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青松走进门后,在屋里转了一圈。还是以前的老家具,胡桃木柜子、半新不旧的木沙发、墙上挂了一半的日历。他的眼里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轻蔑,但是脸上的笑容却很稳定。
于是他就看到了坐在木椅子上的人是陆铭。
少年的目光正好落在了他身上,淡淡的,并不是在看人,而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常青松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又笑了起来。
“小铭你好!哎呀,大舅终于见到你啦!”
男人把酒和塑料袋放在桌子上之后就迅速地走了过来,伸出手去要拍陆铭的肩膀,“你在京城拿了冠军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你的表弟总是说要向他的表哥学习。”
陆铭不动声色地侧过头去,正好使常青松的手打在了空处。
常青松的手悬在空中,有些不好意思地收了回来。
“大舅坐。”陆铭指着对面的木沙发,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但是笑容并没有传到眼睛里去。
常青松坐下来的时候,屁股只坐在了沙发边上,上半身往前倾斜着,显得非常热情。把桌子上的塑料袋打开之后,里面就有几包零食、一个新买的文具盒。
“这是为你准备的点心,首都那边不太习惯吧?还是我们江城的东西比较好吃。文具盒是给表弟买的,顺便多带了一个,你可以用来画画、写字。”
看到文具盒的时候,陆铭嘴角的笑容并没有改变。
起身到厨房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放在了常青松面前。
“大舅喝茶。”
“哎呀,好孩子。”常青松接过了茶杯,低下头喝了一口。用茶沫子来泡茶,很苦,他皱了下眉,但是还是硬着头皮吞了下去。
放下杯子之后又开始关心起别人的冷暖来。询问陆铭在北京的生活是否适应,比赛是否感到疲惫,外国人的态度是否很好。
陆铭一一答应了,礼仪周到,态度和蔼,但是每句话都说得很含蓄,并没有太大的分量,好像有一道看不见的玻璃墙隔开一样。
常青松说完了之后,话题就转到正题上了。
“小铭啊,现在你是我们常家最出色的一个人了。大舅在单位里的同事们每天都追着问我,你们家的那个外甥是怎么这么厉害呢?你看他们的目光,哎呀,那叫一个羡慕。”
陆铭拿起杯子,吹了吹上面的茶叶,但是没有说话。
常青松干咳一声,又向前探了探身子,脸上笑得更开心了。
“说到这儿,你的表弟小辉今年要上初中了。这个孩子和我一样,头脑不是笨的,只是缺少一口气。你知道现在进入重点中学的竞争有多激烈吗?几百个学生争夺几十个名额,”
稍作停顿,好像在考虑用什么词语来表达。
“小铭,在北京认识了很多领导,文化部的、教育局的……如果能为小辉写一份推荐信的话,哪怕只写几句,说你和他是表兄弟关系,在文学上也曾经指导过他——”
到这里为止,意思也就很清楚了。
常卫国在一旁听了会儿就不高兴了,说:“青松,小铭刚回来。”
“爸爸,我只是随便问一下。”常青松马上打断了他,又把头转向陆铭,脸上带着一种试探性的笑,“小铭,你看,如果你有空的话……”
陆铭没有说话。
他把杯子放在了桌子上,瓷杯底部撞到木桌面发出了一点微弱的“咔嚓”声。
于是整个房间就非常寂静了。
之后他就把头抬起来,望着常青松。
表情很淡定,说话也十分平和。
“大舅。”
“嗯?”
“我妈妈当年把我和你一起丢过来的时候,”陆铭端起茶壶,给常青松面前那杯喝了一半的茶续上,动作从容不迫地说道,“你是住哪里来的?”
常青松的脸上的笑容马上变得很僵硬。
好像有一样东西把脸给焊上了似的,嘴角还是向上翘着的,但是眼睛里面却没有笑容。
陆铭放下茶壶之后,语气还是那么平和。
“我有一个问题。那天我妈妈把我和姥爷家门前丢下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姥爷还在街道办打扫卫生没有回来的时候,外婆就抱着我在门口哭了,大舅当时住在哪里?”
“二舅说,大舅那会儿刚搬了新的房子,三室一厅,住你们两个人和小辉,还有一个空房。”
“那天,”
“小铭——”常青松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很干燥。
“那天你有没有看过?”陆铭说完之后就不再说了。
于是他又拿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上面飘着的茶叶,喝了一大口。
不紧不慢地,就像刚才说的不是过去的事情,而是今天的天气很好。
常青松张了张口。
他发现准备好的所有说辞,在这几句话面前全都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他想说“那时候忙”。
可当时他刚搬新家,正请同事吃饭庆祝,就在离城中村不到两站路的那家饭店里。
他想说“不知道情况”。
可那天厂里放假,他出门买菜还路过了城中村巷口,远远看见了门口围着一圈人。
他想说“回头再说”。
可这一回头,就是十一年。
十一年里,他从来没有回头看过哪怕一眼。
直到今天。
直到陆铭拿了世界冠军,上了群众日报,被文化部领导亲自接见。
常青松的嘴唇翕动着,脸上的笑容一寸一寸的垮下来,最后只剩下一副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表情。
“小铭——那时候——那时候大舅也是没办法——”他的声音变得有些结巴,“那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你舅妈刚生完小辉——”
陆铭看着他,不为难也不接话,就是那么安安静静的看着,像是在等他自己说完。
常青松说不下去了。
他低下头,盯着面前那杯续满了的茶。茶叶在混浊的水里打着旋,一片一片沉到杯底。
整个屋子安静得只剩下常卫国坐在旁边喝茶的声音。
老头子的手很稳,搪瓷缸子端得四平八稳,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端着缸子的手指微微发白——那是用力过度的痕迹。
常青松没等到那封推荐信。
他拎着带来的两瓶酒和一袋点心,灰头土脸的站起来。走的时候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但屋子里没有人扶他一把。
木板门吱呀一声关上,脚步声匆匆远去,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陆铭走过去把门上那扇没有锁的插销重新别好,回到木沙发上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那杯茶,一饮而尽。
常卫国看着自家外孙,良久才叹了口气:“你大舅那人——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