好。”
不过随即他又加了一句貌似有点矛盾的话,“尽量一家只招一人。”
苏铭恩有些不解,“堡主是想着?”
秦牧颔首,“只要一家里边,有一人在咱们工坊里做工,那这家子天然就会站在我们工坊身后。”
以此不断扩大秦氏商行的影响力。
瑶光琉璃的产量比雪花盐低得多,但每一件的利润高得吓人。工坊里新烧出来的一批琉璃摆件还带着余温,通透的质地映着窑火的光,五光十色。
秦牧拿起一只茶盏看了看,对着光转了转,点了点头,“这个成色可以,单独包起来,送到慕家去。”
他正在窑房里看着,周全勇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东家,出事了。”
秦牧放下茶盏,“说。”
“吴家那边递了帖子过来,要请您明日去赴宴。”
“帖子是吴贵妃兄长吴有金亲自写的,说是为东家您接风。”
秦牧接过帖子看了一眼,随手搁在桌上,“不去。”
一旁苏铭恩有些犹豫,“东家,吴贵妃和三皇子当宠,吴家又在江南经营了二十多年,根基很深,直接拒绝的话……”
“他请我赴宴,无非是为了雪花盐一事。”秦牧打断他。
“就冲他是三皇子一脉,我也不会去沾边。”
苏铭恩一想,觉得有理。
三皇子再强势,但天佑帝还在呢。
江南这边各方势力混杂,吴家作为明面三皇子一派,可有不少人盯着的。
可吴有金那边显然没打算就此罢手。
第二天一早,秦氏商行的铺子刚开门,就来了一群差役,说是奉府衙之命查验商货。
领头的是个姓胡的推官,带着十几个人,进门就要查账册、翻货箱。
守在铺子里的掌柜是娄家派来的一位经年掌柜娄嘉兴。
他挡在前头,陪着笑脸递银子,胡推官连看都没看,手一挥就让人往里头闯。
“大人,不是前两日刚查过的吗,怎么今日又查?”娄掌柜压着火气问。
胡推官皮笑肉不笑,“有人举报你们私贩盐货,本官奉令查验,怎么,你们想抗命?”
娄嘉兴脸色变了一下,赶紧道,“大人,这是无稽之谈。”
“我们是有正经盐引的,各种手续齐全,官府存档在案的。”娄嘉兴转身赶紧去拿店里存着的副册。
胡推官打开看了一下,挑眉,“娄家?这铺子不是姓秦吗?”
“这是娄家的铺子,小人也是娄家的掌柜,秦家是我们的合作商。”
江南这边盐引复杂,盐商们把控着盐场,外人想要分一杯羹,何其艰难。
秦牧不想折腾,所以就直接把盐坊挂靠在了娄家名下。
娄掌柜把地契,租约也都拿了出来。
胡推官查验过后,确实没问题,这才不甘不愿地带着人甩手走了。
秦牧知道后,知道这只是开始。
官府查验不是什么问题,只要按规矩来他们不带怕的。
如今秦氏工坊的死穴是盐本身的问题。
如今秦氏工坊里生产的盐,受限于原材料的问题,一部分是娄家盐场里出产的青盐,大部分则是低价采购青盐进行二次精加工的。
果然没几天,工坊里紧急报来消息。
他们采购不到青盐了。
原本说好,每月给他们供盐的商户们,同一时间停止向他们供货了。
如此一来,工坊里只剩下娄家三口盐井的产出。
盐坊大部分人工人停摆。
且盐商们违约还赔了钱,所以想要找说法都不能。
但好在瑶光琉璃那部分没受到影响,所以倒是能把工坊维持下去。
可长久这么下去并不是办法。
秦牧的想法很简单,要想不被卡脖子,那就只能把生产资料捏在自己手中。
本来还想徐徐图之,结果被人逼上门了。
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