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说:“全国人民都想听听,是什么样的外公,教出了这么好的孩子。”
常卫国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铭从屋里走出来,拍了拍姥爷的肩膀:“姥爷,您就别谦虚了。记者同志问什么您就说什么,实话实说就行。”
常卫国瞪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侧身把人让进了屋。
王志国在椅子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又掏出一个小录音机放在桌上。
“常大爷,您别紧张,就跟平时聊天一样。”他按下录音键,“第一个问题,陆铭小时候是个什么样的孩子?”
常卫国坐在床边,手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开口。
“小铭这孩子,命苦。”
王志国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娘当年为了个男人,跑到乡下插队,生了小铭。结果那男人考上了大学回城,一脚就把她们母子给踹了。”常卫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已经把这些事情翻来覆去嚼了无数遍,“他娘把气全撒在孩子身上,从小对他非打即骂。小铭五岁那年,他娘把他丢到我家门口,连句话都没留就走了。”
陆铭坐在旁边的床上,低着头没说话。这些事情他前世就刻在骨子里了,现在听姥爷重新讲一遍,还是觉得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
“我老伴走得早,家里就剩我一个人。”常卫国继续说着,“小铭那孩子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别人家孩子有糖吃、有新衣服穿,他就穿我给他缝的旧衣裳,从来不跟人攀比。”
“上小学那会儿,别的孩子都有零花钱,小铭一分钱都不要。放了学就跑回来帮我干活,洗衣服扫地什么都干。”
说到这里,常卫国的声音有些发颤。
“有一回冬天,他放学回来,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奖状,说‘姥爷,我考了第一名’。那孩子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全是冻疮。我当时就,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
陆铭从旁边递过来一杯水,声音轻轻的:“姥爷,喝口水。”
常卫国接过水喝了一口,缓了好一会儿,才接着说。
“后来上了初中,课本费涨了不少。我那会儿在街道办当清洁工,一个月三百块钱,吃饭都紧巴。小铭放学之后就去街上捡废纸、捡塑料瓶,攒一个月能卖个十来块钱。”
“我说你别捡了,同学看见了笑话你。他说,”常卫国看了一眼陆铭,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姥爷,靠自己双手挣钱,不丢人。”
王志国笔杆子都快写断了。
他做了十几年记者,采访过无数人,但眼前这个老人的话,字字句句都在往他心窝子里扎。
“常大爷,我听说陆铭这次出国比赛前,去他二舅家借钱,还被——”
常卫国的脸色白了一下。
陆铭替他接过了话:“我二舅没借。”他的语气平淡得很,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说我是野种,说我的事跟他们家没关系。”
王志国手里的笔停了。
“那后来那笔钱——”
“我赚的。”陆铭说,“给人当翻译、给人写稿子,攒出来的。学费的事没让姥爷再操过心。”
王志国看了一眼常卫国,又看了一眼陆铭,忽然觉得自己嗓子眼有些堵。
他做了十几年的记者,写过无数篇人物专访,但这一次,他觉得自己手里的笔忽然变得很重。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王志国收起录音机和笔记本,站起来向常卫国鞠了一躬。
“常大爷,谢谢您。”
常卫国有些慌乱的站起来:“不敢不敢,这有什么好谢的——”
“有的。”王志国直起身,看着眼前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认真的说,“您和您外孙的故事,值得被更多人知道。”
第二天一早。
群众日报用了整整半个版面,刊发了王志国的这篇专访。
标题是——
【世界冠军背后的老人:我无姥爷,无以至今日】
配图是陆铭之前和常卫国合照的那张照片。少年穿着白色衬衫,笑得阳光灿烂,旁边是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老人,拘谨的站在镜头前,眼角的皱纹里却藏着藏不住的笑意。
文章开篇就是常卫国的那句话。
“小铭这孩子,命苦。”
然后从五岁被抛弃在门口写起,写到捡垃圾攒课本费,写到一个月三百块钱供出一个世界冠军,写到最后祖孙俩相依为命的那些年。
文字朴实得不能再朴实,没有多少华丽的词藻,但就是这些平平淡淡的描述,看得人眼眶发酸。
报纸发行的当天,群众日报编辑部的电话就被打爆了。
“喂?是群众日报吗?我想问问那位常大爷住在哪里?我想给他寄点东西!”
“您好,那篇报道我看了三遍,每一遍都看哭了,我能不能找到陆铭同学?”
“请问,我就是想问问,能不能多写点这样的报道?”
江城那边,反应更是炸裂。
建设局的后勤办公室里,常卫国平时那张桌子上堆满了报纸。几个工友围着他,七嘴八舌的说着。
“老常你可真行啊,上回是群众日报,这回又上了一次!”
“上次小铭接受专访不算稀奇,稀奇的是老常自己都上了专访,这可是头一回!”
常卫国被一群人围在中间,脸上笑得不行,嘴里却一个劲儿的摆手:“别说了别说了,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还不算大事?”旁边的老赵一拍桌子,“老常!你外孙现在可是全国出名了!你也跟着出名了!”
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建设局的周局长亲自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那份群众日报,脸上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住。
“哎呦,周局长!”屋里的人全站起来了。
周局长快步走过来,一把握住常卫国的手,使劲摇了摇:“老常同志啊,你可真是咱们建设局的骄傲!”
常卫国都懵了:“局、局长,您这话——”
“什么叫我说这话?”周局长把报纸往桌子上一拍,“你自己看看,这上面写的,一个月三百块钱的清洁工,在陋巷中养育出一位世界冠军,这不是骄傲是什么?”
常卫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局里已经开会决定了。”周局长的下一句话就像一颗炸弹,“考虑到常卫国同志多年来的工作表现,以及其外孙陆铭同学为国家争得的重大荣誉,从今天起,常卫国同志提前转正,正式纳入建设局后勤部编制,月薪涨至八百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