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看着这位十六岁的老板,从自己手里哗啦啦流出去五十万现金,买回来一堆“现在已经值不了几个钱”的纸。
“他是不是疯了。”一个年轻员工小声嘀咕。
“别胡说。”旁边的老会计踢了他一脚,自己却也不住的摇头。
汤圆回来那天,江城刚下过一场雨,城中村的土路上还汪着几处水洼。
陆铭正在网吧二楼和姚壮先盘账。远航第一笔业务刚收完票,财务老赵的算盘珠子打得噼啪响。楼下李小阳突然扯着嗓子往上喊:“铭哥!汤圆回来了!还带了个皮箱!”
话音没落,楼梯口已经传来吭哧吭哧的喘气声。
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楼梯拐角冒出来,头发被汗浸得贴在额头上,脚上那双黑布鞋沾满了泥点子。来人往办公室门口一站,整扇门的光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陆铭抬头一看,乐了。
“呦,半个月没见,又圆了一圈。”
汤圆把肩上那个塞得鼓囊囊的帆布包往地上一放,嘿嘿笑:“大哥,我这是去省城考察,又不是去减肥。再说了,你让多多减肥,又没说让我减。”
姚壮先放下账本,好奇的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胖小子。他没见过汤圆,只看他管陆铭叫大哥,约莫猜出是陆铭的兄弟。
陆铭朝财务老赵使了个眼色,几个人暂时停下手中的活。汤圆从包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厚厚一摞文件,用订书钉钉得整整齐齐。
“大哥,你先看这个。”汤圆把牛皮纸袋往陆铭面前一推,脸上难得的正经起来。
陆铭打开,里头是一份手写的计划书。
字迹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用橡皮擦过,留着一团团灰印。但那一笔一画都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
计划书第一页写着标题——《关于在江城创办速冻食品加工厂的初步设想》。
陆铭挑了挑眉,继续往下翻。
内容写得不算专业,但思路却异常清晰。
汤圆在计划书里分析道:江城和周边几个县市,冬天长、气温低,本就适合做速冻食品。加上最近几年城里兴起了一批双职工家庭,两口子都上班,下了班没时间包饺子做汤圆。如果能做出“和家里一样味道”的速冻汤圆和水饺,肯定有人买。
他又写道:省城的几家速冻厂,做出来的饺子皮厚馅少,吃一口一嘴面,很多邻居都不爱吃。如果自己开厂,馅料一定放足,“让人一口咬下去能看见肉”。
再往后翻,是成本核算。
原材料价格、人工工钱、厂房租金、制冷设备费用——一样一样,全是他从省城几个小厂子里“偷师”问来的。有些数字标了问号,表示他还没核实清楚。有些地方画了简单的小格子,算着一年能卖多少袋、能赚多少钱。
陆铭一页一页看完,缓缓合上计划书。
办公室里很安静。姚壮先和财务老赵都好奇的看着他,等他发话。
“这计划书,你自己写的?”陆铭问。
“省城待了半个月,跑了四家厂子,问了不少人。”汤圆挠了挠后脑勺,“有些话是人家教我的,有些是我自己想出来的。写得不好,大哥你多担待。”
“写得是不好。”
汤圆的脸微微一垮。
“但是想法不错,”陆铭又加了一句。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前看楼下网吧门口来来往往的人。雨后江风一吹进来,就有一股土气与麻油混合的味道。
他确实惊讶。
前世的那个汤圆,在陆铭落魄的那一半辈子中,一直是卖卤菜的人。
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晚上十一点多才睡着,二十多年如一日地坚持着。
有一次陆铭在夜市上遇见他时,他正在摊位后面吃冷饭,并且边吃边说:“要是早些时候我就开了家工厂就好了,现在这样卖熟食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那个时候的汤圆,眼里是没有光的。
这一次汤圆是带着一份计划书回到省城的。
“汤圆,有几件事情要问一下,”陆铭转过头去。
“大哥你问。”
“你想在哪儿建厂?”
“城北的那个废弃食品厂。”
汤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好像已经想好了一样,“我在回来的路上打听了下,这个工厂已经空了有一年多了,厂房是现成的,厂里还有个冷库,虽然有点陈旧,但是修一修还是可以使用的。租金比新盖的房子便宜一半左右。”
“怎样才能使制冷设备发挥作用呢?”
“可以租也可以买省城换下来的二手,”汤圆说,“我已经问过了,在省城的一些大厂里,最近两年新上了不少设备,淘汰了一些旧的机器,这些机器有七、八成的新度,价格只有一台新机器的三分之一左右。”
陆铭又问了一些关于原料供应、销售渠道铺设以及人员配备的问题。
汤圆的回答并不十分周全,但是也都有自己的一些想法。
有的地方回答不出来的时候就老实的说“没有想好”。
越是这样,陆铭越觉得靠谱。
这胖小子,真有几分做实业的料。
陆铭重新坐回椅子里,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了敲。
“你想让我投资?”
“想。”汤圆很干脆,“我家的钱不够盖厂。我算了算,建厂、买设备、头一年的原料和人工,怎么都得小五十万。我跟我爸妈磨了半个月,他们最多能拿出十万。”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睛直直的望着陆铭。
“大哥,这事我想干。你信我,我给你算得明明白白。”
陆铭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份认真劲儿,跟钱多多在长城上咬牙往上爬的时候一模一样。
“五十万,我投。”陆铭说。
汤圆猛的瞪大眼睛,嘴巴张成了个圆,活像他名字里的那颗汤圆开了口。
“大、大哥,你说啥?”
“我投五十万。”陆铭重复了一遍,“占四成股份。你和你家出技术、出人、出剩下六成,日常经营你说了算。大事咱俩商量着来。”
“五十万……”汤圆的声音都在颤。
“还有个事儿。”陆铭已经拿起笔,在计划书封面上画了个圈,“品牌名不能随便起。”
“我还没想好名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