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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养了。
养大了。
养成了一个世界冠军。
常卫国抹了一把眼角，回了屋。
外婆的坟在城郊外面的半山腰上。
陆铭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穿过城中村后面的那片老林子，沿着土路往上走。六月的山里不算热，有风从树梢间穿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坟修得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常卫国隔一段时间就会来拔草添土，所以坟头没有荒。墓碑上刻着一行字，是外婆的名字和生卒年月。墓碑旁边还放着一小串已经干枯的野花，不知道是姥爷什么时候放的。
陆铭在坟前蹲下来，把布包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
橘子摆在正中间，桂花酒拧开盖子放在旁边。那束香插在泥土里，点燃了，青烟袅袅的升起来。
然后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了那块金牌。
世界冠军的金牌。金灿灿的，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他把金牌轻轻放在墓碑前，靠着那块青石。
“外婆。”
声音出口的瞬间，陆铭觉得嗓子忽然堵了一下。
他停了一会儿，然后坐了下来，背靠着墓碑旁边的老松树。
“我好久没来看您了。”
“不对，应该说——我活了两辈子才来的。”
晨风把香的烟吹的斜了，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
“外婆，您可能不信。我活了两辈子。上辈子我没考上高中，错过了报名时间，姥爷为了给我凑学费病倒了，我们爷孙俩在那间破屋子里熬了半辈子。后来我拼命的自学，拼命的赚钱，可姥爷还是没享过几天福就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一个坐在对面的人促膝长谈。
“那个时候我去给你上坟，连一炷香都没有钱买，就只在路旁采了一些野花放在你的坟头。回家之后我就在想，你在上面一定也在叹气。为什么你的孩子这么没出息呢？”
风拂过松树梢头的时候会发出一种低沉的呜咽声，好像在轻轻的哭泣。
“后来我也没有活得很好。没有文凭就处处受阻。做过零工、当过服务员，在网吧里度过了一整个冬天。就这样咬着牙活了半生。”
他顿住了。
喉咙那里很不舒服，好像有东西卡住了似的。
“我想念你。”
香灰掉在地上的一截，在土里无声的碎了。
“我给您留下最大的一个院子。到时候在院子里种上几棵桂花树，就是您最钟爱的那种。”
看到外婆名字的时候，他的语气就变温柔了。
“外婆，我可以照顾好姥爷了。您可以放心。”
“从今以后，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让姥爷为我担心了。”
“下一次也会这样。”
“不会了。”
说完之后他就坐在了墓碑上很久。太阳慢慢升起，在松树的枝叶间穿行而过，投下了一片斑驳陆离的光影。
香已经燃尽了，最后一点青烟随风飘散。橘子上的一颗颗小水珠被太阳晒干之后就变得很亮了。
陆铭站起身来，把裤子上沾上的土拍掉之后又把桂花酒瓶盖拧紧后放入布袋中。
又看了一会儿墓碑，看了好一会儿。
“外婆，我要走了，下一次再来找你。”
说完之后就转过身去，顺着刚才走过的路往回走了。
快要到山脚下时，他突然停下来了。
在一条小道的尽头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一个老人。
穿了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也全白了，但是很精神地站在那里，脊梁骨也很直。
老人手里拿着一根黑颜色的拐杖，拐杖头上有只鸟，看不清楚是哪一种鸟，但是雕刻得非常精细。
引起陆铭注意的是老人的眼睛。
目光一直盯着他，好像看到了让他大吃一惊的事情一样。
陆铭的脚步停了片刻之后又继续向前走去。当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老人就开口了。
“你姓陆？”
虽然声音很苍老，但是很稳定，像是一位多年的老师那样用标准的普通话说话。
陆铭停下了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老人一直看着他，从上到下，最后落在了他的脸上。这种目光很难用语言来描述，是惊讶、感叹，还有一点点若即若离的感觉。
“你认识我吗？”陆铭微微扬眉。
老人没有回答问题，但是向前走了一小步，靠近了之后仔细地打量着他的眉眼。然后慢慢站起来，拐杖在地上轻轻一碰。
“你长得很像你的外婆。”
这句话就如一阵清风一般，突然间吹进了陆铭的心中。
于是他又开始打量起眼前的这位老人来。中山装虽然很陈旧了，但是熨得很平整；脚上穿的布鞋沾上了山路上的尘土，但是鞋面却非常干净，可以看出这个人很注重细节。
“你认识我的外婆吗？”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去，目光越过陆铭的肩头，望着半山腰处。他张了张嘴，好像要说什么，但是最终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那天晚上，在城中村的小平房里非常安静。
常卫国坐在木制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用茶沫子泡的浓茶一杯接一杯地喝。
陆铭在一旁整理起从首都带来的东西来，
给姥爷买来的鞋子、皮带，给钱多多和汤圆带来的纪念品，以及赵清德提供的那份项目文件。
祖孙两个人没有一个人提起在山上的事情中遇到了穿中山装的人这件事。
常卫国不说，陆铭也不问。但是姥爷一整天都很心神不定，挑菜时好菜扔掉坏菜留下，炒菜时忘记加盐。
这事不简单。
这时，外面的木门被敲响了。
是谁把搪瓷缸子放下来之后就站起来去开门了。
一开门就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人站在门口。穿了一件不太新的短袖衬衫，头发梳得很油光，手里拿着两瓶酒、一个红塑料袋，脸上挂着笑容。
“爸，是我。”
常卫国站在门口发呆。
常青松，他是大哥的儿子。
大儿子每逢节日都不来家里，就连母亲去世的时候也只是来拜了拜就走了。
在街道办做了十多年的小科长，鼻子朝天，没有人看得上眼的大儿子。
今天去拜访了他。
手里拿着东西。
常卫国愣了会儿才侧身让道：“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