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军环顾屋内的各个角落,有一种悲伤、凄凉的感觉涌入他的身体,他取下了全家福并抱在怀里,走出了这个既让他幸福过也让他痛苦过的家。
“砰”,一声枪响,行刑的法警对准死刑犯欧小圆背上的圆圈就是一枪,跪着的欧小圆应声扑倒在地,行刑法警收枪后一个跨步立正站到一旁。身后的法医慢吞吞地上前勘验犯人是否死亡。
“没死,补枪!”法医冲补枪法警说道。
补枪法警掏出54式手枪,子弹上膛,扣动扳机,对准同样的位置,又打了一枪。法医又上前勘验,欧小圆“嗷嗷”地从嘴里发出恐怖的哀号声。不等法医说话,补枪法警拨开法医的身体,又朝死刑犯补了第三枪。
三次扣动扳机,死刑犯欧小圆还是没有死,这是连从警一辈子的老法医都没遇到过的事情。
死神好像拿欧小圆没有办法。
“他在说什么?”法医疑惑地说。
法警们和法医凑到死刑犯的头边,耳朵对准死刑犯的嘴。只听见欧小圆喃喃地说道:“我真的没有杀人,老天爷都不收我,你们偏不信,唉!”
按照行刑规定,对死刑犯最多执行三颗子弹的枪决,如果还没有死必须上报。三枪不死的案例千年不遇,而且三枪还没能让死刑犯昏厥过去,竟还能说话,简直不可思议,这让法警和法医都感觉到了恐慌。两名法警疑惑地看着法医,法医有些精神恍惚地说道:“三枪了,向领导汇报,或许老天爷不让他死。他也说了,他没有杀人。”
经请示领导同意,暂且把欧小圆立即由刑场押解到医院抢救。
01
小O被执行枪决的那一天,天色暗灰,乌云滚滚,刑场上空一阵雷鸣,还伴随着狂风。霜降节气,不知让人琢磨不透的天气将要给人们带来怎样的惊奇。
中了三枪的小O在送医的路上还不停地自言自语:“我没有杀人呀,我没有杀人……”
小O比鲁迅先生笔下的阿Q少了一个“小辫子”,但是他的长相比阿Q年轻许多,也英俊一些,不过他们的精神世界倒是有几分相像。
家里人叫欧小圆小O,叫他小O是因为他出生的时候脸圆圆的。他被丢弃在一个民营医院的妇产科,这家医院的护士报了警,派出所民警赶到后,找不到他的生母和家人,没有办法,民警就联系了民政局,民政局在派出所的见证下,把孩子送到了保育院,因为这个孩子的脸圆,保育院就给孩子起名字叫小圆,当时还没有给他起姓氏,一般都是长大一些,如果没有人领养就跟保育员姓。后来他在三岁的时候,被好心的欧英俊和常美华夫妇领养了。
他的养父欧英俊是大学里面外文系的副教授,年纪轻轻就已经有了诸多学术成果。他看着孩子可爱的小圆脸,说道:“咱们叫他小O吧,你瞧这个小圆脸,多像英文字母O呀,等他长大了也让他学英文,当教授。”这也许就是欧英俊对自己职业的无限热爱吧。
法院判决欧小圆是“7·13”“7·20”案件的杀人凶手,判处死刑。执行枪决时,三颗子弹把欧小圆的后背打出了一个红洞,就像一朵鲜红的月季花绣在了后背上,后来想起自己当时的情景,小O就总对自己说:“地狱和人间怎么都是一个样呢。”
七月十九日,小O在养父欧英俊、养母常美华被害后的第六天,去见了从外地来到这个城市的网友“怀念清晨”。晚上他请“怀念清晨”喝酒,结果两个人都喝得烂醉,然后他们就去开了房。
七月二十日一大早醒来,小O看到身边躺着一个似曾相识,却又有些陌生的中年女人,他吓得赶紧穿好裤子,慌乱地跑出了旅店。
小O知道养父母死后,自己的情绪就变得忽高忽低,他不知道程军大哥能不能破案,能不能抓到真正的凶手,也不知道自己和常好姐姐未来的生存方向。
小O的养父母就在小O和“怀念清晨”开房的六天前——七月十三日被害于家中。
六月二十八日这一天,常好前来看望养父母欧英俊和常美华,结果发现家里大门紧闭,无人应答。于是,常好给在市公安局刑侦总队工作的弟弟程军打了电话,程军一直忙于案件侦破,也有一个多月没有去看望常好姐姐的养父母了。
程军给同是领养的弟弟小O打电话,小O说他最近也没有去看养父母,小O还有点不满地说:“程军哥哥,不是亲生的就是不一样,前几天我找他们借点钱,想扩大一下汽车修理厂的业务,他们不给,还说买别墅的时候把钱全花光了,你说这要是亲生儿子能不给吗?还是常好姐姐好,二话没说就给了我五万块钱,常好姐姐真是比亲姐姐还亲。”
后来常好又给养父母的同事、朋友分别打了电话,大家都说没有看见欧老师夫妇。
常好养父欧英俊的校领导还找常好要人呢!校领导说:“常好,你爸爸欧教授连着好几节研究生的课都没有上,人也没有露面,打手机也不接,家里电话也不接,他到底是怎么了?他的课没人能代,是不是欧老师生病啦?”
常好又给程军打了电话,急切地说:“程军,你赶紧回来一趟,我都找遍了,还是没有爸妈的消息,如果他们生病,困在屋里就麻烦了。”常好有些哽咽。
程军让常好姐姐别着急,先联系居委会或派出所,把家里的门给撬开,看看欧老师和常妈妈是否在家。放下程军的电话,常好就给派出所民警打了电话,民警找来了开锁师傅,打开了房门,他们发现家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主人的影子。
常好养父母现在住在南郊区古镇的华融别墅里,这是他们去年年底购买并装修的别墅。今年春节过后欧英俊夫妇才搬来居住的。年初常美华满五十五岁,从区教育局光荣退休了,欧英俊为了让晚年的常美华更加幸福,居住得更舒适一些,就卖掉了市区的房子,倾尽几十年的积蓄买了这栋别墅,还买了汽车,毕竟搬到这里后距离学校较远,欧英俊要开车上下班,他还有三年才能退休。
欧英俊常美华结婚三年一直没能怀上孩子,欧英俊查出患有无精症,欧英俊坚决不相信自己患有这种病,他执意叫常美华也去查体,结果常美华没有毛病,这就定性了欧英俊的病情是属实的。后来是常美华的真爱使丈夫鼓起了生活勇气,欧英俊虽然多次向常美华提出离婚,不想耽误了常美华,可是常美华深爱着欧英俊,这才有了后来他们领养孩子的计划。
欧英俊常美华在二十多年前,从孤儿院和保育院分别领养了常好和欧小圆两个孩子。欧英俊夫妇先是在保育院领养了三岁的小O。当时小O还没有正式起名字,在保育院大家就叫他小圆,欧英俊给孩子上户口就起了欧小圆这个名字。
过了一年,小O提前上学了,常美华在区教育局工作,加上欧英俊老师又带着研究生班,两个人都特别忙,就想着再要一个大一点的女孩——一来是大一点的女孩现在能照顾小O,二来两个孩子也能做伴,三来有一个女孩的话,等常美华他俩老了后能够有一个女儿来照顾、相陪。
后来他们夫妇又来到孤儿院,常美华相中了九岁的白净的大眼睛女孩程望。当常美华办好了手续,领着程望走的时候,程望哭了,她回过头看着弟弟程军,跪在了欧英俊常美华面前,央求新的爸爸妈妈带着弟弟程军一起走,夫妇俩虽然被程望感动了,但是他们的精力和经济条件也有限,的确没有能力抚养三个孩子,最后,欧英俊答应每到周末可以接程军到家里和姐姐程望、弟弟欧小圆在一起生活一两天,之后再把程军送回孤儿院,程军就算是他们家编外的一个儿子。
程望和程军原本也不是亲姐弟关系,在孤儿院里,两个孩子有缘,他们都随了程院长的姓氏,是程院长成全了他们做姐弟的亲情——在这所孤儿院里,程院长和老师们都会给孩子们结成兄弟姐妹关系,为的是将来他们走出去后,在社会上还能有一个亲人惦记和联系,有的男女小伙伴长大后还结为夫妻了。
程望改名随了常美华的常姓,欧英俊讲:“女子为好,就叫她常好吧,也希望孩子各方面都好。”
程军一直在孤儿院里生活着,每当他到了欧英俊夫妇家里,就亲切地喊欧英俊“欧爸爸”,喊常美华“常妈妈”。常美华特别喜欢程军,总说,早知道一开始就到孤儿院领养孩子了,把常好姐弟俩领来就好了,小O太调皮了,还总欺负姐姐,不如程军老实厚道。
欧英俊也总是说妻子常美华:“算了,这是缘分,别让小O听到,孩子会伤心的。”他倒是挺喜欢这个调皮捣蛋的欧小圆,他认为调皮的孩子聪明。不过欧英俊更喜欢常好,他总夸常好懂事,不是亲女儿胜似亲女儿。
程军现在二十九岁,中等个子,略瘦的身材,他高中毕业后报名参军,成为一名海军战士,四年的军旅生涯,为他日后成为一名好警察奠定了基础。退役后程军在警营历练八年,他更加成熟了,现在已经是刑侦总队一大队的大队长了。
常好一直没有结婚,如今她更加漂亮稳重大方了,一双大眼睛更加迷人了。她圆了养父的梦,师范大学毕业后,就在本市一所中学当了一名高中英语老师。
其实在常好的心里一直装着一个人,那就是在孤儿院相识的弟弟程军,可是在前年程军就已经和他的同事——女法医赵霞结婚了,去年他们还有了一个儿子,名字叫程小军。
在程小军过周岁生日的时候,常好坚决让孩子喊她“常妈妈”,还说让程军、赵霞再生一个孩子,那样她就可以让程小军和她一起生活了。更有意思的是,孩子在生日这天,嘟着小嘴冲着常好笑着,似乎发出了“常妈妈”的声音,常好紧紧抱住了程小军,流出了幸福的泪花。大家也感动得都笑了,以为常好是在开玩笑。
养父母失联,常好、程军、小O很是焦急。程军虽然没有和欧英俊、常美华生活在一起,但是他们经常接触,彼此还是有着亲人间的深情厚谊。常美华对程军格外关心,程军结婚的被褥都是常美华亲手制作的,她待程军就像亲生儿子一样。
程军让常好和欧小圆报警。分局和派出所的民警出了现场,他们仔细勘察了欧英俊夫妇的家里,没有发现什么情况,他们又去了欧英俊单位了解了一些情况,也没有什么结果。目前只能按照失踪人口处置。
欧小圆嘴上说养父母对他不好,还不如对外来的程军好,但是他心里还是感激养父母给了他一个完整的家,让他有一个疼爱他的姐姐,让他享受了有家才能感受到的浓浓亲情。
欧小圆初中毕业时,没有考上高中,还是在区教育局当科长的养母常美华托人找门路,他才能就读于本市的运输技术职业学校,毕业后在区属的一家大集体企业——汽车修理厂做了一名汽车修理工。
这几年汽车修理厂也不景气,他和几个工友准备承包这个集体汽车修理厂。他找过养父欧英俊借钱,养父不仅不借钱给他,还数落了他一顿,最后还是养母常美华让他找常好问一问,常好毫不犹豫地借给他五万块钱。
七月十三日,欧英俊常美华失联两周。因为欧英俊不仅是本市学术界著名的教授,还是市政协委员。市、区领导自然非常重视欧英俊教授失联的情况,市公安局领导要求近期一定要查清欧英俊夫妇的下落。市局刑侦总队还选派了刑事侦查专家,协助指导程军他们再次到欧英俊常美华家中进行细致的勘验。
欧英俊夫妇居住的是独栋别墅,前后有两个院子,前院种植了好多花草,后院主要是休闲区,老两口毕竟是文化人,生活情调高雅,特别喜欢清静。
程军和同事们进入了欧英俊常美华居住的别墅,对一楼、二楼和顶部阁楼,进行了仔细勘察,还是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程军来到前院,看到打蔫的月季花,感慨万分。一个月前,他还给欧爸爸常妈妈来温居,那个时候月季花上长满了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然而今天栽花人却失联,就连月季花都感到了悲痛。程军心想:这个季节应该是满园花香,花朵鲜艳夺目的时候,怎么花朵会衰败呢,难道真是跟主人有感应不成?
程军目不转睛地看着花池里打蔫的月季花以及松动的土壤若有所思。忽然,他让刑事侦查专家和侦查员们来这里看看,并提议挖出花池里的泥土和花草,看看是否能发现一些端倪。
侦查员们开始按照程军的指令破土动工。当大家汗流浃背挖到半米多深的时候,发现了泥土里有红色的血迹,再深挖下去,露出腐烂的尸体,侦查员们开始清理尸体——两具尸体拥抱着,腐败的气味让大家喘不过气来。
常好跑了过来,趴在花池旁的地上哭得天昏地暗,她不停地痛哭,让在场的民警都为之动容。程军劝着姐姐,一边流着泪水一边给欧小圆打电话。现场的法医赵霞也是含着眼泪和战友们一起勘察现场,提取证据。因为她和欧英俊常美华两位老人也是熟悉的,两位老人还等着程小军有一天能喊他们爷爷奶奶呢。
侦查员们先是整理好尸体,然后运回刑科所进一步勘验核实,为侦破此案提供依据和线索。
另外,这个华融别墅小区是今年刚开始有人入住的,这里远离市区,监控设施还没有安装,物业管理也不到位,入住率连八分之一都不到。
民警询问大门的保安,保安讲:“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人员出入,每天进出的人,就是一些装修人员和刚搬进来的业主,而且人很少,都数得过来。”
临近傍晚,七月的天空依旧明亮如晨。欧小圆跑来了,看到常好姐姐哭成泪人,他抱住姐姐,也流下了几滴眼泪。“到底是养父母,看不出欧小圆有多悲伤呢……”在场的几个侦查员小声嘀咕着。
欧小圆的悲伤程度跟姐姐比起来简直是天差地别,也许欧小圆的内心更加痛苦,他毕竟在三岁的时候就被欧英俊常美华夫妇领养了。
欧小圆开始并不知道自己不是欧英俊常美华的亲生儿子,他初中毕业,没考上高中的时候,欧英俊发怒时说漏嘴了。
“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不是自己的种,就是不行,没有我们高级知识分子的基因,你也就是个阿Q。”欧英俊的这几句话,把一个刚刚十五岁,正在青春发育期里的男孩给刺激了,小O很是嗒丧,认为自己的命苦,是一个没有人要的“弃婴”,有一种走投无路的感觉。
小O选择逃离了这个家,逃离现实。派出所民警、保育院老师、养父母,还有姐姐常好、哥哥程军好不容易才找到小O,生生地给他劝回了家。一番说服,一番感动,他们父子才和解了。不过在小O的心里自此埋下了隔阂与不满。
欧小圆开始疏远这个高级知识分子家庭,他在上技校的时候住校,毕业工作后就住在汽车修理厂里,每周应付性地回家看看养父母。欧英俊特别后悔自己的言行,尽量挽回和小O的父子情感。也许是因为没有血缘关系,自打亲情关系破裂以后,父子俩的心里都有了一道坎,一道无法逾越的坎。
02
在刑侦总队的会议室里,程军向市局领导和总队领导汇报“7·13”案件的情况。
七月十三日,经过对欧英俊常美华居住的南郊区古镇华融别墅小区的独栋别墅进行勘察,发现欧英俊常美华夫妇已经被害,尸体被埋在了其家里的前院花池里。
死者欧英俊,男,五十七岁,身高一米七五,本市星耀大学外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无党派人士,本市政协委员,是一位有多项学术成就的德高望重的教授。
死者常美华,女,五十五岁,身高一米六八,本市某区教育局科长,中共党员,于今年二月份退休。
欧英俊与常美华夫妻关系和睦,两个人已经结婚二十七年了,夫妇二人非常恩爱。因为膝下没有儿女,在二十多年前,分别在本市保育院和孤儿院领养了一子一女。养子欧小圆,今年二十六岁,未婚,现在是太平汽车修理厂的股东之一。养女常好,今年三十岁,未婚,现在是本市第一中学的英语老师。另外,程军还向领导介绍,自己也在孤儿院长大,和常好还是孤儿院给结对的姐弟关系,也和欧英俊一家人有过许多接触,故此申请回避本案。程军回避本案的申请当即被领导驳回,市局和总队领导非常信任这位责任心强又敢于担当的刑侦大队长,为此在会上程军也向领导表决心说一定不辱使命,争取早日破获此案。
“经过验尸检查,初步鉴定,欧英俊常美华应该死于三周前的6月23日左右。男性死者是被钝器猛烈砸击头部而亡。女性死者应为突发心梗后死亡。有可能是凶手发现两个人都死了,就把两具尸体一起埋在了别墅前院的一米多深的花池子里。”法医赵霞说道。
程军紧接着又说:“目前,勘验现场发现,欧英俊常美华家中没有被盗窃的迹象,经过他们养子养女的确认,没有发现丢失任何钱财物品。”
赵霞补充道:“进行尸检的时候,发现常美华的头发少了一缕,常美华的发丝是暗白色的,凶手是用剪子剪掉的这一缕发丝,这样分析下来,凶手很有可能认识他们夫妇。”
侦查员郭明亮认为欧小圆有嫌疑,他们组在调查取证时了解到,欧小圆和他养父欧英俊历来就有隔阂,而且他前些日子找养父母借钱承包汽车修理厂,养父没有把钱借给他,他只好找姐姐常好借钱。欧小圆对他的养父母十分不满,那天发现养父母尸体的时候,常好哭得死去活来,欧小圆只掉了几滴眼泪,所以建议先控制住欧小圆,以免欧小圆外逃。
市局主管刑事侦查工作的副局长指示:“一定要抓紧破案,欧英俊在本市学术界是德高望重的教授,他们夫妇在家里遇难,这是公安机关的责任,是我们没有保护好百姓的安全,这起案子在社会反响极其恶劣。另外,法医刚才说发现了死者常美华有一缕发丝被剪掉了,这可是一个突破口呀,要立即排查一切可疑的犯罪嫌疑人,尽快将凶手缉拿归案。”
程军开车前往南郊区古镇华融别墅,他总觉得还有什么细节没有被发现,或者说还有一些没有搞清楚的可疑之处。他走近欧英俊常美华的别墅,看到里面灯光通明,他知道常好姐弟俩一定在收拾养父母的遗物。
其实在程军的心里,他早就把欧英俊常美华的家当成自己的家了,每逢节假日,他一有空就会来串门,说是来看姐姐常好,其实心里也是有一种回家的感觉。在程军的心里,常美华就像他的妈妈一样,所以他每次来都会喊“欧爸爸”“常妈妈”。常美华也特别喜欢程军,还嚷嚷着让常好和程军干脆结为夫妻,这样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可是这一切都事与愿违。
程军摁响了别墅的门铃,常好打开了门,两人一见面,泪水止不住地流淌。程军进到屋里,发现就常好一个人,整栋别墅有一种压抑的空落感。
“姐,小O呢,他没在吗?”
“哦,他刚走,他说刚承包汽车修理厂,事多。明天安排好工作再来和我一起收拾,唉,爸妈也没有什么亲戚,老家的也都是远房亲属。”讲到这里,常好又是泪水涟涟。
程军紧紧搂住姐姐常好,眼泪无声地流在了常好黑黑的发丝里。
其实程军对常好一直也是一往情深,他从小对常好就有一种暗恋的情愫,只不过他不敢触碰她,常好是那么善良美丽,在程军的心里她就是一尊圣母像,不可侵犯。
其实在常好的心里程军也是自己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她也早就爱上了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弟弟,可是天公不作美,程军结婚了,现在他有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过着一家三口人的幸福日子,常好只能默默地祝福程军。
姐弟俩就这样深情相拥,心贴着心,一声不吭,灵魂之间好像在述说着下一辈子再延续不可割舍的爱情。他们始终没有逾越雷池一步,各自守卫着自己的底线,任凭泪流,始终保持着那份特有的纯洁的姐弟亲情。
欧小圆内心也是痛苦万分,虽然他和养父有些隔阂,但是他小的时候毕竟在欧英俊的肩膀上骑着,把爸爸当成一匹大白马。欧小圆一个人在满是汽油味的汽车修理厂里泪流满面,号啕大哭,他想把心中的悔恨彻底地宣泄出来。
欧小圆回忆起他出疹子的时候,是妈妈常美华紧紧抱着他发抖的身体,整整抱了他一夜,欧小圆出汗了,身体恢复了,妈妈才笑了。欧小圆又想起了爸爸给他起的绰号“小O——小O——小O就是爸爸的小OO。”爸爸还说:“O比Q少了一个小尾巴,所以你不是阿Q,你是爸爸妈妈最爱的小O。”后来欧小圆还读了鲁迅的小说《阿Q正传》,他觉得这个阿Q是个悲剧人物,但是鲁迅的小说好看,从此他读了很多鲁迅的小说。
欧小圆走出了太平汽车修理厂,他要去喝酒,把自己灌醉后又跑到网吧,向一个聊了很久的叫“怀念清晨”的网友诉苦,迫切地想要她来到他身边,倾诉衷肠。没过几天“怀念清晨”就飞到了本市,当晚两个人一直喝到很晚才找到一家恋人旅店开房入住。转天大清早欧小圆狼狈地跑出了恋人旅店。
恋人旅店的大堂经理报了案,一名中年妇女死在了1408房间。程军带领侦查员在属地分局的配合下,对恋人旅店开展了现场勘验。通过死者的身份证知道死者名叫宫晨辰,女,四十六岁,在华东地区×省×市居住。法医尸检后,初步鉴定是酒后发生性行为后有厮打的痕迹,最终导致死亡的是心脏病发作。
“心脏病发作”,程军脑子里一闪,常美华也是心脏病发作而死。他冷静了片刻,这时侦查员报告说视频监控发现情况——七月十九日的夜里十一点十八分,死者宫晨辰和一名男子进入1408房间,从搀扶走路上看两人都喝得烂醉,一名女性服务员给他们开的房门。这名男子经过辨认,无疑是欧小圆。程军下了命令:立即抓捕欧小圆。
另一队调查宫晨辰的侦查员汇报如下情况:经×省×市公安局协查通报,宫晨辰是他们市大理街工商银行的普通职员,早年离异,目前跟女儿一起生活,查其电脑记录,宫晨辰一年前迷上网聊,主要聊天对象是一个网名叫“小O”的人,“小O”自称是本市汽配集团的总经理,具体聊天内容都是你情我爱的话。
小O没敢说自己是修车工,要是“怀念清晨”真的来了就露馅了。“怀念清晨”(宫晨辰)也没告诉小O自己已是半老徐娘,万一和小帅哥见面,岂不是露馅了。为了有朝一日能跟小O见面,宫晨辰不顾女儿的反对,竟做了个脸部的医美手术。
其实欧小圆心里最爱的是姐姐常好,别看姐姐比自己大四岁,但他们从小在一起生活,早建立了不是亲情胜似亲情的感情。小O上小学的时候,都是姐姐哄着他睡觉;他要是淘气了,考试不及格了,爸爸动怒打他,都是姐姐护着他,甚至姐姐替他挨打;只要有好吃的东西,也都是尽着小O吃,常好就是这样一个比亲姐姐还亲的姐姐。
青春期的时候,欧小圆知道常好不是自己的亲姐姐,他就萌生了暗恋。每当他躺在床上就禁不住地思念常好,想象和常好结婚,亲吻常好的嘴唇……那年夏天的下午,常好和欧小圆放假在家,吃完午饭,常好累了就去睡午觉,养父母都在单位上班,常好穿着连衣裙,白净嫩嫩的双腿裸露在小O的眼前,小O控制不住了,悄悄地躺在常好的身边,小O轻轻地用他那颤抖的手触碰姐姐的膝盖,并且他的手慢慢地向上滑动着……常好惊醒了,她推开了小O,嗓子好像被鱼刺卡住了一般说不出话来,她直勾勾地看着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小男孩。小O感到姐姐无以言表的愤怒,他无地自容地跑了出去,一个暑假,都没敢用正眼瞧过姐姐。
后来,姐姐原谅了他,姐姐没有和养父母讲他这件丢人的事情。再后来,小O发现常好喜欢程军,从此,他开始讨厌程军,不再欢迎程军到他家来,直到程军结婚,小O才和程军恢复关系。
常好一直都拿小O当亲弟弟对待。小O感觉得出,姐姐不找男朋友不结婚是因为她的心里还惦念着程军,为此小O经常生闷气,直到网聊遇到一个心仪的女人——“怀念清晨”。他有一种直觉,总感觉“怀念清晨”有常好姐姐的影子,又有一种特别亲的亲人一样的感觉,好像什么话都不由自主地愿意主动和她讲。那阵子,小O在网吧里天天跟“怀念清晨”聊到很晚,完全沉溺于自己想象的“爱人”当中。
03
宫晨辰的女儿宫阳得到消息飞到本市,证实了在恋人旅店被害的就是自己的母亲宫晨辰。
在刑侦总队的办案区里,郭明亮正在严厉地讯问欧小圆。欧小圆身体里的酒精早就被吓飞了,他今天一大早看到身边躺着个面目狰狞的老女人,吓得跑出了恋人旅店,他告诉郭明亮前一天晚上接机时宫晨辰化了妆,看不出来她长得这么老。“到机场接到她之后我们找了一个饭馆吃了饭,酒喝得太急太猛太多了,我们俩都醉了,之后怎么开的房、怎么睡的觉,真的什么都记不住了。”
问话进行得不顺利,欧小圆一问三不知,到现在他还不知道宫晨辰已经死亡。法医提取了欧小圆的精液做比对,他们同床共寝的床单上遗留的,以及死者私密处外部等多处残留的精液确实属于欧小圆。在郭明亮的一再强势的追问下,又得知宫晨辰已经死亡,欧小圆彻底崩溃了,他耷拉着脑袋,哭着向民警交代说:“我承认,那天我喝得烂醉,加上失去父母的悲痛,我要发泄,我就想和她干那种事,结果她又下意识地反抗,我好像用手自己弄的,没有和她干那事,之后我恨她玩弄我的情感,我记得我用手掐过“怀念清晨”的脖子。那个晚上太乱了,后来我就记不清楚了,真记不清楚了。”欧小圆精神又处于崩溃的边缘。
郭明亮发现撬开了欧小圆的嘴,乘胜追击,厉声问道:“你养父母的死呢!你怎么不交代!”
欧小圆痛哭流涕地说:“警察哥哥,如果宫晨辰是我害死的,是不是我得判死刑?”
“你说呢?”
“如果要判我死刑那我就全说了吧,这样也省得程军哥哥到处去找杀死我养父母的凶手。”
程军严厉地警告欧小圆,要实事求是坦白犯罪事实,既不能伪造事实,也不能胡乱认罪。
“我知道。程军哥哥,爸妈确实是我杀死的,因为借钱的事,我去找过爸爸,他见到我,先是怒骂我一通,之后还举起手中的扳手砸我,我一气之下抢过扳手把爸爸打死了,妈妈买菜回来看见我打死了爸爸,她就晕过去了,我没能把妈妈救活过来……我该死,程军哥哥你枪毙我吧,我罪有应得!”
程军和郭明亮听后大吃一惊,虽不可思议,但欧小圆交代的细节基本符合调查的情况,再之后带欧小圆到现场指认,再次证实其所描述的犯罪过程,这样证据链完整且闭合,坐实了欧小圆就是凶犯。
但程军不死心,他觉得欧小圆虽然与欧英俊有过隔阂,但欧小圆本性是好的,他怎么会不了解欧小圆呢,但这个年岁的欧小圆正是冲动的时候,往好处想欧小圆只能算是过失杀人,如果是蓄意杀人,程军是绝对不会相信的,现在只能抱最大的希望——欧小圆不会被判处死刑。可是那三条人命……程军一想到这儿就既难过又气愤,虽然他们不是亲兄弟,应该算是同为天涯沦落人,他真不希望欧小圆年纪轻轻就这么走上刑场。
程军在找宫阳了解情况时,听宫阳讲道:“本来她对男人、对感情是不为所动的,况且人到中年时再成家的想法也会越来越淡薄,但没想到有一天我去网吧上网,竟然在网吧看见了她,我观察她好久,她都没发现我也在这家网吧上网,后来她去电脑市场组装了一台电脑,然后天天半夜三更不睡觉,就在家里上网。有一次我无意发现她是在跟一个男人热聊,她毕竟是我妈,我当然希望她能再找到幸福,可是我也担心啊,怕她上当受骗,唉,反正我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没想到这才多久就应验了我心里的担心。对了,还真有一次我干涉她,我们吵起来了,她哭了,她说她只跟这一个男人聊,不会有什么事的,她说她跟这个男人惺惺相惜。”
结案前,欧小圆承认自己杀害养父,意外致使养母死亡的罪,比承认害死宫晨辰来得痛快一些,他一直强调杀养父时没喝酒,脑袋是清醒的,而宫晨辰死的那天半夜他喝了太多的酒,实在没什么印象,只觉得是跟身边的女人有过打斗,但起因是什么真记不起来了。但无论欧小圆怎样说,床上和宫晨辰身体上的精液,留在宫晨辰脖子上的掐痕,监控视频等,都足以说明宫晨辰的死亡是与欧小圆搏斗后突发心脏病造成的,欧小圆不会被定为故意杀人,但是他与宫晨辰搏斗确是导致宫晨辰死亡的主要原因。法院在量刑上自然会考虑这方面因素,但欧小圆杀养父,致养母死的量刑一定不会轻。
就在程军对欧小圆的定罪还存有一点疑惑的时候,负责这起案子的主管领导突然被双规了,很多警员包括郭明亮也被牵扯其中,新来的分管领导批示要依法将手头的案子抓紧结案,给社会一个公正的交代。欧小圆的杀人案件证据确凿,不易久拖,程军也没有更多的证据,证明欧小圆能够被宽大处理,他只能提交法制部门审核,随即移交检察机关。
欧小圆不再受杀人凶手罪名的折磨了,现在他抱着必死的决心等待法院的判决。程军在欧小圆临刑的前一天,才委托看守民警告诉欧小圆,在抓捕他归案的那天,常好也失踪了……
程军和赵霞每次回到家中都不无遗憾地谈论这件事,就为了五万块钱杀死了养育自己二十多年的养父母,即便一时冲动,怎么能狠心把自己的养父母埋在花池子下?可反过来想,欧小圆又能怎么办呢?
在程军和赵霞的心里,欧小圆还是比较懂感恩的。虽然他嘴上说养父母不是亲的,对他怎么也不像是对待亲生的儿子,但是每次回家他都要给养父母带一些营养品,尤其总哄着养父高兴,给他买烟买酒,时不时都要陪养父喝两盅。常美华也总是说:“谁养的就像谁,你看咱们家小O,长得越来越像欧英俊年轻的时候。就说这栋别墅的装修吧,小O可是立下了汗马功劳,基本上都是他忙里忙外,装修得特别让养父满意。”
可是在法律面前,在证据面前,程军也只能按照办案程序,取证完毕,提交人民检察院。欧小圆中三颗子弹没有死,中级人民法院根据刑场欧小圆又有翻供的话语,再一次提请高级人民法院重新审理欧小圆的案子。
当程军得知欧小圆在刑场上没有死的情况下,又陈述他没有杀死自己的养父,鉴于此,市局的领导层层布置,最终责成程军重新侦查补充相关证据。
欧小圆被送到医院里进行了抢救,他竟然活下来了。医生都说这是一个奇迹,他的心脏不仅比正常人的小,而且还有下移的现象,属于医学界的稀奇研究课题,有待进一步研究。
欧小圆被医治好后继续羁押在分局的看守所,等待证据充足再提交法院进行重新审判。
程军请示了刑侦总队领导,他认为还是先从“7·20”宫晨辰死亡案件开始补充侦查,之后再进一步补充“7·13”发现欧英俊常美华被害案件的证据。程军还请示他要带两个侦查员去一趟宫晨辰原籍的居住地和单位调查取证,他认为宫晨辰的死亡还存在着疑点。
程军记得一年前欧小圆迷恋上了网络聊天,有一次他失联了三天,养父母和常好都联系不上他,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实在没办法,常好哭着找到了程军,在程军的帮助下,在一个网吧里找到了欧小圆——三天来,欧小圆吃喝拉撒全部在网吧里解决,找到他时,他整个人都变了样子,像是个大烟鬼,蓬头垢面的。程军从网吧里拉出来欧小圆就抽了他一个大嘴巴,吓得常好抱着欧小圆哭了起来。回到家后,养父母是又心疼又生气。后来在程军的耐心教育感化下,他不怎么去网吧玩了,直到养父母被害,他又跑到网吧和“怀念清晨”聊上,之后便闯下了大祸,差一点连性命都搭上了。
到了宫晨辰原籍,程军先联系了当地刑侦部门,在当地公安部门的积极配合下,他们来到了宫晨辰工作过的大理街工商银行,查看了宫晨辰的人事档案,了解了她的基本情况。
宫晨辰,曾用名宫和平,现年四十六岁,于去年六月办理了提前退休手续,主要是想让她女儿宫阳顶替她到工商银行上班。
宫晨辰的单位领导和同事们都说,她是一个内向的女人,工商银行的老人说刚上班的时候,宫晨辰一天到晚就知道工作,很少和人交流,很快就找了一个皮鞋厂的工人结婚了,生下宫阳这个女儿。
后来听说她找的丈夫是一个“家暴”变态狂,总怀疑宫晨辰外边有野男人,不仅在酒后殴打宫晨辰,有的时候宫阳要是被吓哭了,就会连宫阳一起打,还拿烟头烫伤过宫阳的小手,宫晨辰实在不能忍受了,就在单位妇联和工会的帮助下与一起过了两年多日子的丈夫离婚了,后来她的丈夫因为酗酒出了车祸身亡。
还有一个重要线索——宫晨辰曾经在遇害城市的财经大学读书,上到大二的时候突然不上了,返回原籍在她父亲工作的工商银行干起临时工,最后顶替父亲转正,本来宫晨辰学习成绩优秀,但不知为什么上到大二就突然辍学,这点没有人知道。
程军又找到了宫晨辰的女儿宫阳了解情况。当程军询问宫阳,知不知道宫晨辰曾经在遇害的城市学习过的时候,宫阳回答道:“好像听母亲讲过,上大学的时候特别喜欢读书的城市,也想过大学毕业后留在那个城市工作,可是后来身体不好,得了病,外公就把母亲接了回来,再后来就在工商银行工作,一直到去年。”
宫阳对她父亲没有什么印象,就是现在手上还有两个圆形的小伤疤,听母亲讲,那就是她那个畜生爹,喝醉了酒,用烟头给她烫的疤。
宫阳把母亲的尸体在当地火化,之后把母亲的骨灰带回了原籍。她也听说了害死母亲的欧小圆竟然连自己的养父母都残忍杀害,法院已经宣判了欧小圆死刑。宫阳心满意足,这样也算告慰了母亲的在天之灵。
程军没有与宫阳过多地解释“7·20”案件的真实情况,只是说目前还有一些补充的证据要扎实、完善地整理好,不能有遗漏,宫阳也理解公正执法要依靠证据来支撑的道理。
04
程军带队返回,紧接着就去保育院了解欧小圆被保育院收养时的情况。保育院的现任院长姓马,马院长听到欧小圆是杀人犯,而且杀害了养父母时,感到十分震惊。
马院长介绍,欧小圆三岁左右被欧英俊常美华夫妇领养,他们两口子都是教育工作者,又在本市工作,所以保育院还是很放心的。
保育院每年都要回访孩子的基本情况,大致在十八周岁之后,基本上就不再过多联系了,回访也只是打电话访问养父母,了解孩子的现况,有的孩子被领养的时候特别小,根本不懂事,以为领养人是亲生的父母,保育院也就不再打扰。
马院长还介绍了欧小圆初中毕业那年,他和养父欧英俊发生了口角,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是马院长苦口婆心说服了欧小圆,他才给养父欧英俊赔礼道歉,父子二人还抱头痛哭了一场。打那以后欧小圆经常到保育院来看望马院长和孩子们。参加工作之后,他每年都要捐一些钱,或一些儿童图书,说是世界上没亲爹亲妈的孩子最可怜,他说等他结了婚,不管有没有孩子,都要在保育院领养一个女孩,把她当亲生的女儿养活,绝对不让她知道自己是被亲生爹妈抛弃的孩子。说得老师们都流眼泪了,老师们认为欧小圆是一个讲情义的好孩子,他怎么会成为杀人犯呢?
马院长还讲述了当时民政局和派出所送来欧小圆的情景,当时有很多同事都在场,是见证人。程军他们又开始了深入调查取证。经过细心的走访,程军最终通过当时出警的派出所退休民警了解到,欧小圆被遗弃在一家叫“艾欣瑞德”的妇科医院,是小护士刘爱香报的案。
程军和侦查员们来到这家艾欣瑞德妇科医院的原址,这里已经改为“迎宾来”超市了。紧接着程军又从市局户政处查询全市名叫刘爱香的女性,大约五十岁,一番周折,程军终于找到了刘爱香——当年接生欧小圆的小护士。
小护士刘爱香已经不小了,现在已经是另一家民营妇女专科医院的护士长,她向程军他们讲述,二十六年前的一个深秋,一个白净、文雅、挺着大肚子、微胖的女孩来到了医院,戴着一副紫红色眼镜框的近视镜,女孩岁数不大,但显得很憔悴,像是一个大学生。
大夫和护士们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一个要打胎的女孩。那个时候这种事情挺多。民营医院不管这么多,只管挣钱,从不多问这类事情。可是这个女学生和其他的女孩不一样,她非要生下腹中的孩子。经过大夫检查,她已经怀孕八个多月了,于是在那年深秋时节,一个男孩出生了,孩子圆圆的脸蛋,可爱极了,三天之后,她结算了费用,还给大家买了好多水果、糖果等食品表示感谢。下午,她说去接她父亲,突然一走了之了,他们等了一周,也不见她的音信,院长也没办法,只能让刘爱香打电话报警。
程军又请刘爱香再次描述一下那个女孩的具体长相。突然一个侦查员憋不住了,和程军讲:“程大队,刘护士长说女孩的长相,怎么越说越像宫阳呢?”其实在刘护士长一开始描述怀孕女孩外形的时候,他就有一种预感,这个怀孕的女学生就是宫晨辰,她二十岁左右的时候就在本市读大学。
程军立即叫侦查员拿出来几张收集来的宫晨辰在大学时期的照片,以及从宫阳家里提取的宫晨辰年轻时期和现在的照片,还有宫阳的照片。刘爱香一眼就认出了照片中的宫晨辰,“就是她当年在我们医院产子,又抛弃儿子。”刘爱香还回忆起那个女孩当时填写的名字叫“陈辰”。
程军和侦查员们震惊了,他们是亲生母子。程军他们立即返回市局刑侦总队,向领导汇报这个重大线索,并且建议赵霞他们的技术大队立即开展对宫晨辰、欧小圆、宫阳相关的DNA亲子鉴定比对工作。
程军的心情特别复杂,如果这两起案子的凶手不是欧小圆的话,那么又会是谁呢?难道欧小圆和自己的亲生母亲宫晨辰真的发生了性关系吗?欧小圆要是知道了,他还能活吗?他的亲生父亲又是谁呢?
程军在迷茫的世界里寻找着答案。此时此刻,程军特别想念姐姐常好,他认定了这个世界上只有和常好在一起,他才能够倾诉所有秘密。
在刑侦总队的会议室里,技术大队进行了针对“7·20”宫晨辰死亡案件的汇报。
经过DNA亲子鉴定比对,宫晨辰系欧小圆的生母,也就是说,当年在艾欣瑞德妇科医院生育一子后弃婴的女孩就是宫晨辰,她当时化名为“陈辰”。同时也可以肯定欧小圆和宫阳是同母异父的兄妹关系。
宫晨辰一共有三个名字,在原籍出生到大学二年级返回老家之前叫“宫和平”,返回原籍重新登记户口至今叫“宫晨辰”,在艾欣瑞德妇科医院产子的时候用的假名字叫“陈辰”。
会后,程军回到办公室闭上眼倚靠在转椅上,脑海中突然闪现出一个四维空间的网络图,他同时还想到欧小圆交代在恋人旅店与宫晨辰在一起的当晚,有诸多细节有很多不确定性,难道是有第三人在场?程军凭借多年办案经验,猜测、还原着当时旅店房间内发生的情况,突然程军起身召集侦查员:提审欧小圆。
程军盯着欧小圆的眼睛,吓得欧小圆心里直发毛,他不知道自己又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或者还要被枪决?死过一次的人,而且背后还有一个洞口,是一个穿越了三颗子弹的红色的洞,他有些畏惧了,他怕死了。
程军严厉地说:“欧小圆,你可听好了,那个被你灌醉的女网友,跟你发生性关系的女人,其实是你的亲生母亲!”
“你妈的,你胡说八道,她是你妈!”欧小圆疯狂了,急红眼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已经忘了他是杀人犯,他也忘记了站在他面前的是审讯他的人民警察。
这也是程军故意刺激欧小圆,让他重新激活脑神经的一种策略,或许能叫他回忆起什么重要的细节来。
“是的,你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大混蛋,你知道吗?你还有一个妹妹叫宫阳,如果你不老实交代,那你就成了乱伦的王八蛋!”程军的嗓门比欧小圆高出百倍,训斥着欧小圆。
“你也别忘了,你现在还是杀人犯,不老实坦白,随时都可以枪毙你,而且你还得背着与亲生母亲乱伦的骂名。”程军继续紧逼欧小圆。
欧小圆像泄了气的皮球,瘫软在椅子上,他双眼直勾勾地发愣,眼泪直往下流,看得出他已经不知所措、心慌意乱了。
程军见欧小圆慢慢冷静下来,问道:“欧小圆,你说实话,你的养父母到底是不是你杀的,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欧小圆突然央求道:“程军哥哥,看在常好姐姐的面子上,别跟我一般见识,刚才我不是在骂你,我是在骂我自己。我真的没有杀人,那晚我真的喝得烂醉,真的什么也记不起来了,还有我的养父母的死,我也记不清了,我现在脑子全乱了。程军哥哥请你相信我,所有人都不是我杀的。对,那些日子我都没有去过养父母那里,合伙人可以给我做证,你们可以问问他们。
“还有程军哥哥,你说我妈妈是宫晨辰,那我爸爸是谁,他们为什么不要我了?为什么?”欧小圆的问话像一把刀一样,捅进了程军的心脏里,程军也想问问自己的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要自己了。
“欧小圆我还想问你一件事,”程军见欧小圆态度缓和,“我问你常好去哪里了,你肯定知道吧?”
“怎么可能,程军哥哥?我怎么会知道呢?我一直在里面,我都不知道她找不见了,还是你托人告诉我常好姐姐失踪了!”
没等欧小圆说完,程军就明白了:自从欧小圆归案后,他就没怎么问过关于常好的事情,他发现自己没有好好回答后也就不问了。而且按常理讲,姐姐不来看弟弟是说不通的,他又这么爱自己的姐姐,他一定会发狂的,可是他没有,他始终非常镇定,这完全说不通!
程军立即安排侦查员去找欧小圆的合伙人取证。
在后来的几次提审中,欧小圆只字不提养父母被杀的事情,却像神经病一样反复地念叨他和“怀念清晨”是怎样去恋人旅店开房,然后门锁打不开,喊了服务员,服务员把自己和“怀念清晨”送进屋。自己迷迷糊糊地睡到天亮,然后醒来看到眼前的女人就害怕地跑了。
欧小圆最后一次的念叨让程军忽然想到那个旅店的服务员,程军马上叫人把欧小圆押回看守所,然后也没打招呼,只身一人奔向恋人旅店。
05
程军一直挂念着常好失踪的事情,虽然早就做了人口失踪登记,而且也在派人查找,但是至今没有一点音信。程军有一种预感——欧小圆知道常好失踪的缘由。程军在心中暗暗猜测:这两起案件会不会跟常好有瓜葛?但现在毫无证据证明常好被卷入其中,可是常好为什么又弃自己的弟弟于不顾,消失得无影无踪呢?即便是不能宽恕欧小圆犯下的罪行,那也可以跟自己这个弟弟说一说内心的苦闷啊,难道自己不是她的亲人吗?
外调的侦查员打电话告知程军,欧小圆在六月二十三日至二十八日的确没有到其养父母家里去,他的合伙人可以证明。那几天他们二十四小时都在一起,主要是办理承包汽车修理厂的事情,他们三个人是合伙人。也就是说欧英俊常美华的被害确实与欧小圆无关,可以排除犯罪嫌疑人是欧小圆。
程军到达恋人旅店,详细地询问了旅店经理和服务员相关事情,程军的这次单独行动收获不小,因为当他再次接触当晚值班的服务员时,那个女服务员招架不住了——当晚值班的服务员叫丁佩珍,侦查员第一次看监控录像询问她时,她说录像里开门的人是她,但这次她害怕了,开始还是推三阻四地不肯承认,因为录像里的女服务员高矮胖瘦跟她差不多,而且始终是低着头,她觉得自己能蒙混过关,后来经过程军的法律教育,她明白了做伪证的后果非常严重,才供述了实情。
那天晚上丁佩珍脱岗了,她因为之前有多次脱岗的行为,被经理呵斥过,说再发现她在值夜班时脱岗就开除她,而且要额外扣除她一个月的工资,她这才跟警察撒了谎。那天真实情况是孩子奶奶打来电话说孩子发高烧,烧得很厉害,叫她马上回家送孩子去医院,她丈夫是大货车司机,天天跑长途,在家的时候少,丁佩珍正着急想请假的时候,正巧孩子的英语老师常好来到旅店,说她有两个同学喝醉了,在这个店里留宿,她来看看他们。丁佩珍灵机一动,央求常老师帮她值会儿班,她送儿子去医院后就回来,常好爽快地答应了。之后她就走了,把工作服放在了椅子上,还把全部的房门钥匙留给了常好。
程军获知情况,返回局看守所再次提审欧小圆。
“你跟‘怀念清晨’进入房间是谁给你们开的门?”
“服务员。”
“你撒谎!”
“程军哥哥我说的千真万确,是真的没跟你撒谎。”
“那个服务员是谁?”
“不认识。”
“撒谎!”
“程军哥哥,我真的不认识服务员,你肯定能从监控录像里看到那天晚上我确实喝得烂醉,腿都站不稳,脑袋也抬不起来了,只看见,反正是穿旅店工作服的人帮我们开的门。”
“撒谎!欧小圆,你的酒量我还不清楚吗?你喝一整瓶高度白酒外加十瓶啤酒都不醉,你骗得了我吗?你那天晚上根本就是装醉!”
欧小圆冷笑了一声:“程军哥哥,你知道我们那天喝了多少酒吗?总共一斤半白酒,她喝了大概有半斤白酒,后来我们俩喝了大概有二十瓶啤酒,怎么样,她喝得当时都站不起来了,是我连抱带扛的,把她弄到房间门口的,我打不开门,才叫来的服务员。”
欧小圆的解释很像喝醉了酒。他在这里装疯卖傻,还口无遮拦地说:“程军哥哥,你要是不好交差的话,那就再枪毙我一次吧。”
自从这次提审后,后面审问欧小圆就演变成对欧小圆精神层面的攻坚,程军意识到这个案件变得异常复杂起来,不像当初想的那样简单。而后经历了数十次漫长的、毫无结果的审讯,欧小圆一直缄默不语,他的嘴像被焊条焊上了一样,打死也不开口。即便有审问罪犯“零口供”也可以定罪之说,但那必须是在证据链完整闭合的情形下,才可以给犯罪嫌疑人定罪,可是这两起案件的证据链上确实有缺口,怎么也衔接不上。程军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程军打好主意再次提审欧小圆。
“你养母死后头上被剪掉了一缕头发,你怎么说?”
剪掉了一缕头发?欧小圆第一次听说养母头上少了一缕头发,这一定有诈,欧小圆依旧不开口。
“我告诉你欧小圆,你不开口是没用的,即便是‘零口供’,我们一样能给你定罪!”
欧小圆依旧不语。
“你不说话也没有关系,实话跟你说,剪掉一缕头发的剪刀我们早就找到了,上面留下了指纹,你以为我们不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吗?”
其实程军还真不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那被剪掉的一缕发丝也没有在现场发现,专案组始终没有分析出凶手剪掉死者的一缕发丝的原因,只当是案犯的怪癖举动,赵霞等法医在显微镜下鉴定那一缕发丝确实是用剪刀剪下来的,但剪刀始终没有找到,专案组只得猜想凶手剪完头发后将头发和剪刀一同揣进口袋带离了凶案现场。
欧小圆终于开口了,但他很冷静也不慌张,开始讲述道:“程军哥哥,我知道你的心情,也非常理解你办案的压力,其实我一直拿你当我的亲哥哥看待,看到你为这个案子连日操劳,我也于心不忍,本来我是想承担全部罪名的,想让自己解脱,也想让你解脱,更想让那个人解脱。我知道你不想让我死,你绝对不想让我死第二次,不过我在跟你讲完事实前,你必须向我证实一件事。”
“你问吧,我一定向你证实。”
“‘怀念清晨’真的是我的生母吗?”
程军忽然沉默下来,自己没有想到欧小圆让他证实的是这件事,如果将宫晨辰是他亲生母亲的实情告诉他,他会怎样?会不会像上次一样发疯?毕竟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有些不雅行为。况且死者为大,宫晨辰已经死亡,应该叫死者瞑目才对,不能再骚扰死者了。再者赵霞也说了,在1408房间欧小圆和宫晨辰共寝的床上,提取的只是宫晨辰身体外部的精液和床单上的精液,没有在更深入处发现,也就是即便欧小圆强行和宫晨辰发生性行为,也是体外性行为,没有发生真正的性行为。
程军想好了还是实事求是,把真实的情况说明。“欧小圆,上次是我对不住你。我上次只是为了刺激你,说了让你不能接受的话,我向你道歉,况且我也是没有爸妈的人,我理解也体谅你的心情,给你造成了痛苦,我保证那个女人跟你没有真正发生性关系,你一定要相信我,其他你就不要多想了,你就放心交代问题吧。你还年轻,如果不是你犯的罪,以后你还能堂堂正正地做人,出去后咱们还是好朋友、好兄弟。宫晨辰就是你的亲生母亲,已经通过DNA鉴定得出了结论。”
欧小圆狠狠地抽了自己几个极响亮的嘴巴,用手抹去了脸上那悔恨的泪水。“哥哥我相信你,我就告诉你那天晚上的实情吧。那天晚上我确实是喝得烂醉,但是我心里还是清醒的,我就是恨‘怀念清晨’骗我说她才二十多岁,是仙女下凡。我见到她跟我在网上看到的照片根本不是一个模样,而且还那么老,可是人家已经坐飞机来了,我至少得请人家吃一顿饭,就这么着我把她灌醉,其实就是不想跟她上床。可是她确实醉了,我们回旅店的路上常好姐姐给我来电话,说要见我,我就把旅店地址告诉姐姐,后来是姐姐给我们开的房门,她还穿了旅店工作服,我还挺纳闷的。进屋后我们把那个女人放到床上,姐姐她说让我先出去躲躲,远远地离开这座城市,跟身边的女网友走也行,但她没告诉我要去哪里,我也没有问。我只告诉姐姐让她先走,走了以后安稳下来我会去找她,而且我让姐姐放心,人是我杀的,他们抓不住把柄。我想让姐姐彻底放下心来远走高飞。”
“就这些,完了吗?后来你在屋里做了什么?”
“姐姐不放心我,跟我说:‘你如果不想和她继续交往,就自己另找一处赶紧走,别惹这个女网友,她要是赖上你就麻烦了。’当时我的酒劲上来了,就躺在床上,把自己的衣服脱光了,我实在是太热了……我情不自禁地掏出了不该掏出的东西,冲着姐姐使劲,又想起小时候常好哄我睡觉的感觉了,再后来,我还把姐姐的衣服全部扒光了(其实他脱的是宫晨辰的衣服)。我实在是太兴奋了,后来就是宫晨辰和我厮打起来,我发现她不是常好,而是那个女网友‘怀念清晨’,而且她还胡说八道:‘怎么?你杀人啦?杀谁啦?’我当时酒劲大发就去掐她的脖子,怕她去告发。后来我好像又没劲了,好像也没怎么掐她,她也就不动了,我又睡着了,一直睡到早晨。我看到‘怀念清晨’一动不动好像还在烂醉中,就跑了。”
“常好为什么要你远走高飞?刚才你说杀了人是杀了谁?”
“我养父欧英俊。”
“你养母是怎么死的?”
“吓死的,第一次判我死刑时我都交代了,程军哥哥,你不要问了,现场我也指认了,事实你们也全知道。”
“既然承认是你杀死的养父,你又为何在枪决时,翻供说人不是你杀的?”
“当时我疼,我害怕,我不想死,我害怕死……”
“不对!欧小圆你不怕死!人不是你杀的,我说的是你养父欧英俊不是你杀的!之前讯问你,你还有证人为你做证,欧英俊死亡时你一直跟合伙人待在一起。”
“不对,人是我杀的,那俩哥们没有说实话,这不怪他们,我把五万块钱的股份全分给他们了,他们替我瞒着你们,其中有一天我没跟他们在一起。”
“你知道吗?做伪证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我知道,我对不住他们,到时候我会报答他们的。”
“你用什么报答?用你的灵魂吗?如果你再这样执迷不悟,到时候还得被判死刑!”
“我知道肯定得死!”
“既然知道会死,为什么还要人家为你做伪证,逃脱惩罚?前面一时说你没杀人,一时说你杀了人,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程军哥哥,之前我说的都不算数,这次我真的想好了,我死了,大家就都解脱了。本来我也是一个弃儿,多活一天少活一天没有人挂念,我死了大家就都清静了。”
“不对,你没有想好,其实你有挂念的人,也有挂念你的人。我知道你这样做是在为别人去死,而且是心甘情愿地去为那个人死,但那个人不会想到你会这样做的,否则也不会先走,你想让我说出那个人的名字吗?”
“程军哥哥,既然这样,那我就无话可说了,但我也提醒你一句,你是警察,你在办案,办案是要讲证据的。如果你找到证据,我们就会伏法,如果你仅凭猜测就断定那个人是凶手,那你也是在犯法。”
程军对欧小圆心灰意冷,他当然从心底里是不会也不想说出那个人的名字的,欧小圆最后一句话说得对,只有拿到充分的证据,才能给犯罪嫌疑人定罪,才能让死者瞑目。
实际上在程军心里,他宁可凶手就是欧小圆,也不愿意凶手是他深爱着的苦命人。可是人民警察的职责使命在身,他又怎么能践踏神圣的法律,程军真的很纠结。
不可能再从欧小圆嘴里问出什么有价值的线索了,程军让民警把欧小圆押回看守所。程军的手机响了,是宫晨辰的女儿宫阳来电。“程军大哥,我是宫阳,我明天乘飞机到您那里,关于我母亲的事我想再跟您讲一下,您有时间到机场接我一下吗?飞机是上午十点二十分到达。”宫阳很客气地问道。
“好的,明天我准时到机场接你。”程军不假思索地答应道。程军心里明白,宫阳的到来很可能会给他带来有价值的线索,宫阳到现在还不知道欧小圆是她同母异父的哥哥,同样她也不知道欧小圆与自己母亲的那件事情,程军心里想着,等到见了面再和宫阳解释。
傍晚,程军不由自主地驾车来到欧小圆养父母的别墅,他打开了门,刚一进去就有一种万分痛苦的感觉在内心涌动。他看到了客厅正前方挂着的全家福,那是在他十八岁生日的时候,全家到照相馆特意为他这个“编外儿子”拍的照片,养父母坐在第一排,他和姐姐常好、弟弟欧小圆分别站立在父母的身后,一家人幸福地微笑着。
程军跪在地板上,把头贴在地面上痛哭。
程军环顾屋内的各个角落,有一种悲伤、凄凉的感觉涌入他的身体,他取下了全家福并抱在怀里,走出了这个既让他幸福过也让他痛苦过的家。
程军连夜和刑侦总队领导汇报了宫阳明天来本市的情况,他还是和领导提出回避,总队分管领导拍了拍他的肩头,很信任地讲:“此案继续由你负责,毕竟你们姐弟没有血缘关系,而且常好也在很小的时候就被欧英俊夫妇领养了,你们早已经解除了孤儿院的结对关系。再者说了,这个案子你最了解情况,办案更加合适,同时总队领导考虑到宫阳是一个女孩子,就派赵霞配合你一起与宫阳见面,掌握案件情况。”
十二月三十一日,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在这辞旧迎新的时刻,宫阳再次来到既是母亲青春时代辉煌于此的,也是母亲最终遗憾陨落的城市。
宫阳下飞机出了大厅,迎面走来了程军和赵霞,程军介绍了自己的妻子赵霞,程军从宫阳脸上看出她已经从悲伤里走了出来。宫阳提出希望程军给她安排到恋人旅店1408房间,她要在那个房间和程军他们讲述一下母亲过去在这座城市求学期间的生活。
程军按照宫阳的请求一起来到了恋人旅店,并特意找到大堂经理,说有客人要住1408房间,大堂经理听后被吓了一跳,心里嘀咕着:哎哟,谁有这么大的胆子要住那间房,那间房有半年没敢安排给客人入住了。虽然他心里这么想,但嘴上是不敢这么说的。
大堂经理马上让服务员把1408房间打扫干净,铺好新的被褥,多喷点空气清新剂,然后把钥匙交给了程军。程军安排好宫阳入住,然后叫宫阳在旅店餐厅里吃饭。饭后,在宫阳的提议下,他们回到1408号房间,宫阳开始讲述母亲过去的生活。
宫阳拿出一个日记本,说是母亲留下来的,是她收拾母亲房间时翻腾出来的。日记上详尽记录了宫晨辰在这座城市的过往岁月。
十八岁的宫晨辰从原籍考到了这座城市的一所财经大学,那时候正赶上出国热,她想出国留学就得考托福,那需要有过硬的英语能力才行。宫晨辰就报了一个托福培训班,为了补习英语,宫晨辰这一年没有回老家。她告诉爸妈在学校补习英语,她想出国留学,她的父母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就同意了。
当时欧英俊也就三十岁左右,也是刚和常美华谈恋爱。宫晨辰是大学二年级的学生,青春美丽,既有南方姑娘细白的皮肤,又有北方女孩大大的眼睛。宫晨辰一笑起来眼睛就像会说话似的,招人喜爱,尤其招欧英俊的喜爱,欧英俊在托福补习班给学生们授课的时候,每次看宫晨辰就像给宫晨辰一个人讲课一样。欧英俊也是青春正当年的帅气小伙,又说得一口流利的英语,受到好多小姑娘的青睐、爱恋,当然宫晨辰也不例外。
就这样,课外在欧英俊的甜言蜜语之下,宫晨辰坠入了爱河,那一年的春天,宫晨辰发现自己怀孕了,到了秋天,宫晨辰的肚子越来越大了,她无法在学校读书了,跟学校谎称她父亲有病需要回家照料父亲,学校批准她休学一年,可是老家那边她更不能回去。思来想去,在和欧英俊商量后,欧英俊在外面给宫晨辰租了一间房,还说要娶宫晨辰,等他和常美华解除婚约就娶她。宫晨辰信以为真,就在宫晨辰怀孕期间,欧英俊依然没有放过宫晨辰年轻的身体。
宫晨辰临产的时候,欧英俊却不见了。后来宫晨辰去学校打听,学校说,欧英俊老师响应号召,自愿去支教一年。当时宫晨辰死的心都有,可是她肚子里的小生命是无辜的,于是她只能给父母写信求助。她还希望欧英俊支教回来,能够看在自己儿子的面上,娶她为妻。
宫晨辰父母赶来了,还付了租房费,交了住院费,不同意她继续等待那个“陈世美”,然后让宫晨辰抛弃刚刚出生几天的孩子返回了原籍,并匆匆忙忙给宫晨辰找了一个工人结婚了。
晚上赵霞陪着宫阳度过了一个难忘的年末。
新年的元旦,程军来到宫阳面前,说欧小圆的死刑暂缓执行了,很多问题还没有查清。还说她母亲的死跟欧小圆有关,但主要死因是突发心脏病。
另外程军告诉了宫阳她母亲留在这个城市的弃婴就是欧小圆。宫阳大吃一惊,不敢相信这个事实。程军想让他们兄妹相认,另外主要想借此机会让欧小圆知道自己的生父就是朝夕相处的养父欧英俊。程军这样做的目的就是再次刺激欧小圆,逼他讲出实情。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程军带宫阳来到了看守所。欧小圆知道欧英俊就是他的生父后,心里空落落的,他感觉是在梦中,甚至认为上次枪决其实自己已经死了,现在听到的和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
06
天气越来越冷,快到春节了,程军依旧没有找到常好,通缉令发布到了全国,她到底隐藏在了什么地方?她会不会选择自尽了?程军独自站在办公室的窗前,面对城市一座一座越垒越高的楼宇整整思索了一天。
除夕夜,程军一家三口人陪着赵霞的父母吃完年夜饭,随后装了一饭盒饺子开车来到看守所,那晚他在看守所里跟兄弟欧小圆说了好多话,他们一夜无眠,一直聊到大年初一,窗外大雪飘扬。
欧小圆拜托程军日后把别墅卖掉,然后把钱全捐给孤儿院和保育院。他对程军讲,等他交代完,请放他走,让他去找妹妹宫阳,他要在那里守候亲生母亲的墓碑。他还说,他抚摸了妈妈的乳房,嗅到了妈妈的体香,只是可惜……
最后,他又说,他要把常好姐姐也带走,远离这个悲伤的城市,他就和姐姐妹妹生活在一起,让她们和人结婚。自己就不结婚了,一个人给她们看孩子、做饭,再开一个汽车修理厂挣钱,不让她们太劳累,照顾她们一辈子。欧小圆“唉”了一声:“姐姐她就在孤儿院。”
“姐姐那晚准备去找你自首,在恋人旅店里是我说服姐姐不要去自首的。我懂一点法律,姐姐的反抗导致欧英俊死亡属于防卫过当,不该承担严重的法律责任,但姐姐不能饶恕自己的是为此也害死了常美华妈妈,对这一点她特别伤心。是我说服姐姐先去孤儿院躲一躲,让她不要来找我和你,等我去找她。其实姐姐杀死欧英俊是欧英俊咎由自取。”
六月二十三日上午,常好买了菜、肉和水果给爸妈送去,他们搬到别墅购物不方便,所以常好每次去都买好多的菜和水果。
欧英俊见常好来了说:“你妈妈出去买菜了,你们姐弟俩今天回家吃饭看把她高兴的,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了。”
常好跟爸爸聊了一会儿天,感觉有一点头晕,她想着可能是昨天晚上熬夜写论文造成的,就跟爸爸说去房间休息。欧英俊则在别墅的前院收拾花草。
半个多小时过去,常好刚睡着,这个时候欧英俊拿着扳手上了楼,进了常好的房间,常好惊醒,欧英俊说要找一些工具,常好正纳闷自己的房间能有什么工具。突然欧英俊兽性大发,扑到常好的身上,任凭常好反抗,他不顾一切地侵犯常好。常好这一次不再像小时候任凭这个禽兽养父玩弄,她趁欧英俊不备,用扳手狠狠砸向欧英俊的后脑勺,一下,两下,三下……
常好把这十多年的仇恨和屈辱一起宣泄在这个禽兽的脑袋上,任凭鲜血四溅,欧英俊没有了动静。
这时买菜回来的养母常美华听到二楼有动静,爬上楼来看,正看到常好用扳手狠砸欧英俊的头,当即突发心脏梗死,倒在地上。常好发现妈妈倒在地上,使劲呼唤,常美华完全没有知觉,过了一会儿,常好意识到妈妈已经死了,便从书包里取出一把小剪刀剪下母亲的一缕头发收藏纪念。就在这个时候,欧小圆也进了家门上了楼(欧小圆唯一没有看到的是姐姐剪掉母亲的一缕头发),看到眼前的一幕惊呆了。但欧小圆毕竟是男孩,有主见,先将姐姐安置在另一个房间,然后对欧英俊和常美华的尸体进行了处理,打扫了房间,下午又把欧英俊种花挖的坑继续挖深,然后又上楼去看望姐姐,这时姐姐给欧小圆讲述了自己不堪回首的往事。夜幕降临,欧小圆坚定地将养父母的遗体埋在了花池下面,然后清理了现场。
这一切让常好回忆起她在上高三的时候,也是夏天一天的深夜,突然有一个人趴在了她的身上,一阵剧烈的疼痛,让她再也不敢想象和程军结为夫妻了。这是禽兽养父第一次奸污他,在学生们的眼里一个为人师表的教授竟然是禽兽,常好的遭遇让她多次想死,可她舍不得程军。后来常好一直想和养母讲这件事,但是为了维护这个来之不易的家,常好忍受了侮辱,留在这个家庭生活,但是她开始有意疏远养父,其间养母常美华也有所猜疑。后来这个禽兽养父趁着养母常美华不在时总是侵犯常好,无奈、软弱的常好,有的时候只好委曲求全。
常好拼命地读书,考上大学后就不回家住了,即便每次回来,也尽量选择养母常美华在家的时候。
为此常好觉得对不起程军,就开始疏远程军,只有保持姐弟关系才能不伤害程军。
07
警笛鸣响,程军走下警车,常好站在孤儿院的大门口,手里领着一个六岁大的小男孩,这个男孩有点像程军小的时候。常好平静地说:“我知道你要来了,这个小乞丐就是我那天在来这里的路上捡的孩子,我给他起了名字,就叫程小望,我告诉孩子了,长大当一名解放军战士。”
常好在踏上警车的一刹那,将一封信交到程军的手里。回到家里程军打开信封,里面掉出四个红色的小布袋,其中有三个红布袋上写着:常好、欧小圆、程军。还有一封信,常好在信里说:“这是妈妈在咱们小时候给咱们剪下来的,她只告诉了我一个人,让我保密,说等她百年之后把咱们仨的头发放在她的遗体上一起烧掉,这样,她就能在另一个世界摸到咱们的头。”
程军打开最后一个没有名字的小布袋,里面只装着一缕暗白色的发丝,它像一缕阳光温暖着他的心。真相终于大白。
法院判决:常好在受到性侵犯的时候,夺过案犯手中的扳手,并将其殴打致死,属于正当防卫;而后在其养母常美华突发心脏病死亡的情况下,不及时拨打120救助,反而私自将尸体埋葬于自家的院落处理,违反了刑法,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欧小圆在看到杀人现场后,不仅不报案,救治常美华,反而出主意将其养父母埋掉,同时在恋人旅店与网友宫晨辰厮打造成其心脏病突发死亡,负有一定的法律责任,判处有期徒刑三年。
程军回到了办公室,批阅了一些文件,伸了一个懒腰,心里总有一种无法原谅自己的内疚。是自己没有保护好常好姐姐,让她受了这么多的痛苦和委屈,他恨不得重活一次,给常好一种幸福的生活。
程军记得,有一次他去看望孤儿院程院长,听程院长讲,常好她原籍在广西某县村,在五岁的时候,家里实在太穷了,就把她卖给人贩子了,人贩子将她卖给其他人贩子。就是这么戏剧化,在本市一个长途汽车站,人贩子去方便,把五岁的小姑娘给放在了长途汽车站休息大厅里,长途汽车站派出所民警巡逻时发现了小姑娘,小姑娘一直在哭,也不知道在说什么,人贩子看到民警抱着这个小女孩,也不敢上前认领,被吓跑了。派出所一看小女孩没人认领,就把这个孩子送到了孤儿院,孤儿院给小女孩起了名,叫程望。
程军还在想,如果自己退役参加工作后,多找常好聊聊,追求常好,让她嫁给自己,或许那个衣冠禽兽的欧英俊就再也不敢欺负姐姐了。他在心里忏悔道:“常好,我好心疼你,都是我没有细心照顾你,没有理解你的苦,我以为,你拿我当弟弟疼爱,远离我,是不想和我结婚,我没有什么文化,一个当兵的,配不上你这个大学生。我赶紧结了婚,也好让你早日遇上心上人,没承想……”
程军回忆着整个案情:常好在高三的时候,正是花季少女追求梦想的时候,就被禽兽般的欧英俊撕碎了美好的未来,他还一直不放过常好,不断地发泄他内心中不能生育的愤怒。侦查员走访了解时,他当大学外文系教授的同事反映,他平时总爱对他的女学生们动手动脚,系党委书记多次批评他,他的死就是咎由自取。他年轻的时候还欠下了宫晨辰的风流债,最后还是他亲生儿子埋葬的他,只可惜常美华嫁给了一个不值得她深爱的禽兽丈夫。
宫晨辰也是一个极其可怜的女子,好好的青春大学生,也是被这个混账的披着为人之师外衣的恶狼欧英俊给糟蹋了,而且还背负着弃子的罪孽。最后,宫晨辰死在自己亲生儿子的身旁,欧小圆也没有酿成大错,他只是在亲生母亲的身边享受了本该幼童时代就应该享受的抚摸母亲的乳房,享受了亲生母亲的呵护和爱恋。
欧英俊如果负责任地与宫晨辰结婚,那么应该会有一个完美的家庭,宫晨辰应该也会是一名出色的教授,欧小圆在这种气氛的家庭里,也一定会出类拔萃。他也不至于出生就是弃婴,在亲生父亲跟前生活二十多年,竟然不知道,还背负着害死亲生母亲的罪名,青年时期遭遇牢狱之灾,真是苦命的人。
后来程军还知道了,常好在孤儿院不是逃避杀人凶犯的罪名,就在七月十九日晚上,她想好了处理好养父母的后事,就投案自首,不能让程军为难。破不了案件,程军弟弟会背处分。她先是寻找欧小圆弟弟,让他逃出本市躲一躲,因为毕竟是欧小圆帮助自己埋葬的养父母,即便她没有故意杀人,他也是帮凶,也要受到法律制裁,常好还是想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连累欧小圆。没想到,在恋人旅店自己不仅没劝动欧小圆,他喝多了,还脱光衣服,在常好面前行为不雅地“嗷嗷”叫,甚至很像那个死鬼欧英俊,常好感到一阵恶心,跑出了旅店。
次日,程院长的病情加重了,嘴里不停地喊着程望、程军的名字。程院长一生没有结婚,一直担负着孤儿院的重担,送走了一批又一批没妈没爸的孩子走向社会,成就他们当了妈妈,当了爸爸,在程院长心里他自己就是这些孩子的爸爸,有的时候也是妈妈。在程院长弥留之际,常好一直守候着他,给予程院长儿女般的照顾,协助孤儿院处理好程院长的后事。程军来了,常好也释然了。
时光荏苒,一晃三年过去了,这几年程军一直在自责中忙碌着……这一天,天气晴朗,云朵特别白,白得刺痛了人的眼睛。赵霞穿好衣服,领着快五岁的程小军催促着程军:“快点,我的程副总队长,一会儿人都出来了,他们再远走高飞了,我看你往哪儿去找。”
崇西监狱的大门口,走出来的人正是常好与欧小圆。
程小军撒腿跑了过去,“常妈妈,常妈妈,常妈妈”地叫,常好再一次紧紧抱起了程小军,她的泪水像泉水一样奔涌出来。最让姐弟俩激动的是宫阳从远处走来了。程军和赵霞上前,他们使劲地握手,拥抱,一股暖流在他们身体内流淌。
程小军在常好的怀抱里,抚摸着常妈妈已经发白的发丝,他们一起抬头看到一座高耸入云的塔楼,击碎了云朵。在太阳的照耀下,云朵落了下来,正飞舞着。程小军高兴地大声嚷嚷起来:“下雪了!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