梆梆梆!
梆梆梆!
急促的梆子声从城东敲到城西,从坊门敲到巷尾。
两个胥吏裹着旧袄,一个敲梆子,一个扯着嗓子喊,声音在风雪里时断时续,却拼了命往每一扇门板后头钻。
“刺史有令!刺史有令!事关灵州四万百姓,人人有份!人人有份!”
门板一扇接一扇地裂开缝。
先是一个老汉探出半颗脑袋,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
接着是隔壁的妇人,怀里抱着孩子,缩着脖子往外看。
再然后是巷尾那几家挤在一起住的流民,三五成群地挪到门口,互相依偎着取暖。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原本死寂的街面上,陆陆续续探出了几十颗脑袋。
他们无精打采地倚着门框,眼睛却跟着梆子声移动,从街这头挪到街那头。
“听说今日刺史见了那些商贾,可是铺子要开门了?”
一个瘦得颧骨高耸的汉子懒洋洋地问,声音里没有半点热乎气。
旁边一个妇人接话道:“开门有什么用?没钱买,开不开有什么关系?”
“就是。”
有人缩在门槛后头,连头都没伸出来,只从门缝里漏出一句,“就算开了,可口袋还是空的,铺子开不开,跟咱没关系。”
敲梆子的胥吏猛地回头,瞪了那几个人一眼:“肃静!”
他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展开来,借着雪光念道:
“刺史大人念灵州百姓艰难,特颁下这份文书!尔等静听,不得喧哗!”
街面上渐渐安静下来。
几十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胥吏手里那卷纸。
胥吏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几分,一字一句念道:
“灵州刺史唐,告灵州士庶:”
“灵州之地,北扼朔漠,南拱庭州,自昔为边陲重镇。”
“然去岁以来,胡骑犯境,城郭焚毁,庐舍丘墟,官贪吏蠹,复加盘剥;天灾人祸,交相为虐。”
“致使四万生灵,流离失所;七千户口,十室九空。”
“本官奉节帅之命,牧守此土,目睹斯情,五内如焚。”
“今者,上府许以便宜行事,节帅委以安辑之责。”
“本官虽不敏,愿与诸君共图生路。所有养民活城之策,条列于后:”
“一、广开工役,以工代赈。”
“凡灵州之民,无论士农工商,但凭户籍,皆可入勾当司做工。”
“或修城郭,或造屋舍,或制盐糖,或烧砖瓦,或运煤采石,或纺麻织布。每日工钱十文,供给两餐。”
“有手艺者,工钱从优。做工之人,按日给粮,绝不拖欠。流民无籍者,重上户籍,亦可入府做工。”
“二、招集衙兵,以卫乡里。”
“凡灵州子弟,年十五以上、三十以下,身无残疾、志在守土者,皆可应募。”
“编入州衙兵籍,年给饷银十两,冬夏衣各一袭,有功者赏,阵亡者恤。”
“三、复业安民,各归其本。”
“商贾开门营业者,勾当司给照保护,免其头三月税钱。”
“农人归耕者,贷给种子牛具,秋后还仓,不加利息。”
“工匠设坊者,免其杂税三年。逃户归籍者,免其旧欠,另给荒地十亩,三年不税。”
“四、严禁苛扰,与民更始。”
“所有苛捐杂税,一概废除。”
“除商税、地税、盐税、契税、牙税外,灵州境内,不得擅设名目,不得私加一文。”
“衙门差役,不得下乡勒索,违者,以赃论罪,从重惩处,凡有冤屈,皆可赴州府投告,本官亲自审理。”
念到这里,胥吏微微一顿,随后抑扬顿挫:
“灵州之难,非一日之寒。今日之治,亦非一人之力。”
“所望者,士农工商,各安其分;老幼丁壮,各尽其能。”
“艰难之时,当上下一心,共克时艰。”
“凡有利于灵州百姓者,虽千万人吾往矣;凡有害于灵州百姓者,虽权贵必惩,绝不姑息。”
“乾元四十二年冬月灵州刺史唐舜榜。”
念到最后一个字,街面上死寂了一瞬。
那死寂像一层薄冰,薄得能看见底下涌动的暗流,可就是没人敢先踩上去。
那个瘦得颧骨高耸的汉子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往前挪了一步,喉咙里滚了几滚,声音发干:“官爷……这上面说的……当真?”
胥吏把纸卷收好,拿眼斜他:
“刺史大人亲口所颁,白纸黑字,盖了官印的,你说当真不当真?”
“可……可衙兵一年十两银子……”
瘦汉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像被自己吓着了似的压下去,“十两?不是五两?还是白纸黑字?”
“白纸黑字。”胥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年给饷银十两,冬夏衣各一袭,有功者赏,阵亡者恤。”
“十两……”瘦汉子慢慢低下头,掰着手指头算,嘴唇翕动着,像在念什么天书。
旁边那个抱孩子的妇人已经凑了过来,眼睛亮得吓人:
“官爷,官爷,那做工的呢?修城墙,管饭,一天十文,是真的?”
“真的!”
“那……那我们娘几个都能去?”
“只要是灵州户籍,都能去!”
胥吏提高了嗓门,朝街面上扫了一圈,“逃户也能重新上户!刺史大人说了,既往不咎!”
“你们缩在破屋里等死,不如去坊正那里报个名,逐级上呈到刺史府,好歹有口热饭吃!”
“十两!一年十两!我他娘的扛活扛一年也挣不了三两!”
“你别光算银子,还有冬夏衣裳!两身衣裳呢!”
“那做工的活计呢?管饭?两顿?”
“你没听见?工钱日结,十文!十文啊!够买十个饼了!”
“走!找坊正去!”
“等等等等,你先别拽我,这衙兵真有十两?别是骗人去送死的……”
“送死怎么了?你没听念吗,十两银子!上哪找这种美差去?”
“没听后面那句。凡有害灵州百姓者,虽权贵必惩?那是要动刀子的活计!”
“动刀子怎么了?匈奴人来了,你不动刀子,脑袋就没了!动刀子还有十两银子,不动刀子连命都保不住!”
“他娘的,三十五才能进衙兵?老子三十六了,还能不能去?”
人群越挤越密,有人已经拔腿往坊正跑了。
那个方才说“开不开铺子跟咱没关系”的汉子,此刻跑得比谁都快,破袄后襟在风里翻飞。
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朝人群里喊了一声:“他娘的!老子先去排队,老子信新来的刺史,你们爱来不来!”
喊完又跑,脚底下踩进雪窝子里,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
可还是有更多人站在原地没动。
他们眼睛亮着,嘴角却咬着,手攥着,脚底下像生了根。
一个拄拐的老汉往前挪了两步,拽住胥吏的袖子,“官爷,老汉问一句,这征兵……真有人去?不会是拿咱们填坑的吧?”
“上次匈奴来的时候,那帮官儿也是说得好听,结果城破了,我的孙儿没了,他们却跑得比谁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