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你上次说爬完长城吃烤鸭,结果我爬完腿都软了,连筷子都拿不住,一只烤鸭全让你吃了。”
“那是你自己太菜。”
两人拌着嘴,沿着长安街往前走去。
钱有财和王牡丹走在后面,看着前面两个少年的背影,忍不住对视了一眼。钱多多虽然还在嘟囔着抱怨,但脚步却一点都不慢,紧紧跟在陆铭身后。
这孩子,是真的变了。
回到招待所,常卫国就开始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几件换洗衣服,陆铭给他买的新鞋,还有那块用布包了好几层的金牌。老爷子收拾了一遍又一遍,总觉得不放心,最后又把金牌拿出来,塞进了贴身的内衣口袋里。
“姥爷,放包里就行,丢不了。”陆铭看得好笑。
“那不行。”常卫国拍了拍胸口,“这可是我外孙用命换来的。”
陆铭愣了一下,想说这不是用命换来的,只是写了几篇文章而已。但看到姥爷那副认真到近乎固执的表情,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老人家高兴就好。
下午三点,一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停在了招待所门口。
这次负责送他们回江城的,是文化部那边安排的人。开车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司机,姓刘,一路上话不多,但做事很利索,帮着把行李搬上车,又把常卫国扶到后座坐好。
“陆铭同学,赵部长让我转告您,项目组那边等您九月份开学之后正式启动,具体时间会提前一周通知您。”刘司机递过来一个信封,“里面是赵部长的私人电话,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联系。”
陆铭接过信封,点了点头:“替我谢谢赵叔。”
红旗车平稳的驶出首都城区,上了国道。
常卫国坐在后座上,手一直按着胸口那个位置,偶尔侧头看看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又转回来看看坐在旁边的外孙。
“姥爷,您都看我一路了。”陆铭终于忍不住开口。
“看看怎么了?我外孙我还不能看了?”常卫国理直气壮的回了一句,然后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小铭,你说你外婆要是还在——”
话说到一半,他没说下去。
陆铭却懂了。
外婆五年前走的。走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这个外孙,拉着常卫国的手说了好几遍“一定要把小铭养大”。
那时候他十一岁,跪在床前哭得喘不上气。
外婆用最后一点力气摸了摸他的头,说:“小铭别哭,外婆就是去天上看看,等你在人间过好了,外婆在天上就高兴。”
“姥爷。”陆铭的声音很轻,“外婆会看到的。”
常卫国没有回答,只是把胸口那块硬邦邦的金牌按得更紧了些。
车子开了将近四个小时,到江城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街道两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洒在老城区的青石板路上,映出一片温吞的橘色。
红旗车拐进城关村那条狭窄的巷子时,正是晚饭前后的光景。
左邻右舍都搬了小马扎坐在门口,有的在择菜,有的在乘凉,有的端着碗边吃边跟对门唠嗑。巷子太窄,红旗车的车身几乎贴着两边的墙壁往里蹭,司机小心翼翼的打着方向盘。
“这是谁家的车啊?开进咱们这穷地方来了。”
“看这车牌——好像是京城的车!”
“京城?来咱们这干啥?”
几个择菜的大妈最先抬起头,目光追着那辆锃亮的黑色轿车一路往前。然后有人认出了车牌旁边贴的那张特别通行证——上面盖着文化部和华宣部的红章。
“这不会是来接老常家的吧?”
“老常不是跟着外孙去京城了吗?”
“对对对!就是他家!你忘了,小铭拿了世界冠军!”
不知道谁喊了这么一嗓子,整条巷子都热闹起来了。择菜的放下菜篮子,吃饭的放下碗筷,乘凉的从马扎上站起来,全都伸长了脖子往巷子里看。
红旗车在巷子尽头的那间小平房门口停稳。
车门打开,陆铭先从副驾驶上下来。他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领口规整,整个人看着精神利落。
然后是后车门。常卫国从车里探出头,脚踩在门口那条走了十几年的土路上。
“是陆铭!真的是陆铭!”
“老常也回来了!老常——听说你在京城上报纸了!”
“小铭!听说你拿了世界冠军!给咱们江城争光了!”
“什么江城争光,那是给咱国家争光了!”
邻居们噼里啪啦的声音像炸了锅一样,七嘴八舌的围了上来。整条巷子的人都从家里跑出来了,有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有光着膀子趿拉着拖鞋的中年男人,还有拄着拐杖走路都颤颤巍巍的老太太。
他们全都看着陆铭和常卫国,眼睛里带着稀罕、带着骄傲、带着与有荣焉的光。
“老常,你外孙可真是出息了!我在报纸上看他那张照片,就站在中间,两边全是外国人!”开小卖部的老周头挤到最前面,嗓门最大。
“对对对!群众日报我也看了,说小铭写的那篇文章把全世界的评委都给镇住了!”旁边卖豆腐的陈婶子跟着附和,“我特意把那张报纸收起来了,以后给我孙子看!”
“老常啊,你可算是熬出头了。”住在隔壁的王奶奶颤颤巍巍的拍了拍常卫国的手臂,“我就说小铭这孩子打小就不一样,三岁看老,这话一点都不假。”
常卫国站在人群中间,被左一句右一句的夸奖包围着,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他穿着那身出门前特意洗干净的灰布褂子,腰杆挺得笔直。
“来来来,大家让一让,让我们先进屋把东西放下——”常卫国一边笑一边摆手。
就在这时,巷子对面,老李头正端着他那个标志性的搪瓷缸子,从自家门槛上站起来。
他本来是想出来看看外面吵吵嚷嚷的在干什么。然后他看见了那辆红旗车,看见了被人群簇拥在中间的常卫国,看见了站在常卫国身边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