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母一听,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可不是。小臻爷爷在世时也常提起您,说常叔您实在,干活从来不惜力。”
“嗐,我好些年没跟秦会计那边走动了。后来……后来就没联系了。”
常卫国忽然沉默了。
那段往事被勾出来,像一口老井里翻起了陈年的水。
那时侯陆铭外婆还在世,两家逢年过节还互相走动。后来呢?
后来秦会计退了休,搬到了汉江市。再后来,陆铭他娘插队、私自结婚生子、把人丢下就走。常家一夜之间成了街坊邻里的笑话,常卫国不愿让人戳着脊梁骨议论,索性断了所有老交情的往来。
“我一直觉得对不住秦会计。”常卫国叹了口气,“当年秦会计还特意从汉江赶过来,给那孩子送过一袋奶粉。结果我连杯像样的水都没让人家喝上。”
秦母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常叔,您这话就见外了。小臻爷爷从来没怪过您,临终前还念叨,说常叔有骨气,一个人撑着不容易。”
秦母说那句话的时候,正端着茶。
“说起来啊,当年跟我们小臻她姑同一批下乡的知青里,有个叫陆建国的小伙子,后来考回了京城。”她抿了口茶,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这话的分量,“那批知青后来散得七零八落,就数他混得最出息。听说在京城哪个部委上班,具体哪个单位,我也说不清楚。”
茶桌对面的陆铭,握杯子的手几不可察的顿了一下。
陆建国。
这三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毫无征兆的按在了他心口。
前世他活了半辈子,从外婆到姥爷,从两个舅舅到街坊邻居,没有一个人在他面前提过他亲生父亲的名字。就好比那是个不能说的禁忌,一提起来,常家那摊子烂事就会从地底翻涌出来。
他只知道母亲当年为了个男人下乡,在乡下生了他,那男人考上大学回了城,从此杳无音信。
他不知道自己父亲叫什么。
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甚至不知道他是哪里人。
现在,一个隔了半辈子才见面的阿姨,端着茶杯,用聊闲天的语气,把一个名字轻飘飘的撂在了桌上。
陆建国。
“姓陆。”陆铭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姓陆。”
“那可不。”秦母没听出他声音里的异样,“那批知青里头,我就记得这么个人。后来听人说考到京城去了,好像还是恢复高考之后第一批考走的——哦不对,是有个年限,反正当时挺轰动的。”
“小伙子,我当时还见过一次。高高的,戴个旧眼镜,平时不怎么说话。吃大锅饭的时候别人抢肉,他坐在边上捧着书看。”
陆铭端起茶杯,低头慢慢的喝了一口。
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那只手没有用力的抖。
这些碎片一个一个拼起来,拼出一张他从未看清过的脸。
他想起了首都那个叫陆建国的名字,想起了那个遥远的、只在电视上出现过的部委大楼。
想起这些天来自己在京城的种种——
大会堂、文化部、华宣部,那些举步间能触碰到的权力和体制。而他那从未谋面的父亲,可能就生活在同一座城市里。
世界真的好小。
“阿姨。”陆铭放下杯子,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淡定,冷冷的开口道,“您说的那个陆建国,是哪里人?”
秦母被问得一愣,慢慢的想了想:“好像……豫省人吧。具体哪儿的不知道。年代太久了,我这也是听小臻她姑偶然提起的。她姑跟陆建国是同批的知青,后来都去了不同的地方,联系早就断了。”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歉然。
“不过也就这么点信儿了。小铭,是不是——是不是跟你妈妈有关?”
秦母到底是个过来人,话说出口就觉出了不对。她看着陆铭那张脸,再看看常卫国突然僵住的脊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陆铭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笑了笑,从茶壶里给所有人续上热茶。茶水从壶嘴倾下来,细长的水柱稳的一丝波纹都没有。
“没的事,阿姨。”他平静的说,“就是觉得这名字耳熟,随便问问。”
秦母张了张嘴,心知他这话半真半假,可也不好再往下追。她转头瞧了一眼自家闺女,见秦臻正低着头看自己手腕上的链子,睫毛垂下来,看不清眼睛里的情绪。
常卫国坐在一旁,脸色有些发白,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他的茶缸子捧在手里,却一口都没喝。
刚才那段话,他一个字不落的听进去了。
陆建国。
那个害了他女儿、毁了他常家名声的男人。
那个把才刚满月的孩子连同孩子他娘一起抛在乡下的混账。
这个名字,他这些年拼了命的想从脑子里赶出去。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他就盯着天花板,一遍遍的想着别的事。想明天的工班,想米缸里的米还够不够吃,想小铭的学费。唯独不想那个名字。
可它现在还是被翻出来了。
被一个好心肠的客人,用聊闲天的语气,重新摆上了台面。
一顿饭吃得心事重重。秦臻母女没待太久,赶在天黑前回了招待所。陆铭把她们送到巷口,看着秦臻的裙摆消失在街角,才慢慢走回家。
木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常卫国坐在木沙发上,背对着门。
陆铭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晚了,睡吧姥爷。”
常卫国没说话,半晌,才从喉咙里低低的叹出一口气。
“小铭——”
“我在呢。”
老头子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把缸子里的残茶一饮而尽,拍了拍外孙的手背,起身回了里屋。
灯灭了。
夜色从窗外漫进来,铺了满屋。
陆铭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
陆建国。
他把这个名字在心里翻来覆去的念了几遍,每念一次,胸口就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难受。不全是难过,也不全是愤怒,更像是一种被堵住的口鼻忽然被松开的窒息感——原来这世上,真有一个叫陆建国的人。
原来我的名字里,藏着“陆”这个字是有来处的。
他翻了身,面朝墙壁,墙上那张泛黄的奖状在夜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
找不找人,他还没想好。但有一点他很确定。
有些人欠了债,不能就这么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