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舜轻轻笑了一声,“怕什么?”
“北庭节度府要往灵州派驻五千战兵,石撼山的右都,这几日便能到。”
“这个时节,匈奴人自己还要熬冬,草料不够,牛羊掉膘,哪来的力气南下?”
“就算他黄玉山把信送到草原上去,日逐王也得先掂量掂量,是替黄家报私仇要紧,还是保住自己那些冻得半死的部众要紧。”
赵义听了,神色稍缓,可眉头仍然拧着:“可大人方才也说,黄家要狗急跳墙……”
“狗急了会跳墙,可跳墙的狗,也最容易被人打。”
唐舜站起身来,走到堂中那口蜂窝煤炉子旁,伸出双手烤了烤。
“若是匈奴人不来,我怎么有由头练出一支能打的兵?若是不来,石撼山那五千人驻在灵州,难道天天白吃干饭?”
赵义愣了一下,忽然品出几分味道来:“大人的意思是……借黄家这只手,练灵州的兵?”
唐舜没有正面答,只偏头问了一句:“我欲组建衙兵,按灵州建制,可以招多少?”
赵义不假思索:“灵州乃边地之州,除北庭战兵之外,可以设团练。”
“州城可置两千,五县各置五百,共四千五。”
“又有镇戎兵,灵州额二百,五县各一百,共七百。”
“边州刺史还可设牙兵一百护卫刺史,林林总总,拢共五千三百员。”
唐舜听完,点了点头,“五千三百人,以灵州的财力,怕也是到极限了。”
赵义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如今官府倒是不怎么缺钱,那些商贾的保证金交上来,足够灵州转动了。”
“一名团练,一年饷银三两,五千多人,一年也就是一万多两,勾当司的盐糖皂只要卖出去,这点银子不算什么。”
唐舜摇头。
“三两,太少了。”
赵义以为自己听错了:“大人……”
唐舜伸出两根手指,竖在赵义面前:“十两。”
赵义瞪大了眼睛,花白的眉毛几乎要飞进发际线里:
“大人!十两?这……这以前没有这么干过啊!”
“北庭战兵,一年也不过五两的饷银,还是折银,其中还有布、米等折算成饷。”
“边军精锐也不过十两,团练也给十两,这……”
在赵义眼里,简直惊世骇俗。
十两银子,不是没有。
但那是北庭压箱底的一千重骑兵才有的待遇!
寻常人等,不被克扣,便要谢天谢地了。
唐舜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微微一叹。
大乾边军,一年饷银五两,其中,要去掉克扣,要去掉各类贴补,还有以次充好的粮米布帛等等折算成银。
正常兵卒中,若是没有屯垦、没有军功,五两银子,想要供三口之家吃上一年,几乎不可能。
想要养家,就要屯垦,还要上阵杀敌。
这也是北庭乃至整个大乾一贯以来的政策。
杀敌一人便是十两银子,属于低底薪高提成的模式。
这种法子有利有弊。
有利的是,兵卒但凡上阵,十两银子的军功赏银势必能鼓舞士气。
而弊端,却在于银子的发放方法上面。
从节度府下发赏银,一层一层将官下放,最终由什长发给所属立功兵卒。
被克扣是常态。
这样一来,哪怕杀敌,实际上也得不到完整的赏银。
就导致身强力壮的良家子不愿参军,穷苦百姓参军了奋勇杀敌却还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我给他们的钱,不是白给的。”
“钱的给法,也要换个模式。”
唐舜失笑,“他们拿了钱,便要拿命来换。”
“匈奴人来的时候,谁畏战不前,我砍谁的脑袋,谁守不住自己的防线,我照样砍。这钱,是买命的,不是养闲人的。”
赵义张了张嘴,到底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唐舜又问:“灵州如今,可还有能打仗的将官?”
赵义苦笑了一声,那笑又干又涩,像嚼了一把枯草:“大人,早就死完了。”
“匈奴破城那一阵,能打的都打没了。”
“剩下的,要么是跟着那些官吏一起被大人砍了,要么就是躲在乡下不敢出来的。”
“团练统领、镇戎校尉、牙兵都头,这些位置,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人。”
唐舜从案上抽出一张纸,递到赵义面前。
“你看这个。”
赵义接过去,凑到烛火底下。
纸上写得密密麻麻,墨迹尚新,是唐舜方才一直在写的东西。
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眉头先是舒展,随即又拧紧,最后整张脸都绷了起来。
“大人……这……”
“你说团练统领、镇戎校尉、牙兵都头这些位置找不到人。”唐舜靠在椅背上,语气平缓,“我有。”
赵义抬起头,目光从纸面移到他脸上。
唐舜缓缓出声,“征兵的事,按规矩来,但不止征兵。”
“还要征丁。”
赵义一怔:“征丁?”
“这个冬日,灵州百姓,谁也别想闲着。”
唐舜偏过头,看着赵义,“城墙如此残破,虽然我想换个地方另起新城,但现在天寒地冻,打地基行不通。”
“修修补补旧城墙,盖盖屋舍修修路,还是没问题的。”
“分段包干,按方计酬。”
“每丁每日工钱十文,管两餐。老弱妇孺,洗盐卤、糊纸袋、搓麻绳,按件给钱,只要肯动手,灵州城内城外,没有一个人能闲下来。”
赵义听着,先是怔忡,随即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他做了大半辈子录事参军事,见惯了官府征丁时鸡飞狗跳、百姓哭天抢地的场面。
可唐舜说的这些,和以前完全不同。
以前征丁,是白干,自带干粮,死在工地上连口棺材都没有。
如今是给钱,管饭,干多少活拿多少钱。
那些在破屋里蜷了一整个冬天的流民,有了这条活路,谁还肯缩着脖子挨饿?
“大人。”赵义声音有些发涩,“如此,灵州这个冬天,便不只是熬了。”
唐舜摇了摇头:“不是熬,是攒。”
“攒兵,攒城,攒人心,等开春,匈奴人就算来了,灵州也不是他们想进就进的地方了。”
赵义深吸一口气,把纸折好揣进袖中,郑重拱手:“下官这就去办。”
“慢着。”唐舜再次拦住赵义,“这份文书,你发下去,灵州城内,五县村落,必须人人知晓。”
赵义接过,只见,那纸上题头赫然是:
《告灵州士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