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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媳。”林妙兰说出这字时感觉喉咙有些发痒。
工作人员又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但也没多问，把单据填好了递过来。
“汇款附言要写什么吗？”
林妙兰想了想，最后只写了三个字。
“贺小铭。”
从邮局出来，林妙兰站在路边，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
可能是因为那天在筒子楼门口，她追出去塞给陆铭那两百块钱的时候，少年礼貌却又有些疏离的笑容。
可能是因为每次看到公公常卫国那满头白发，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可能是因为，她也想让那个孩子知道，这个家里，不是所有人都像她男人那样。
可她没想到的是，当晚常青山就知道了。
常青山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张纸，是邮局汇款留存的底单。他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
“林妙兰！”他把那张单子往地上一摔，“你是不是疯了？五百块钱！你知道我们家这个月吃喝拉撒得多少钱吗？”
林妙兰正在炒菜，闻言只是侧了侧头，语气平静得反常:“知道。”
“知道你还——！”
“那是我攒的私房钱。”林妙兰打断了他的话，“我的钱，我想汇给谁就汇给谁。”
常青山气得脸都红了，他指着林妙兰，手指都在发抖:“你——你——”
“我怎么了？”林妙兰把锅铲往锅沿上磕了磕，“青山，那是你侄子。你就算是看不上他娘，孩子总是无辜的。”
“你知道个屁！”
“我不知道。”林妙兰把炒好的菜盛进盘子里，端着菜从他身边走过，“但我至少知道，做人不能太绝情。”
她走到餐桌边，把菜放下，又回头看了一眼常青山。
“那孩子现在是世界冠军，全国都看见了。你觉得他稀罕你那几块钱吗？”
“但是咱们做长辈的，心意到了，至少日后想起来，不后悔。”
说完，自己坐下，开始吃饭。
常青山站在玄关，看着老婆坐在餐桌前的背影，张了好几次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转身进了卧室，狠狠的把门甩上了。
夜深了。
筒子楼的灯光一家接一家的熄灭。
常青山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怎么都睡不着。
林妙兰背对着他，呼吸平稳，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说话。
常青山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然后他悄悄爬起来，蹑手蹑脚的走到柜子前面，打开了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里塞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旧手表、老照片、过期的驾驶证。
他把面上的东西扒开，从最底下翻出一个泛黄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白色短袖，头发有些长，但眼睛很亮，对着镜头笑得露出一口豁牙。
那是陆铭。
是很多年前，他还没结婚的时候，常卫国带着陆铭到家里来吃饭，他用新买的傻瓜相机随手拍的一张。
那时候陆铭还小，还叫他“二舅”。
那时候陆铭还很爱笑。
后来他就不笑了。
常青山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上用铅笔歪歪扭扭的写着几个字。
“二舅给我拍的”。
字迹稚嫩，一看就是小孩子写的。
常青山拿着那张照片，手微微发抖。
他想起那天在客厅里，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叫那个孩子“野种”。
想起那孩子拉着姥爷的手，头也不回的走出筒子楼。
想起那孩子站在世界冠军的领奖台上，脖子上挂着金牌，笑得骄傲又张扬。
参观完大会堂的第二天，陆铭一大早就把所有人都从被窝里薅了起来。钱多多揉着眼睛，哈欠连天，整个人还迷糊着就被塞进了出租车。
“大哥,这才几点啊？天都没亮透呢。”
钱多多在后座上缩成一团，胖墩墩的身子几乎要把旁边的王牡丹挤到车门上去。他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
“你不是说要吃烤鸭吗？”陆铭坐在副驾驶上，头也没回。
“昨天不是吃过了吗？”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陆铭终于转过头来，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今天咱们换个地方活动活动筋骨。”
钱多多心里咯噔一下。
“活动什么筋骨？”
“爬长城。”
两个小时后，钱多多站在八达岭长城的第一个烽火台前，仰头看着那条蜿蜒而上的巨龙，整个人都不好了。
“大哥——”
“别叫大哥，叫爸爸也没用。”陆铭已经开始往上走了，“上回在江城你就跟我说要减肥，嘴上说得震天响，回去之后少过一斤吗？”
钱多多眼珠子一转，正准备搬出那套“吃饱了才有力气减肥”的理论，却看到陆铭已经走出去十几米了。常卫国拄着根从路边捡的树枝当拐杖，慢悠悠的跟在陆铭后面，还回头朝他招了招手。
“多多，上来啊。”
钱有财在后面推了儿子一把:“赶紧的，别磨叽。”
无奈之下，钱多多只能抬腿跟上。
前一百米，钱多多还在跟陆铭讨价还价。
“大哥，咱们能不能走慢点？长城又不会跑。”
“看风景嘛，急什么？”
“我跟你说，古人修长城是为了打仗，咱们是和平年代的人，不用这么拼命——”
陆铭回头看了他一眼，表情似笑非笑:“你再多说一句话，咱们就多走一个烽火台。”
钱多多立马闭嘴了。
走到第三个烽火台的时候，钱多多的讨价还价变成了喘息。他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顺着圆脸往下淌，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肉上。
“大——大哥——歇——歇一会儿——”
常卫国也有些喘，但看着比钱多多状态好多了。六十多岁的老人拄着树枝，虽然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当，额头上出了层薄汗，脸上反而泛着红光。
陆铭停下来，从背包里掏出水壶递给姥爷，又给钱多多扔了一瓶。
“才走了一半不到。”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
“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