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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江城下了一场酣畅的雨。
陆铭撑着伞去了一趟工商局。同行的还有李小阳和姚壮先。三个人在窗口前填了一摞审批表——企业名称、经营范围、法人代表。李小阳和姚壮先当股东，陆铭当大股东兼法人。
“远航投资有限公司。”
陆铭在“企业名称”那一栏写下了这几个字。
远航。
这艘船，今生要驶向的，可不只是一两处海港所能装下的。
他写的字很稳，横平竖直，像是用尺子量过。可那支笔落下去的一瞬间，陆铭心里清楚的听到了一声号角的鸣响。
这是他在前世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开一家自己的公司，在一九九五年的海面上，投下第一块属于他的浮标。
前世他拼了半辈子，干的多是些零碎营生。端盘子、发传单、卖电话卡、夜里在网吧给人开机器。等到好不容易攒下点钱，时代的风口已经一个个被人占尽。
他眼睁睁看着有人靠一支股票翻身，看着有人买下一整栋楼。而他只能缩在几平米的出租屋里，数着剩下日子。
所以他重生的第一天，在那个破旧的二舅家客厅里，他拉着姥爷的手说——
“这笔钱我会赚出来的。”
从那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
注册公司的手续不算顺畅。窗口的工作人员是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拿着表格翻来覆去的看，一会儿说经营范围写得不够具体，一会儿说法人年龄太小需要监护人证明。陆铭耐着性子一趟趟跑，该补的材料一样样的补。
大股东是十六岁少年这种事，放在哪儿都稀罕。工商局的人每回看见他，都要多瞅两眼，那眼神活像看见了什么稀罕物种。
“小同志，你可想好了？”经办员最后一遍确认，“这公司说大不大，但该走的流程一样都少不了。你现在的年纪，很多事还不能自己办。”
“想好了。”陆铭笑着点头，“麻烦您了。”
执照办下来那天，李小阳抱着一大筐工商注册资料从局里出来，还不忘回头张望一眼，“铭哥，我感觉我像做了场梦。这就把公司给开了？”
姚壮先在旁边一拍他后脑勺：“醒醒，你当是做梦呢？公章都在你怀里的筐里。”
远航投资的办公地，就设在网吧二楼。
那是陆铭的主意。现阶段公司刚起步，网吧二楼那间不小的库房空着也是空着。收拾出来，摆上几张办公桌，几把折叠椅，再扯几条电话线，就是远航最初的样子。
员工八个人，大多是陆铭托姚壮先和李小阳物色来的。有刚从厂里办了停薪留职的会计，有邮电局出来的嘴皮子利索的业务，有附近机械厂歇业后没处去的年轻人，还有两个是李小阳在夜市上捡回来的机灵鬼。
“咱公司刚起步，条件简陋，但往后，远航能给你们挣的，比哪家厂都多。”陆铭在开张那天的午饭桌上，给每个人倒了杯汽水，“信我，就留下。不信的，现在走，我也当朋友处。”
八个员工互相看了看，谁都没走。
倒不全信。他们只是没见过哪个老板，开张第一天是自己掏钱请员工吃馆子，还往每一只碗里先拨了肉。
陆铭也不多说。
他太知道这种起步期的公司该怎么稳住人心了。前世他见过太多小老板，手里有那么一两个钱，就对底下人呼呼喝喝。等到真出了问题，墙倒众人推，哭都没地方哭。
远航的第一笔业务，来自陆铭自己的信息差。
那是江城本地一家老国企，年初刚完成股份制改革，职工股分配到人头上。大部分人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拿着那张薄薄的股权证，只当是厂里又发了个不痛不痒的证儿。
现在，这批职工股可以有限度的对外转让了。
陆铭是在帮姚壮先打听服务器机房的时候，无意间听供电局的人提了一嘴。对方说得漫不经心，他听得心头狂跳。
如果没记错，这家厂——江城电机——明年就要被并入国家重点扶持的装备制造集团。到那时，它现在的几块钱一股的内部股，会在来年的重组中一路翻到几十块。
这不是牛市，这是白捡。
陆铭当晚就把账面上的钱盘了一遍。传奇那边的分成还没全到账，网吧的利润七七八八凑在一起，能动用的闲钱约莫一百万上下。
他几乎没有犹豫。
“收那批职工股。”他把想法跟姚壮先一说，姚壮先手里的烟差点烫了嘴。
“收多少？”
“先吃八万股。”
姚壮先愣在那儿，烟灰落了半截在裤腿上。
“小老板，你——你要不要再想想？八万股，按现在六块多一股，那就是五十来万。咱们公司账上总共才多少钱？你一下砸进去大半，这不是开玩笑的。”
“我没开玩笑。”
陆铭认真的把一叠写好的收购方案推过去，平静的开口，“你明天带人去电厂生活区，挨家挨户问。价格可以稍微给高一点，七块一股收。重点是快，厂里只要一传出消息，咱们就收完了。”
姚壮先看着那份收购方案，眼睛瞪得溜圆。
好家伙。
七块收，别人六块多卖，你倒好，还往上加价。这不是钱多了烧手是什么？
“小老板，你会不会算账啊！”姚壮先急了，不可思议的开口，“七块收，咱的成本就摊高了，万一要是——要是这个股票不涨怎么办？”
陆铭抬起眼，语气平静的不像在谈五十万的血本：
“不会不涨。”
“你就这么肯定？”
“我肯定。”
姚壮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把烟往烟灰缸里一按，长叹的一声：
“行吧。我跟着你疯。”
收购进展得比想象中顺利。
第一批消息放出去，电厂生活区就热闹起来了。好些老职工拿着股权证找过来，七块一股，比他们预想的高多了。
有人还端着架子不卖，想等着再涨。
姚壮先也不急，收了就走，一副过了这村没这店的架势。
项目部的账本上，陆铭重新的盘了一次。远航的第一笔业务，吃进了整整八万股江城电机的内部职工股。
公司的办公室里，那八个员工看着财务把一摞摞的收购票据钉好，交到陆铭手上。
“这就是我们的第一单。”陆铭轻快的扬了扬那叠票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