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复沉默了一会儿。
“我昨晚翻来覆去想了一夜。”他认真的说,“我觉着自己挺没用的。你一路带着我们写、带着我们改、带着我们拿冠军,到头来,我连替你争一句都争不赢。”
“谁说你没争赢?”陆铭转头看他,笑眯眯的开口,“你摔牌子的样子,比姓钱的威风多了。”
慕容复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你就安慰我吧。”
“我陆铭什么时候说过假话?”陆铭这话说得极认真,眼睛里是少见的郑重,“你今天能为了我的文章跟老师拍桌子,明天就能为了自己的文章跟全世界拍桌子。慕容复,你知道我最看重你什么吗?”
慕容复慢慢的摇头。
“你有傲骨。”陆铭说,“能摔牌子的人很多,摔完之后还知道自己要写什么的,不多。而你是后者。”
楼道的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把慕容复那件棉麻衬衫的衣角轻轻掀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昨天摔牌子的时候还在抖。
现在不抖了。
“陆铭,这创作社——”
“一起干。”陆铭朝他伸出右手。
慕容复看了看那只手,深吸一口气,握上去。
“一起。”
图书馆管理员踢踢踏踏地上楼来开门,看见两个少年站在门口,打了个哈欠:“这么早来借书啊?”
“老师。”陆铭笑着亮了亮手里的牛皮纸袋,“我们不是来借书的。我们是来给您看一样东西的。”
“什么东西?”
“一个,能改变江城一中未来的东西。”
图书馆管理员到底没敢接那个牛皮纸袋。
“我一个管图书的,哪能决定这个。”她连连摆手,“你要找,得去找校长。”
陆铭笑了笑,把牛皮纸袋重新收好:“那劳烦您,我这就去。”
当天下午,陆铭出现在了校长办公室。
陈校长刚开完会回来,外套还搭在椅背上。看见陆铭进来,先是一怔,随即笑着招呼:“小陆来了?快坐快坐,喝水不?”
“不用了陈校长,我说完就走。”陆铭没坐,把牛皮纸袋递过去。
陈校长接过,抽出一看,愣住了。
十一页手写的管理制度方案。社团定位、社员权利义务、经费来源、刊物编印流程、奖惩机制、换届规则——条目清晰,字迹工整,每一条都有理有据。这哪像一个十六岁高一学生写的东西?分明是份成熟的社团组建章程。
“这是——”
“我申请自筹经费,正式成立‘江城一中创作社’。”陆铭说。
陈校长张了张嘴,下意识的想开口,陆铭先一步打断了他:
“陈校长,您先别急着拒绝,听我把话说完。”
陆铭往前一步,手指在校长办公桌上点了点。
“文学社现在是什么情况,您比我清楚。慕容复,拿了世界半决赛21名、决赛前十的人,在文学社被指导老师当众骂‘当狗’。这件事不光学生传开了,外面也有人知道。”
陈校长的脸色变了一变。
这两句话直接抓住了要害。江城一中是省重点,名声大,最怕的就是出丑闻。学生因为受辱退社,老师骂学生是狗,这话传出去可大可小。要是被媒体知道了,那位世界冠军的母校,还能抬得起头?还能再招到好学生?
“钱老师的事,学校会处理。”陈校长到底老练,避重就轻。
“处理不处理,是学校的事。”陆铭不吃这一套,“我今天要说的,是我自己的事。创作社,我要办。教员我自己请,刊物我自己编,经费我自己掏。学校只需要给我场地和社团资格。”
陈校长皱起眉,有些担心的开口:“自筹经费,那是要长期掏钱的。刊物、教室、活动,哪一样不是开销?你一个人,能撑多久?”
“撑得起。”陆铭认真的说,“您现在只需要给我批一个字。”
陈校长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位江城教育界的老校长,此时竟然被一个十六岁的学生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他认真的看着陆铭,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
拒绝?不合适,这学生背后的能量他早有耳闻。同意?校史上还从没有学生自筹经费办社团的先例。
他突然有些想笑。
这哪里是学生来找他办事,这分明是老板来跟他谈项目。
“好。”陈校长终是点了头,“我给你批。”
陆铭离开校长办公室的时候,楼道里空荡荡的。
夕阳从西窗斜射进来,把长长的走廊染成一片暖黄。他走得不快,皮鞋底叩击水磨石地面,发出清清脆脆的声响。
走得很有底气。
三天后,江城一中创作社正式挂牌。
牌子是陆铭找人定做的,黑底金字,端端正正的挂在图书馆顶楼那间活动室门口。
就在老文学社斜对面。
陆铭特意的选的这地方。
原文学社在文科楼二层西边,创作社选在图书馆顶楼,物理距离不远,可只要是一眼望过去,那创作社的金字招牌,正正经经的压过旧文学社半头。
挂牌那天,来报名的人排了一楼道。
大部分是高一新生,冲着陆铭的名声来的。也有一小半,是从原文学社退出的老人。他们早就受够了钱老师那一套,如今有了新去处,拿着原来写的稿子就过来投奔。
陆铭没有当场表态,只让傅恒和慕容复负责登记。他自己则把慕容复昨天塞给他的那篇新作,揣进了怀里。
当天中午,陆铭一个人去了趟市里。
江城文学月刊编辑部,坐落在一栋老旧的办公楼里。陆铭找到编辑二部的时候,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编辑正埋在一摞稿子里,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小同志,你有什么事?”
陆铭自我介绍,报出名字的那一刻,中年编辑“腾”的一下站了起来。
“陆铭?世界冠军那个陆铭!”
“是我。”
“哎呀!你可是我们江城的骄傲啊!快坐快坐!”编辑手忙脚乱的给陆铭倒水,又手忙脚乱的找椅子,“你怎么找到我这儿来了?”
陆铭从怀里掏出慕容复那篇稿子,递过去。
“我一个朋友的稿子,您给看看。”
中年编辑接过稿子,半信半疑的翻开。
他本来以为,这不过是学生娃来投稿。可越看,眼睛越亮。稿子不长,写的是江城老街拆迁前最后一个剃头匠的故事。文字干净,人物鲜活,尤其是结尾处,剃头匠拆下自己用了几十年的破镜子,对着空荡荡的巷子说了句“走了”,全篇悲意尽出,却不哭不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