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是炸锅般的欢呼声。
“老常!你转正了!”
“涨工资了!八百块!”
“请客!必须请客!”
常卫国却像是被人点了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转正了。
他在街道办做了这么多年临时工,从来没敢想过自己能转正。以前也不是没申请过,但每次都被各种理由打了回来。
现在,转正了。
因为他外孙拿了世界冠军。
常卫国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谢谢局长,”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
周局长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温和:“老常啊,你养了个好外孙。”
办公室的角落里,老李头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也拿着一份报纸。
他看着报纸上常卫国的照片,看着那行粗体大字,“一个月三百块钱的清洁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
几个月前的话忽然在他脑子里翻涌出来。
“老常啊,你那外孙就是个无底洞!”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
“你还能指望养出个大人物给你养老送终?”
现在呢?
人家拿着金牌回来了。
群众日报给他外孙做专访。
华宣部领导亲自接见。
建设局直接给常卫国转正涨薪。
老李头把报纸放下,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太苦了,苦得他眉头皱成一团。
办公室里的人还在热闹着,他坐在角落里,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老王从他旁边经过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
“老李,你说——”
老王拖长了音调,笑眯眯的开口。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孩子会打洞,这句老话,准不准来着?”
老李头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却发现喉咙里堵得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的人听到老王的话,也想起了当初老李头拍着桌子劝常卫国的样子,纷纷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要我说,这老话也不全对。”老赵看热闹不嫌事大,“老鼠的孩子不一定打洞,说不定人家是属虎的呢。”
“哈哈哈——”
老李头端着搪瓷缸子站起来,闷声说了句“我去打水”,然后低着头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身后传来一阵善意的哄笑声。
老李头走到茶水间,把搪瓷缸子往水池里一搁,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老脸认真的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又叹了口气。
六十多岁的人了,这回是彻底的没脸了。
与此同时,江城第二机械厂。
常青山蹲在车间外面的台阶上,手上捏着一根烟,皱着眉头的看着面前的人。
“你又来干什么?我不是说了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吗?”
面前的工友老张把手里的报纸往他怀里一塞,脸上的表情有些的微妙。
“看看吧,你那个外甥——”
常青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什么外甥,我哪有——”
话说到一半,他低头看到了报纸上的那张照片。
那个站在世界冠军领奖台上的少年,穿着白色衬衫,脖子上挂着金灿灿的牌子,身后是飘扬的五星红旗。
少年的眉眼,依稀还能看出几分小时候的影子。
常青山手里的烟恍惚的掉在了地上。
“这是,陆铭?”他声音干涩的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老张蹲下来,捡起地上的烟,塞回常青山手里。
“可不就是你外甥吗。拿了世界冠军,上了群众日报,全国都看见了。”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青山,你当初,唉。”
那个“唉”字里藏着千言万语。
常青山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世界冠军。
那个被他叫“野种”的孩子。
那个他当众骂“无底洞”的孩子。
那个他从头到尾看不上眼的孩子——
拿了世界冠军?
他猛的站起来,把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直到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才一屁股坐回台阶上。
“这怎么可能,”常青山喃喃自语,“他不是连高中都考不上吗?”
“考不上?人家是没读高中。”老张咂了咂嘴,“我听说人家直接被首都那边的大人物看上了,还拿了十万块的奖金,国家给他发的。”
十万块。
常青山感觉自己心口有什么东西在疼。
他想起那天陆铭站在他家客厅里,安安静静的说了句“姥爷,我们回去吧”,然后拉着常卫国的手头也不回的走了。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外甥太傲气,不知好歹。
现在他才明白——
人家那不是傲气。
那是底气。
人家有本事,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老常,你说你这舅,”老张说到一半,又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站起来走了。
常青山独自一人坐在台阶上,手里拿着这份报纸,手指因为用力而变白了。
下课之后他就这样子一个人骑着车子往家的方向走去,速度很慢。
回到家的时候,老婆林妙兰已经在厨房里炒菜了。
把报纸放在桌面上之后就坐在了沙发里。
当林妙兰端着盘子走出来的时候,她发现有一份报纸在上面。
她愣了下,然后放下了盘子,拿起了报纸看了一会儿。
“小铭,”,她说话时有点颤抖地说,“小铭拿了个世界冠军吗?”
常青山没吭声。
林妙兰看了一会儿之后就把报纸小心地折叠起来放到桌面上。
“爸知道吗?”
报纸上都有报道了,怎么会不知道呢常青山说得很低沉,“建设局给他的工资也涨了,现在是每月800元。”
林妙兰张了张口,随后转而走进了内室。
常青山认为她要去继续做菜了,并没有放在心上。
但是林妙兰进到里面之后,在柜子最底下找到了一个铁盒,里面装着她存了一整个学期的钱。
她一直都在计算着,一共只存下了不到600元。
咬紧牙关之后,她把500元钱放入了信封中。
第二天早上,在常青山去上班的时候,林妙兰就骑上自行车到邮局去了。
“同志,请帮我去打一个钱。”
“汇到哪里?”
江城建设局后勤部,常卫国收
“汇款金额?”
“五百元整。”
工作人员低着头在填写表格的时候,抬起头来问到:“你是不是叫常卫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