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线开了。五地画面并排,秤、切面、腹油,一帧都不含糊。
吉达、迪拜、大阪、上海、雅典。翻译腔叠在一起,像在抢一根麦。
马库斯把那条一百零八公斤的石斑特写推到正中。花纹、眼睛、秤数,停在屏幕上。旁边再切黄鳍腹油、红鲷眼睛。
吉达先喊,翻译腔急。
“石斑三十万太低。三十二万。大家伙单开,我们先给一个数,八百万。”
迪拜顶上来。
“黄鳍二十二万四不够。二十三万六。整舱我吃六百吨。现款。”
大阪不让。
“黄鳍二十四万。石斑三十四万。大家伙一千二百万我们吃。视频认,秤认。”
上海跟着。
“黄鳍二十四万四。红鲷三十万。石斑我们吃四百吨。预付先打四成。”
雅典慢半拍,开口就不客气。
“红鲷三十一万。整批我吃一百五十吨。现款。你们别零卖。”
叶阳靠着海图,没抬头。
“把南太成交记录和东京那条蓝鳍落槌价发过去。”
马库斯平板一滑。南太那五点八亿的货单,东京那条六百二十公斤蓝鳍两千一百万美元的落槌价,并排推到各家屏幕上。
频道静了一拍。
然后价不降,反涨。
吉达石斑加到三十六万。迪拜黄鳍二十五万。大阪二十五万六。上海二十六万。雅典红鲷直接三十三万,还要石斑单独加到三十八万。
有人想压。
一个没报名字的声音挤进来,翻译腔硬。
“红海货没有这个价。黄鳍二十万封顶。石斑二十八万。你们刚出网,急着出货吧。检役我们也可以安排。”
旁边买家直接顶。
大阪那边几乎是吼。
“他不吃我吃。二十六万八我锁五百吨黄鳍。压价的让开。检役?分级录像在这儿,谁卡谁没货。”
上海跟着。
“石斑四十万,二百吨我先吃。谁压谁空仓。”
吉达笑出声,翻译腔都歪了。
“二十万?去东京看看别人怎么付钱。我们按二十七万,黄鳍四百吨,现在锁。大家伙一千五百万,单开。”
叶阳这才说话。
“价不降。预售打满就停。首批锁价,余货再加。大家伙不锁,单独挂。”
马库斯报数报得嘴干。
“首批黄鳍一千吨,均价二十六万八,锁。红鲷三百吨,均价三十二万,锁。石斑三百吨,均价三十八万,锁。大家伙挂着,不进这单。预付四成,今日节点。尾款过驳清点后走信用证。”
他顿一下,把计算器转过来。
“首批锁价,进账四点八六亿。预付先到一点九四亿。箱船这一截先走,后面两舱继续预售,价还在往上问。”
叶海浪哑着嗓子从新船频道里蹦出来。
“四点八六亿?三网?三网四点八六亿?”
小海坐到缆卷上,抬头看天。
“红货往上翻,钱也往上翻。”
张大鹏拍栏杆。
“预售打满了。再问的,排队。舱门开一条缝,款到再开第二条。”
压价那头没死心。检役的函跟着来,说抽检、滞港、冷链档期冲突。马库斯把分级录像、秤单、过驳许可往桌上一摊,翻译腔平。
“录像在。秤在。许可在。你们卡检,我们换柜走另一家。欢迎电报十分钟前到了。”
对面自己空仓了。
旁边买家在频道里起哄。
“他空了我们吃。余货加价我们认。”
叶阳点头。
“余货再加一截。谁款到谁开第二条缝。”
奖金方案当场划一截。红纸黑字贴食堂墙上。系数、岗位、跟船天数,一行一行。后生们围着表用手指点自己那一格。有人点完吹口哨,有人算错重算,算对了又笑。有人直接把数字拍给家里。
“我这趟……够回家翻屋顶了。”
“你屋顶去年刚翻过。”
“那就翻你的。”
叶海浪新船那一栏单独列,比南太那次厚一截。有人起哄。
“海浪!又分到了!请全船加餐!”
“请!有德!加餐!我出钱!”
有德从窗口探头,漏勺还在手里。
“肉有。啤酒有。你把卡拿来,别光喊。喊不算数。”
全场哄。张大鹏把红包袋拍叶海浪胸口。
“数清楚。请完加餐还剩的,别去赌牌全输了。”
“我不赌!我请完存着!”
会议室灯白。红海当地公司又来电。马库斯外放。翻译腔软,软底下催得紧。
“分成我们再压两点。许可窗口不等人。请给个时间。浅滩那条船,货票上的金还在。”
叶阳看着窗外过驳,柜门一开一关。
“鱼卖完再谈。边界写不清,船头不偏。”
沈曼妮在合同上又划一笔,没抬头。笔尖点在许可那一页。
“写成这样他们要是还含糊,就继续等。你看网。”
叶阳嗯一声。
抽屉里那张货单亮了一下。金和工业料,章还在。他看都没看。
值班在舷边喊。
“网还在水里!前面又密了!”
张大鹏对讲里已经在调船位。
“冷藏箱船跟上。别散。”
叶阳对讲贴嘴,话短。
“先走鱼。”
马库斯把复印件压到舰桥桌上,拍得杯子跳了一下。
上世纪浅滩那条沉船。货票上有金,有工业料,字迹旧,章还在。当地有许可的公司催得紧,分成比例他们开口不低,这回又压了两点,还是含糊。
叶阳翻了两页,放下。
“写成这样还含糊,就不去。”
马库斯翻译腔应下。
“他们说窗口会过。”
“窗口过了再开。许可边界写不清,船头不偏。”
沈曼妮把海图铺开。南太那条线已经收了,红海浅滩她用铅笔画了一圈,又在圈外画了一条实线。实线是航线,圈是看着的。
她指头点实线的时候,没碰叶阳。笔帽按上,话短。
“许可页我看着。边界不清我不让船头偏。金在货单上,我们就看着。”
叶阳嗯一声。
“就这条。”
货单收回抽屉。艾琳在旁边把水温图摊开,两个点。翻译腔短。
“这个,冷水顶上来,饵会聚,能下网。这个,温度跳得怪,先记下,现在别嚷。”
叶阳点那能下的。
“能下的下。记下的不嚷。”
艾琳点头。
“我不嚷。图上只有我们几个人看。”
她把铅笔递过来。叶阳接的时候碰到她手指。两个人都当没碰到。铅笔在能下的那个点上按实,跳得怪的那个,只画了个小点,不圈。
张大鹏探了半个脑袋进来,看见这一幕,把话咽回去,对讲里改口喊过驳的人把缆收好。
叶海浪从过道窜过去,手里还捏着一块加餐的红烧肉。
“浅滩那条破船咱们真不去?金在货单上诶!”
叶阳看他一眼。
“金在纸上。鱼在水里。你要纸还是要鱼?”
叶海浪把肉咽下去。
“要鱼。纸以后再说。”
“聪明。”
浅滩外,网衣下去。
缆一吃力,船轻轻挫一下。水面下那团回波又自己挤紧了,像有什么从外侧轻轻顶了一下。甲板上没人看见。叶阳眼皮都没动。外人只当浅滩外这片水里的货自己挤成团,运气好。
更深的地方有东西转了一圈。触腕扫过泥,扫过一块锈,扫过货单上那种旧铁的味道。叶阳只当看了眼海图。甲板上没人问。
绞机一响,网囊拱出水面。
黄鳍、石斑,再加一批红鲷。腹油厚,鳞亮,尾巴甩得网衣抖。
甲板从船尾喊到舰桥。
“又是红货!”
志亮盯秤,嗓子哑着还是抬高。
“黄鳍三百一十吨!石斑九十吨!红鲷七十吨!一级!别混!”
小海手套粘上油,笑出声。
“浅滩外也踩钱!金不捞,鱼先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