搪瓷缸子里的茶水晃了晃,溅出来几滴,落在地上,晕开一片深色。
老李头张了张嘴,脚步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
他想缩回自家门里去,但已经晚了。
“哟,老李!”常卫国看见了他,脸上没有任何的嘲讽或者得意,反而是非常自然的朝他招了招手,“在这儿呢!”
老李头这下没法躲了,只好硬着头皮走出来。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抽了几巴掌又涂了层粉,嘴皮子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回、回来了啊。”
“回来了!”常卫国笑呵呵的应着,“京城那边事情多,耽搁了好些天。单位里还好吧?这几天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没、没有。”老李头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有点抖。他看着常卫国,眼前这个笑得一脸褶子的老伙计,和他几个月前在办公室里拍着桌子劝的那副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那时候的常卫国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佝偻着背,为了两千块的借读费到处求人。
现在的常卫国腰杆挺得笔直,身后是文化部派来的专车,怀里揣着外孙拿回来的世界冠军金牌。
老李头觉得自己这张老脸,从来没像今天这么烫过。
“爸,你干什么呢?”
钱多多不知什么时候从另一辆出租车上下来了,他们一家人坐了另一辆车跟在后面。他看着这满巷子的人山人海,嘴里的卤煮还没咽下去,噎得直打嗝。
陆铭回头看了他一眼,没理他,继续扶着常卫国往家门口走。
那条土路他走了十几年。
小时候放学回来,一路小跑着回家,外婆就坐在这条路边上择菜,看见他就笑眯眯的说“小铭回来了”。后来外婆不在了,就变成姥爷一个人坐在门口等他。
这条路不算长,从他记事起就在脚下。坑坑洼洼的,下雨天泥巴能没过鞋面,三伏天尘土能飞上天。
以前觉得这条路很长。
从巷口到家门口,好像要走很久很久。
可是今天,常卫国走在这条路上,忽然觉得脚下这条路真短。
短到他还没回过神来,就已经站在自己家门口了。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辆红旗车,看了一眼还在巷子里没散的邻居们,看了一眼正在跟邻居们打招呼的钱有财一家。
然后他转过头,推开了那扇熟悉的木门。
吱呀一声。
屋里还是老样子。
胡桃木的柜子,盖着方布的电视机,半高花瓶里插着的鸡毛掸子。墙上挂着的日历还停留在六月份那一页,泛绿的纸张上写着“1995年6月29日”。
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常卫国站在屋子中间,手还按在胸口那个位置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嘴唇张了张,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胸口,嘴里嘟囔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老婆子,你看见了没。”
当天晚上,陆铭和姥爷收拾好屋子,又招待钱多多一家吃了顿便饭。钱多多坐在那张木沙发上,端着碗呼噜呼噜吃了两大碗面,吃完了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自己昨天刚发过誓要减肥。
“大哥——这顿算不算?”他眼巴巴的看着陆铭。
“算。”陆铭把自己碗里的面汤喝干净,“所以明天开始加练。”
钱多多惨叫一声,把头埋进王牡丹怀里,被王牡丹一巴掌拍了回去。
等到热闹散尽,已经是深夜了。
陆铭躺在自己那张窄小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裂缝,很久没有睡着。
窗外有虫鸣声,一声接一声,从田埂那边飘过来。
他听见隔壁房间里姥爷翻了个身,床板响了一声,然后就是均匀的呼吸声。
陆铭睁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那道裂缝。
他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重生回来第一天,姥爷带着他去二舅家借钱。
想起在图书馆二楼遇到艾瑞克先生时,自己心跳加速的紧张。
想起在浪漫国文理研究学院的礼堂里,卡米尔老爷子念出“第一名,铭,陆”时,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白。
想起五星红旗升起来的那一刻,嗓子眼里堵着的那团东西。
然后他想起外婆。
外婆走了五年了。
五年前那个冬天,外婆躺在那张窄小的木板床上,拉着他的手说“小铭别哭”。他跪在床前,膝盖硌在冷硬的地面上,疼得钻心,但比不过心里那种被什么东西撕开的痛。
那时候他十一岁,还不懂什么叫死亡,只知道外婆闭上眼睛之后,再也没有睁开过。
后来是姥爷一个人拉扯他。
六十多岁的人,弯着腰去街道办扫地,一个月挣三百块钱。供他吃饭穿衣读书,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陆铭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奖状,是他小学三年级拿的三好学生,奖状的一角已经翘起来了,用胶带重新粘过好几遍。
他闭上眼睛。
明天,得去看看外婆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陆铭就起来了。
他没惊动姥爷,轻手轻脚的洗漱完,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布包——里面放着他早就准备好的东西。那块金牌、一束香、几个橘子、一瓶外婆最爱喝的桂花酒。
正要出门,常卫国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小铭?”
“姥爷,我去看看外婆。”
里屋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常卫国披着衣服走出来,看着陆铭手里的布包,喉结动了动。
“我陪你去吧。”
“不用,您在家歇着。”陆铭已经换好了鞋,“我自己去就行。有些话,我想单独跟外婆说。”
常卫国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扶着门框,看着陆铭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晨光里,那个已经比他高出半个头的少年走得很稳,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很实。
和那天从筒子楼出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常卫国倚在门口,又想起了那些年。想起老婆子临终前拉着他的手,嘴唇翕动着,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那句话。
“把小铭养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