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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吴忠全;陈研一;紫金陈;穆继文;娄霄鹏;陈猛;铁头;永城字数:2.52万字更新时间:2026-07-25 18:2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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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进向刘大同道歉了。刘大同因为有亲属涉及此案,便不再参与调查,他瞪了一眼和进,愤愤地走了,似乎是不接受和进的道歉。和进挺后悔的,大家毕竟是老同学,怎么就不能和刘大同相处好呢?

01

洪燕在市作协二层的会议室里安静地闭上了双眼。最早发现洪燕死亡并报警的人是物业的保洁大姐,主编罗天勤发现洪燕死亡后也拨打了110报警。今天是国庆节节后第一天上班。中午午休时,大家吃完饭都休息了。只有洪燕趁着午休的空隙,在会议室里利用投影看一些国内外的推理、悬疑、犯罪心理类型的电影作品,给她的小说寻找一些构想元素。洪燕平时也会这样,她在放假时还会外出旅游,为她的小说找些灵感,放松自己紧张的神经。

没想到她就这么安静地走了,带着她小说里还没有揭秘的亲情、爱情和敌情去了另外的世界。

分局刑警大队接公安指挥中心转警后出现场,在现场勘察的大案组探长和进与技术员刘大同的意见有些分歧:和进更偏向此案是他杀;刘大同通过技术手段初步判定洪燕死于突发性心脏病,应该是严重的失眠症引发的劳累过度导致的。当然,刘大同说也不排除他杀的可能,还要进一步勘验才能知道,况且死人案件必须提请市局刑科所出具最终的鉴定结论。和进认为是他杀的可能性很大,因为这里窗户是敞开的,窗台上有明显的攀爬印记,还有犯罪嫌疑人跳窗户时留下的鞋上的泥土。

洪燕是美女作家,擅长写作推理、悬疑类的小说。她早已过了而立之年,单身,父母是远在南方某县的中学语文老师。她的父母本想让她在中文系博士毕业后在大学当教师,可她就是想当作家,而且是写悬疑惊悚类型作品的作家。

洪燕有一个愿望——老公的职业一定要是警察。她曾说她这辈子非警察不嫁,一年多来,她也谈了三个警察对象。

第一个对象是附近派出所的一位大龄民警。他们谈了一个星期,洪燕觉得他不值班时话很少,就分手了。

第二个对象是市局法制部门的一个科长。两个人倒是挺般配,他们都是博士。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洪燕还是感觉两个人之间不能擦出爱情的火花,也就分手了。

洪燕的第三个对象就是分局刑警和进。他们的相识倒是洪燕理想中爱情的开端,挺有戏剧性的。他们不是经人介绍的,算是爱情主动找上门的。

去年夏天,洪燕下班后刚走出地铁站就被抢劫了,洪燕大喊抓小偷的时候,正巧碰上开着车回家的和进。和进堵住了抢劫犯的路,并下车十分利落地把那个抢劫犯摁在地上了。周围的群众都鼓起了掌,真的像电影里英雄救美的情节一样,洪燕也一下子心动了……

和进与洪燕就这样认识了,他们互要了彼此的联系方式。洪燕主动展开了爱情攻势,那时候和进刚和前女友分手,正是空虚、无聊至极的时候,两个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走到了一起。他们先是以好朋友的身份聊天,越聊越热乎,后来干脆一周见两次面。他们有了越来越多说不完的话题,不过谁也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

“这算不算是恋爱关系呢?”和进在想,洪燕也在偷偷地想。直到有一天,和进出差,一个多星期过去了也没有回来。洪燕联系不上他,就去了刑警大队。值班民警告诉她,和探长正在出差。洪燕有些焦虑,也没心思写她的小说了,她感觉自己已经六神无主了,这也许就是得了相思病吧。

和进终于主动联系洪燕了,约她晚上去香菇聚涮羊肉。和进说天热吃火锅最带劲,还给洪燕发了一个小鸭子亲吻的表情。这可把洪燕激动坏了,她精心地梳洗打扮,期盼着与朝思暮想的人相见的那一刻。两个人预订的是一个小单间。刚见面,洪燕就像久别重逢的情人一样,扑到和进的怀里:“你太坏了,一点音信都没有,电话不回,也不理我,急死我了。”和进这个将近三十岁还没有结婚的男人也没有准备,在稀里糊涂的情况下,就不管不顾地与洪燕拥抱、接吻。这样的场景把刚进来送茶水的服务员吓了一跳。两个人疯狂了几秒钟后也觉得这么做有点唐突了,他们急忙分开,异口同声说道:“不……不是……”

吃过火锅后,天气好像更热了,他们紧紧牵着对方的手。一直到把洪燕送到家门口,和进才恋恋不舍地回家了。其实这一天是洪燕三十岁的生日,她比和进大了不到五个月,她觉得自己从此算是真正恋爱了。她把这一天的爱情写进了她的长篇小说《放下》的第一章。

她喜欢和进,和进就是一个大男孩,一个固执的杠头。洪燕曾跟闺密讲,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警察,当警察就要讲原则,就要捍卫法律的尊严。其实她也是一个固执的杠头——在她博士毕业被分配到作协《小说天地》做编辑刚一个多月的时候,就有人传说她和知名作家、编辑部主编罗天勤关系暧昧。这件事情闹得沸沸扬扬,连罗天勤在安定医院当大夫的老婆都找上门了。可是后来有一次罗主编让她编辑一篇朋友写的短篇小说时,她觉得这篇小说写得不算好,就向罗天勤辩驳了几句,气得罗天勤拍了桌子,她也拍了桌子。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了,一个刚上班的小编辑就敢顶撞大主编,以前还真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他们将事情闹到了作协党组领导那里,最后还是没有刊登那篇小说。

再后来,人们又传说他们根本就没有什么关系。也许是罗天勤作风正派,没有答应洪燕的要求,不然师徒二人怎么会闹翻呢?还有的同事说洪燕是一个坚持原则的编辑。之后她就被调到文学创作室,做专职作家,天天写小说,落得清闲。

洪燕曾在一篇小说里以罗天勤为原型,把他写成了一篇悬疑小说里的变态村霸,利用在村庄里的权力专门诱导年轻女性和自己发生不正当的关系。凡有不从的女性,都会被他强暴。他还会咬掉女性的乳头吮吸鲜血,然后碎尸,将尸块喂给他饲养的藏獒……这篇小说被国外某传媒公司拍成了惊悚片,获得了一个国际奖项,为此洪燕拿到不少酬金,也出了名。国外某传媒公司出资,要求洪燕继续把这篇短篇小说写成长篇小说,于是她就构思了一部长篇小说——《放下》。

这时洪燕的名气已经超过了罗天勤,她还被破格选为市作协主席团成员。有的作家说洪燕很快就是市作协副主席了。罗天勤努力了大半辈子也只是一个市作协主席团成员,他气极了,发誓要写一篇女博士生乱伦的小说。可是一直没有杂志刊登他的小说,尽管他利用手中的权力找了一些媒体宣传也无济于事。因此,他对洪燕的仇恨更大了。

和进把出差一个多星期的工作中不涉密的部分讲给了洪燕听:他带着两名侦查员,到西南地区某省份抓捕通过网络贩卖枪支的三个犯罪嫌疑人。毕竟是抓捕贩卖枪支的犯罪嫌疑人的行动,危险系数很高,保密性很强。当地警方通过情报掌握了三个犯罪嫌疑人在某小区一栋高楼十二层的情况。他们安排一个女性物业工作人员以收取物业费的名义上前敲门,门打开后,和进第一个闯了进去。那是一个大三室的房子,分别租给了两对恋人,以及四个男青年。和进右手持枪,一个扫堂腿把开门的男青年放倒在地,其他侦查员一拥而上,分别到各个房间抓捕犯罪嫌疑人。就在大家紧张地进行抓捕活动时,一只恶犬从阳台处跑过来直扑和进。和进举枪,“砰”的一声,那只恶犬应声倒地。

在当地警方的配合下,和进等人成功抓获了两男一女三个犯罪嫌疑人,还成功缴获了两支54式手枪和一些79式冲锋枪的零件。和进还向刚进屋时被扫堂腿放倒在地的男青年道了歉。这男青年就是普通租房客,没有任何犯罪记录,不过在当时的情况下他也是能理解和进那样做的。

洪燕听完和进说的内容,就更加崇拜和进了,两个人进入了热恋状态,谁也离不开谁了,黏在一起都觉得不够近。

会议室里,刘大同讲道:“‘10·8’洪燕死亡案件,是死者经常性吞食抑制精神类的药物导致猝死的情况。死者属于正常死亡。”

和进提出不同意见:“如果是有人故意的呢?比如趁死者不注意下的药物而导致死者身亡呢?我建议进行进一步勘验,毕竟有其他人从窗户处进入了案发现场的痕迹。”

分局领导随即宣布了两件事。第一件事是对和进的任命,和进被任命为刑侦一大队副大队长。第二件事是“10·8”案件目前表面上看死者像是死于心脏病发作,但是也不能排除他杀的可能。市局刑科所勘验出死者服用了大量抑制精神类的药物,所以成立的“10·8”专案组由和进具体负责,技术员刘大同配合工作。毕竟洪燕现在是知名的青年作家,市领导都在关注此案。

和进在领导宣布完对他的任命,部署完工作后,向领导讲明了洪燕和他谈过恋爱的事情,并表示坚决完成任务。分局领导也知道和进和洪燕谈过半年多的恋爱,后来因为感情不和在去年年底分手了。和进在今年的国庆节前一天结婚了,具体原因谁也不清楚。

和进与洪燕分手的主要原因是两个人聚少离多,和进总是值班,还经常外出办案,可洪燕情感需求高,需要陪伴。况且两个人都是固执的杠头,总会因为一点小事争吵起来。那时有一个市局政治部的女民警——和进的老同学,经常和他通过社交软件聊天、开玩笑。洪燕偷偷看了聊天记录后就受不了,赌气要分手。和进也是头脑一热,瞽言妄举——他告诉洪燕自己也不是没有女人要。后来他还真的和警校老同学——在市局工作的沈雨萱结婚了。

洪燕把自己与和进热恋的情节写进了《放下》的第三章——和进牺牲后,成了阴间的冥警,专门查阴间的疑案,以及游荡在人间的冤死鬼的案件。这章的内容真是感人泪下。其实洪燕还是深爱着和进的,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耍脾气,与和进闹翻。她也后悔过,一个人酗酒、吸烟,折磨自己。

可惜洪燕还没有活到三十二周岁就死了,她的父母办完她的后事后,就把她的骨灰带回了生她养她的县城。她没有结婚,只享受了与和进短暂的半年多的恋爱时光。他们虽然热恋过,但没有逾越过底线。

洪燕突然去世令和进很难过,他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他之所以结婚,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配不上一个美女作家,更别说洪燕还是一个文学博士。他奉父母之命结婚,也省得别人说三道四。再说了,沈雨萱和自己同岁,也等了他这么多年,关于缘分这个东西,就要信命,他在这一点上也是固执的。其实,和进与洪燕分手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洪燕非要当丁克,如果和进不同意的话就分手。和进认为结婚就是为了传宗接代,身体不好的人才会选择丁克,洪燕听到和进的想法后就急了,说:“我有毛病!”两个人吵了半年,谁也不服谁。沈雨萱依旧关怀和进,他的父母、领导、朋友、同事都不停地劝他:“你已经到了而立之年了,再不成家,要小孩的时间都耽误了……”和进就这样与沈雨萱结婚了。

结婚那天,洪燕以姐姐的身份参加了他们的婚礼,还随了一个大份子。她还告诉和进,他以后生的孩子要当她的干儿子或者干女儿。

洪燕参加完和进的婚礼就一个人出门旅游了,在途中她痛哭了一场。这不,在外度过了一个小长假,刚上班人就没了,的确让大家接受不了。

02

和进找到了罗天勤询问一些洪燕过去在编辑部的事。罗主编有些紧张,他一再表示洪燕是个有前途的知名女性作家,尤其在写悬疑、惊悚、刑侦题材的小说方面。现在好多传媒公司想和她签约拍电影呢。

和进还询问了罗主编与洪燕闹别扭的事情。罗主编好像更紧张了,他讲那是正常的,只是他们对业务有不同的见解而已,后来两个人和好了,毕竟师徒一场。罗主编还批评自己的老婆爱吃醋、乱想,精神科大夫就是有点神经质。他告诉和进,洪燕最好的闺密是市儿童医院的护士张洁。张洁也爱好文学写作,擅长写惊悚题材,尤其是医院停尸间的故事。她们的爱好有些特别,有人说她们是同性恋。但是任凭别人怎么说,她们两个人的关系就是好,她们有时候还自己对外说她们要结婚了。现在的时尚青年就是特别。

和进见到了张洁。张洁看到了和进先是哭了起来,弄得和进也红了眼圈,与和进一起来调查的民警也被感动了。

张洁说:“和进,你要查出凶手啊!可能就是那个老色鬼罗天勤害死她的,他天天缠着洪燕,他也在洪燕和你处对象的时候老实了一段时间。他知道你是刑警,知道你手里有枪!”

“你能具体说一说他是怎么缠着洪燕的吗?”和进问。

张洁讲:“我听燕姐说,她刚到作协《小说天地》做编辑的时候,罗天勤特别客气,一身学者风范,还收燕姐为徒。燕姐见自己读过的好多小说作品的作家就在眼前,她觉得自己太幸运了,能和文学界的知名大作家在一起工作,简直不可思议。可是没过多久,罗天勤就原形毕露,他以给洪燕改稿或讲述自己多年做编辑的经验为由头,开始对洪燕动手动脚。有一次中午他和洪燕一起在会议室看一部国外的悬疑电影,当看到男女主角接吻的镜头时,他竟然紧紧地搂住了洪燕的身体,强行和洪燕接吻,这令洪燕不知所措,跑出去了。”

其实张洁早在几年前为了刊登一篇短篇小说时就认识了罗天勤,那时罗天勤还强行和她发生了性关系,张洁恨得咬牙切齿。从那以后张洁对男性特别反感,也不和男性谈恋爱了,孤身一人,不是上班,就是写小说,或者是和闺密洪燕一起逛街购物,落得自由,不过这些她没有告诉和进。

和进阅读洪燕生前没有写完的长篇小说《放下》的第三章时,发现她描述了一个极漂亮的村花被村霸强奸后含恨而死的情节:村花活着的时候无力反抗恶霸,反而被全村的人们认为是她勾引了村霸,甚至村花的亲朋好友都认定是村花不检点。村霸还若无其事地编造事实,说是村花把他灌醉后,喊着自己的乳名,让自己以为是和妻子发生了性关系……村花被气得口吐鲜血而亡。警察来了,说是在阴间法律中没有气死他人应该偿命的条款,于是村花死了就死了,没有人给她主持公道,因为没有证据。但如果是村霸死了,村花是要给村霸偿命的。就连阴间的判官都让村花“放下”自己,好好修为来世。

小说中的内容令和进既气愤,又悲悯。“放下”是一个多么折磨人的词啊!他看不下去了,放下书稿,在脑海里回忆起自己和洪燕恋爱时她曾对自己说的话——情感是小说的灵魂。

洪燕曾说,写作小说要把握“三情”。第一情,就是亲情。亲情是复杂又丰富的生命源泉。比如与生育我们的父母,我们生育的儿女,还有兄弟姐妹、叔伯表亲等的。人与人之间好到一定的程度,没有血缘关系也可以走到亲情这一步,比如夫妻走到最后其实就是最亲的亲情了。第二情,就是爱情。洪燕特别喜欢描述这两个字,说爱情是最简单、最直接的,不只是异性在一起的性行为,连出轨也是一种爱情。和进当时是反对这种说法的,他这个杠头认为没有感情的性冲动不是爱情,那只能算是一种原始的、男女之间的本能需求。洪燕没有与和进继续抬杠,她认为警察对爱情的认识一定比自己认识的层面要浅。她讲爱情达到一定的时候就是亲情了。也许和进真的不能理解一个博士作家对哲学的深度认知,这便是他们分开的原因吧。第三情,就是敌情。敌情既复杂又简单,简单地说就是指站在我们对立面的敌人,也是矛盾的起源。用洪燕的话说,就是为了利益目的钩心斗角的演绎。古代简单的敌情,就是阵前两个将军骑着高头大马,拿着刀枪互相厮杀,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后来有了阵地战,也还算简单,靠枪炮飞机开战,谁的机械化武器厉害谁占据优势。当然有复杂一些的思想政治工作也很重要,我们的胜利虽然是靠小米加步枪,但是我们有强大的思想武器,有亿万万人民作为胜利的根本和保证。最复杂的是现在的敌情,钩心斗角,尔虞我诈,而且是内战!内讧!消耗战!

和进听后抬杠的秉性又来了,然而洪燕博士毕业,和进就是一个普通的警校生,两个人在理论认知上还是有一定差距的。和进认为亲情就是跟爹妈有关的,爱情就是跟老婆有关的,敌情就是跟小偷有关的。简简单单的人生多好,文人的事太多、太复杂了。

结果洪燕的小说《放下》里又多了一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冥间A侦探,这位A侦探在阴间办了好几个糊涂的案子。他虽然很正直,但是分析案件特别简单,人也很急躁。冤死的村花来到冥间告状,判官让A侦探查办,A侦探化装成阳间干部前去调查,只询问出了一些不翔实的情况,回去后直接就把村花打入十八层地狱。村花感到绝望了。“难道人间、地狱一个样吗?怎么会有这么多糊涂官呢?”村花就学着别人告状,继续上访,如果找阎王不行,那她就去天庭告御状!

和进看到这里,有些遗憾地笑了笑。“洪燕是在嘲笑我吗?”他合上了手稿。

洪燕的这部长篇小说《放下》准备要写三十二章,共计三十多万字,目前只写了二十多万字,还有三分之一没有完成她就去世了。余下的张洁说她来完成。张洁告诉和进,洪燕在外旅游的时候就提出希望和她合作完成小说《放下》。洪燕写了二十多章了,她不是按顺序写的,她写了前三章、第六章、第七章、第九章,中间又写了第十章、第十二章、第十五章、第十六章、第十七章、第十九章、第二十章、第二十二章、第二十五章、第二十六章、第二十九章、第三十一章……她就是这样一个天马行空式地写小说的作家。

和进在想:张洁开始写这部小说了吗?这个案子如何排除他杀的可能呢?如果是他杀,犯罪嫌疑人会在哪里?即便凶手是罗天勤,怎么用证据来证明他是凶手呢?就因为他调戏过洪燕吗?如果当初真的是洪燕崇拜罗天勤,自愿投入罗天勤的怀抱呢?毕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的,和进与洪燕认识不到半年,他就感觉到洪燕是个开放、时尚的知识分子,难免会有一些不合实际的浪漫思想。和进的思绪有些凌乱,他真的有点像A侦探了。和进只看了前两章和第十章,便走进了小说里。那隐藏在小说里的线索会是真的吗?

刘大同向和进汇报勘察视频监控的情况。“作协的视频监控只有十一个,太不全了,而且二层会议室坐落在楼层的西南角,正好避开了监控。在门卫监控处查看到中午十一点半左右有一个外卖员来过,说是给二层的人送餐的,一个女同志订的一份黄焖鸡,之后他就走了。”

“你们找外卖员了吗?”

“没有。”

“抓紧去找他,我再找一下罗天勤。”

和进布置完任务,就去了《小说天地》的编辑部。这个编辑部一共有十二个人,分为三组,每组四个人。主编罗天勤独用一间办公室,两个副主编共用一间办公室,其余九个人共同在一间敞开式集体办公室中办公。警察已经连续两天到编辑部找大家谈话了,编辑部也是有了一点紧张的气氛,大家都怀疑这件事十有八九与罗天勤有关,这家伙这几年没少被一些女性文学爱好者的丈夫或者男朋友追着打。当然也有个别文艺女青年是自愿跟罗天勤好上的,她们有的也没有男朋友,就是崇拜他,就是愿意给他当情妇,谁又能管得着呢?

罗天勤正在办公室里看稿子,见到和进他们来访还有点不理解,但又不好意思拒绝,于是硬着头皮说道:“和队长,您今天找哪位同事,我给您叫过来。”

“不用了,今天还是来找你了解情况的,希望你能理解和配合。”和进客气地和他讲。

“我有什么可说的?上次都说了。”罗天勤有些不耐烦地说。

“你知道洪燕在写一部长篇小说《放下》吗?”

“知道。”

“你看过吗?”

“她现在不在编辑部了,去了创作室做专职作家,怎么会给我看她还没有写好的小说呢?”

“您过去和她有过感情上的纠缠吗?”和进直截了当地问他。

“和警官,您可不能乱讲话,我和她是同事,是师生关系,也是上下级关系,您不要听外界胡说八道。”罗天勤有些紧张地回答。

“听说去年你爱人来过编辑部,找洪燕麻烦?”和进不紧不慢、一字一句地问。

“我还说你和她有过关系呢!”罗天勤原形毕露。

“没错,我们谈过恋爱,去年年底分手了,你也知道呀。”和进自然地讲。记录的民警因为罗天勤的态度瞪了他一眼。

“干什么,你们要刑讯逼供?”

“罗主编,你不要多想,请你实事求是地回答我的问题。”

“他用眼神威胁我。告诉你们,我也是有亲属在公安局的,我懂。”罗天勤开始无理取闹。

“罗主编,咱们作家就是有想象力。我同事眼睛大,他不是瞪你,他就这样看人。”

“是呀,罗主编,要不我笑一下给你看看。”记录的民警一边顺着和进的话解释,一边对着罗天勤笑了。

“算了,算了。”罗天勤看到民警的笑脸,比刚才瞪他还可怕,像是精神病院出来的病人。

“我说,我说。”罗天勤知道和进他们不好惹。“我老婆总怀疑我在外面有女人,这个我们领导都知道的。那次她来作协闹,跟洪燕动了手,你们派出所的警官也来了,调解好了。后来领导还和我们谈了话,再后来洪燕调走了,我们平时也不怎么接触了。”

“你们有过感情上的问题吗?”和进再次问出这个他回避了的话题。

“你非得让我说,我就和你讲,反正洪燕人也没了。她的确崇拜过我,也想当我的情人,甚至让我离婚,但我不能呀!我是她的长辈,我守着底线,后来你们俩好上了,我感觉挺好,省得她老惦记我,省得我老婆吃醋,也免了同事们在背后说闲话……”罗天勤厚颜无耻地说着。

和进联想到了洪燕小说《放下》里的村霸,联想到了在十八层地狱的村花,也联想到了头脑简单的A侦探……和进让罗天勤在询问笔录上签字,摁了红手印。

“罗主编,你对你今天说的话负有法律责任。”和进严肃地说出这么一句话,走了。记录的民警又瞪了罗天勤一眼。

03

和进决定去一趟安定医院找罗天勤的妻子。

罗天勤的妻子是个很文静、稳重的中年知识型女性,穿着白大褂款款走来,特别有一种内科主任的风度。安定医院保卫处处长介绍道:“这是我们医院精神二科的侯静静主任,这位是公安局刑警和进大队长。”

“您好,侯主任!”

“您好,和进大队长!”

“你们找我有事吗?是不是因为洪燕的死?你们是怀疑我吗?”她抢先开口。

和进看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女医生,想着罗天勤有这样一位漂亮的妻子,怎么还总惦记着别人呢?“侯主任,请您理解,我们必须按法律程序调查死者生前的一些情况,听说您和洪燕之间发生过矛盾?”

“哦,那个事呀,我抽她一个大嘴巴子是轻的,她勾搭我们家老罗,在小说里描写一个少女爱上了自己的老师。老师和这少女的父亲差不多大,这少女还要逼着老师离婚!”侯静静大夫气愤地说。

“你怎么发现洪燕勾搭你家老罗的呢?”

“老罗给我看的她写的小说就是证据。你们也可以看看她是怎么写的,她小说里还写了如何暗恋老师呢!”她讲话的声音高了起来,和她的身份挺不相配。

“侯主任,一部文学作品怎么能是证据呢?”和进反问。

“当然是了,我们年轻的时候都读琼瑶的小说,她写的大部分都是自己的感情世界!你们破案也要懂得文学呀!”侯静静有些激动了,和进没有料到她会如此激动。

“侯主任,您别激动,您就把到编辑部和洪燕吵架的经过说清楚,好吗?”

那是去年洪燕认识和进之前的事。洪燕写了一篇短篇小说,写的是大学师生恋的故事。她写好后让罗天勤给看一看,提一提意见。罗天勤看后却想入非非,认为女主角就是洪燕自己,男老师就是他。他兴奋地阅读,给洪燕写了评论,还写了几句暧昧的话,表明想和洪燕有进一步的关系,就像小说里描述的那样。没承想侯静静看到了这些,醋意大发,找了私人侦探寻找证据。那个私人侦探通过非法手段获取了一些编辑部同事的谈话录音,以及罗天勤和洪燕在一起工作的照片。拿到这些所谓“证据”,侯静静“大闹”作协,还当着编辑部同事和罗天勤的面狠狠地打了洪燕一巴掌。

然后,洪燕报警了,她们走进了派出所。经过派出所调解,侯静静赔偿医药费,并道歉。洪燕因此在家休息了几天。一个多月后洪燕就被调离了《小说天地》编辑部。也是在那年的夏天,她认识了和进。

当听到侯静静狠狠地打了洪燕一巴掌时,和进的心剧烈地痛了一阵。他是真想狠狠地抽面前这个道貌岸然的女大夫十几个嘴巴。不是,是抽罗天勤这个衣冠禽兽十几个嘴巴。和进冷静下来,继续询问侯静静关于那个私人侦探的情况。侯静静讲他们是在网上联系的,不见面,证物都是邮寄……

天已经黑了,外面万家灯火。和进坐在警车副驾驶的位置上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景象,内心不由得涌出一股惆怅。他在想洪燕——一个美女作家,一个文学博士,一个曾经的恋人,一个只有三十几岁的未婚女子。太可惜了!他和洪燕在一起的那些时光太可惜了,总以为未来的日子还很长……和进是在后悔,也是在自责,更是在眷恋。也许应验了那句话,失去了才知道那是最珍贵的。

和进手机响了,是妻子打来的电话。“和进,今天晚上回来吃饭吗?”妻子已经两天没有和他见面了。

“你和爸妈先吃吧,我回一趟队里,还有一些事要研究。爱你,阿萱。”和进第一次在电话里说出了“爱你”这两个温柔的字,此时此刻沈雨萱一定是最幸福的。

“和队,行呀,懂浪漫了。”开车民警笑着说。

“是呀,生活需要浪漫,女人更需要男人的浪漫,她们就生活在浪漫的梦境中。”不知道为什么,他见到侯静静大夫后多了一些男人的责任感。

“你小子谈恋爱了吗?”

“谈着呢。”

“对女人好一点!”

“嗯,和队。”

和进刚进办公室,刘大同就跑过来了。“和队,有重大发现,外卖员讲,他前天中午送黄焖鸡米饭的时候,看到点外卖的女同志在一间大屋子里摆弄投影,旁边还有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商家还免费送他们一瓶冰红茶饮料。女同志让外卖员把饮料倒进一个空杯子里,然后把空瓶子拿走。点外卖的人就是洪燕,那个头发灰白的男同志应该不是罗天勤,罗天勤的头发染得乌黑乌黑的。”刘大同兴奋地说道。

“那个头发灰白的人是谁?”

“还没有调查,先跟你汇报一下。”

“马上和作协保卫部门联系,把头发灰白的男同志的照片准备一下,最好今天晚上给咱们。”和进对刘大同说。

“好吧。”

“对了,把罗天勤的照片也带着。”

“怎么还要罗天勤的照片,你跟他有仇呀?”

“不是有仇,或者干脆把作协男同志的照片都要过来,让外卖员辨认。”和进有点不耐烦了。

“不是,你刚当几天副队啊?你牛什么呀!我告诉你和进,罗天勤是我表姨父,侯静静是我表姨,你找人家调查案情,要客气点,别动不动就吓唬人家,你怀疑他们是杀人犯,证据在哪里呢?”

“怎么,你和罗天勤、侯静静是亲属?为什么不早说?”

“你还是洪燕的前男友呢!”刘大同早就对和进不满了,便借题发挥。和进一听刘大同和罗天勤是亲属,还揭开他心灵深处的伤疤——洪燕!不知怒火从哪个方向袭来,和进挥起拳头就要朝刘大同打过去,在场民警抱住了和进。

“你们别拉着他,让他打我,我看你是官大以后脾气长了,来呀,来呀,今天你不打我,你就不是爷们。”刘大同继续刺激和进。

和进、沈雨萱和刘大同三个人是警校同学。刘大同追求过沈雨萱,可是沈雨萱喜欢和进。和进一开始对沈雨萱也有一点意思,但是刘大同让和进帮忙,当一下他和沈雨萱的媒人,而且和进本来也怕别人说闲话,沈雨萱的母亲是警校的副校长,她的父亲是市司法局局长,和进不想让人说他攀高枝。刘大同就不一样了,他的继父是局级领导干部,他们也算是门当户对。沈雨萱不在乎和进的父母都是普通职员,就这样痴心等待着和进。刘大同一看追求沈雨萱没戏,早早地就接受父母之命结婚了,他的岳父是市公安局副局长。和进与洪燕热恋那半年沈雨萱很难过,但她还是坚信和进会改变心意的。也许是注定的缘分,和进与洪燕分手不久,沈雨萱的母亲亲自登门撮合他俩。和进觉得委屈沈雨萱等待了这么多年,便在今年国庆节前结婚了。那时,洪燕默默为他们祝福,她为了躲避情感的压力,为了继续完成长篇小说《放下》,去了云贵高原……

和进走出办公室,到分局主管局长那里汇报案件情况,并请求领导处分他。他差一点打了刘大同,是他对不起刘大同,全部是他的错误。分局领导笑了笑,讲道:“近期案子多,你们压力大,年轻人一定要冷静。刚才市局领导来电话了,说已经批评他的女婿刘大同了,刘大同没有讲明自己与案件相关人员有亲属关系是不对的,和进副大队长这是在帮助他的女婿呢,这是对的。”

和进向刘大同道歉了。刘大同因为有亲属涉及此案,便不再参与调查,他瞪了一眼和进,愤愤地走了,似乎是不接受和进的道歉。和进挺后悔的,大家毕竟是老同学,怎么就不能和刘大同相处好呢?

和进回到家里,把和刘大同发生矛盾的事情告诉了妻子沈雨萱。沈雨萱说道:“改天请大同来家里吃个饭说开了就好了。”

午夜时分,和进梦见自己被村霸追赶,吓出一身汗,醒了。他悄悄地走出卧室,来到客厅拉开窗帘,望着没有星星的黑暗的天空,几张脸映现在眼前:

脸色煞白的洪燕,她是村花吗?一脸奸笑的罗天勤,他是村霸?侯静静还是穿着白大褂,乳白色的双眼,一副冷酷的面孔。张洁面无表情,她指责和进是不负责任的伪君子,是懦夫。还有一张狰狞的脸,他是谁?A侦探?凶手?外卖员?或是刘大同?仔细看,和进又是一惊,那张脸多么像自己呀!

几声闷雷,一道闪电,下雨了,倾盆大雨冲走了天空中所有的脸。天亮了,雨过天晴。

市作协保卫部部长送来了作协所有男同志的照片。外卖员也按约定时间到了刑警队,他仔细地反复辨认,这些照片里没有一张是他看到的那个人的。头发乌黑的罗天勤主编倒是有几分相像,但是外卖员也不敢肯定。

和进与办案的战友们分析,觉得还得从与罗天勤相关的情况调查。和进又重新布置了工作,因为刘大同回避此案件,所以与刘大同一起配合的民警接替了他的工作。

和进又来到市儿童医院找到张洁。他先是询问了《放下》的续写情况,张洁苦笑着说:“这部小说其实一开始洪燕就邀请我一起完成,她写前二十章,我写后十二章。可是洪燕习惯了她的自由手法写作,一会儿写后边的结尾,一会儿写中间的过程,所以她讲干脆等完成二十章后给我,我再续写。”张洁还说洪燕每完成一章都会把写好的电子版发给她,以便她阅读,按照洪燕的思路构思下一章内容的续写。所以张洁对洪燕已经完成的各章的故事非常熟悉,她也写了几章的初稿……

中午张洁非要请和进他们在医院门口的快餐店吃午餐,和进也想借此机会和她再聊聊小说《放下》,顺便对案件做进一步调查。

刚吃上一口汉堡的和进接到分局指令:马上赶到市作协,罗天勤在办公室内死亡。

罗天勤趴在办公桌上,安静地闭着双眼。他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份黄焖鸡米饭和一瓶冰红茶。经过法医初步鉴定,罗天勤应该是死于突发性心脏病,无明显他杀痕迹。和进仔细勘察现场,发现罗天勤办公桌的抽屉里放着小说《放下》的打印稿,而且部分章节上有他修改的痕迹以及他对小说的一些意见和建议。和进把稿件取了出来,翻看了几页,告诉技术员带回去。

和进心里还是觉得这件事情有蹊跷。

在和进他们仔细勘察现场的时候,一群人大吵大闹地向楼上跑来,为首的正是罗天勤的妻子侯静静。她闯进现场,抓住和进的衣领,怒骂道:“就是你害死我们家老罗的,你要偿命!”

在侯静静无理取闹的时候,紧随其后进来的有刘大同等罗天勤的亲属和追赶过来的保安。和进看到疯疯癫癫的侯静静心生怜悯,摆摆手,制止了正在警告她的在场民警。

“侯主任,您节哀,我们正在调查,会给您一个交代的。”

“我让你偿命,呜呜……”侯静静哭晕了。

刘大同喊着“姨妈,姨妈”,他搀扶起侯静静,瞪了一眼和进,离开了现场。因为他知道再这样闹下去,就够给姨妈定妨碍公务罪和破坏现场罪了,所以他明智地选择了带姨妈离开罗天勤的死亡现场,但他也埋下了对和进的仇恨的种子。

刘大同一直认为自己比和进优秀,可是和进现在是刑侦一大队副大队长了,娶了自己的梦中情人沈雨萱,还害死了自己的表姨父。“这是为什么?”他在心里呐喊。他请求岳父帮忙,可岳父是个倔强的人,批评他要好好向和进学习,把业务水平提升上去。

04

和进又走进了洪燕的长篇小说《放下》的世界里。不过这一次他阅读的是带有罗天勤批注的打印稿。

和进又一次从第一章开始认真阅读。

村花年方十八岁,是全县闻名的漂亮少女,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她由内向外散发着少女特有的淡淡清香,看到她的男人就会有一种觉得她冰清玉洁惹人怜的心动,可能古代的西施也不过如此吧。村花向往着城里的白马王子,那是她通过灰姑娘的故事想象出的她的爱情对象。

然而,为了一亩地、两头牛,父亲把她许配给了村霸的智障儿子,后来村霸还将村花占为己有。村花怀恨在心,吞服毒药自尽。村霸的儿子疯了,想杀死他的禽兽父亲村霸,结果被村霸夺过菜刀砍断了一只手。至此,村霸仍没有罢手,他继续作恶,变本加厉地祸害乡里,欺男霸女。

村花在阴间告状无果,开始复仇行动——她拜厉鬼为师,学的是专门陷害忠良的技艺;她拜吸血鬼为师,学的是如何吮吸人血来颐养容颜;她拜阎王为师,协助阎王爷分管十八层地狱的刑讯工作……

这时的村花表面上楚楚动人,可内心已经变得狠毒了。在十八层地狱里的村花已经不是人间的那个村花了,她不分好坏善恶,只要是男人就会被屠杀,在她眼里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都是垂涎她肉身的色狼。

村霸终于被黑白无常带来了,村花使用各种酷刑折磨村霸。先是用油锅炸他,之后割断村霸的颈部,吸干村霸的鲜血,再将村霸的骨头碾成粉末,让狂风吹散,吹得无影无踪。

为了拯救由善变恶、走火入魔的村花,她去世的母亲向玉帝请旨,从天上到阴间度化村花。在十八层地狱相见的母女俩抱头痛哭。

“妈妈,您在哪里?我到阴间后到处找您。”

“我在天上。”

“那我为什么在地狱?妈妈,你知道我在人间遭受的摧残和冤枉吗?妈妈你知道吗?为了一点彩礼,爸爸把我卖给了村霸的智障儿子,我被村霸强暴,爸爸反倒认为是我勾引的村霸公公!”

“女儿,我知道。”

“您为什么不惩罚他呢?”

“我一开始也来到了地狱,在地狱我认清了自己的前生今世,恩恩怨怨。”

“什么是恩恩怨怨?”

“女儿,忘记仇恨,唯有放下。”

“为什么要放下?”

“放下了,就会到天上,到了天上,就会得到福祉。”

…………

村花和母亲的对话是罗天勤用红色笔写的。

和进还是觉得罗天勤的死有些蹊跷,他在想罗天勤为什么要把村花的母亲从天上请到十八层地狱度化村花呢?而且让村花“放下”是唯一的选择吗?罗天勤是在忏悔,还是在救赎自己的灵魂呢?他早就知道自己会死在办公室,死在洪燕死后的第三天吗?都是中午,都有一份黄焖鸡米饭,都是那个外卖员送来的。

村花是洪燕吗?村霸是罗天勤吗?A侦探呢?为什么还没有出现?难道他在等待村花的爱情吗?罗天勤又会怎样修改村花的爱情故事呢?他应该会惧怕这个A侦探吧,毕竟A侦探手中握着枪。

刑科所给出的“10·11”罗天勤意外在办公室死亡案件的结论是:经过勘验现场,确认为突发心脏病导致的死亡。侯静静坚决不认同公安机关给出的罗天勤死亡原因的结论,她到市信访办上访,咬定罗天勤是迫于和进他们给的压力,认为洪燕的死亡和自己有关才选择自尽的。她要求停止和进的工作,要警方调查出害死罗天勤的真正凶手。

和进心想:这一切幕后的操纵者一定是刘大同!

自从和进向领导汇报罗天勤、侯静静与刘大同的亲属关系,并将刘大同调出查办“10·8”洪燕死亡案件专案组后,刘大同就对和进怀恨在心。再加上表姨父罗天勤突然死亡,刘大同就添油加醋地唆使表姨侯静静写实名举报信。侯静静在信中写道:“和进是逼死我爱人的凶手。他依仗着其司法局局长的岳父和市局领导‘打招呼’,不正当地当上了刑侦一大队副大队长。他玩弄女性洪燕,还想将洪燕的死嫁祸给我爱人,强迫我们夫妇承认我爱人是杀害洪燕的凶手。”

局纪检部门的同志找和进谈话,进行函询调查并说明情况。分局领导很了解和进,表明组织是相信和进的工作能力和觉悟的,让他正确对待此次谈话,不要影响工作。和进打心底里感谢组织的信任,他暗暗下决心,一定要把这两个案件查个水落石出,给大家一个交代。

刘大同知道了市信访办收到表姨实名的举报信件后,不仅没有处理和进,反而继续任用他查案的事情,气得火冒三丈,发誓一定要找到扳倒和进的有力证据,最起码要免去他副大队长的职务,由自己担任此职务,才算胜利。为此,刘大同又开始研究扳倒和进的计策。

和进固执的毛病又犯了。他的直觉告诉自己——洪燕是故意吞食过量的抑制精神类的药物自尽而死,或是不经意吞食药物过量导致的死亡,也有可能是别人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给她下药致死。罗天勤每天服用安眠药才能睡着,他的妻子说过,她经常给罗天勤拿安眠药吃,罗天勤平时能控制药量。刑科所的技术员告诉和进,罗天勤体内也有抑制神经系统的药物存在,但是那些药物成分不至于让他死亡。罗天勤和洪燕体内的药物是相似的,难道真的是罗天勤先杀了洪燕,然后自杀吗?和进再一次陷入困境。

和进又约了张洁见面,这次和进是在儿童医院对面的快餐店先点好餐等张洁。和进一见到张洁就会特别想念洪燕,张洁也是,她见到和进的时候流下了眼泪。

“张洁,你好,《放下》写得怎么样了?”

“我现在每天写近一万字,加上之前写的内容,正常的话月底完成。”

和进看着双眼明显红肿,眼白上的血丝像一张破了的网一样,凝视着他的脸的张洁,有些心疼了。

“你也要注意身体,慢慢写。”

“谢谢你,难怪洪燕那么喜欢你,你再多情小心我会动心的,那样你的麻烦就大了!”

“你不是我妹妹嘛,哪能呀!”和进心跳加快,他想尽快转移话题。

“别害怕,我是独身主义者,洪燕也是。你们这些男人就是色大胆小。你怕担责任,对不对?”

“不是!”和进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算了,洪燕和你刚散没几个月,你就攀高枝了,你呀,太辜负她了。不过你们分手了,我高兴,她又属于我了!”

和进尽量和她讨论小说。张洁笑出了眼泪。“咱们谈的爱情问题就是小说里的故事,没有偏离《放下》里的内容,你不要紧张。”

…………

他们两个人从上午十点在快餐店一直待到下午一点多,还是医院的护士站打来电话,告诉张洁主任要查房了,该回去交接班了,张洁才慌里慌张地从包里拿出一大摞打印稿件给了和进。

“你先看着。”她说完就走了。

和进回到局里,纪检部门的同志正在会议室里等他,原来他今天在快餐店和张洁在一起的照片,被侯静静实名发到了市局纪检的官方举报平台上。这下事情闹大了。和进身正不怕影子斜,他一五一十地把调查案件的经过,以及与张洁交流洪燕的小说《放下》的写作情况,以便推进案件的侦破等,实事求是地向市局纪检部门的同志进行了汇报。分局主管领导也替他解释,说知道和进是因为工作需要单独见张洁的。

市局纪检部门的同志让和进写了情况说明,由分局领导签字。临行前,市局纪检部门的同志嘱咐和进,调查取证还是要有原则,同行人员至少两个,和女同志谈话要有女同志陪同才行。和进接受了纪检部门的同志的批评,表示自己一定注意。

自从洪燕不明不白地死了,和进固执的毛病似乎改了许多,也许是结了婚,成了家的缘故吧。的确,要是放在过去,他又该跟纪检部门的同志抬杠了。

和进心里明白这是刘大同找人跟踪了自己。刘大同这个人就是心胸太狭隘,和进一直想和他好好谈谈,消除老同学之间的误会,希望他们还能像从前一样——一起出现场,一起分析案情,寻找线索。那样多好,即便争吵不休,两个人之间也是有一种真挚的友情存在的。可是现在刘大同唆使表姨一而再,再而三地给自己添堵,和进真的想见面打他几拳,教训他一下。

和进因为与纪检部门的同志谈话,耽误了一些调查工作,他今天原本想找外卖员了解一下情况的。

他回到家,把自己关进书房里,他要认真地阅读洪燕的长篇小说《放下》,加上张洁的续写,罗天勤的批注。

05

村花还有一个妹妹村草,村草自从姐姐死后就想为姐姐报仇雪恨。可是家里实在是太穷了,母亲去世早,是父亲把他们姐弟三人抚养长大的。而弟弟马上要小学毕业了,要去县城读中学,父亲正准备卖掉用姐姐性命换来的老黄牛给弟弟交学费。怎么办?她现在还不能杀死村霸。

村草比村花小一岁,虽然比起村花的长相还是差一些,但是她机灵嘴甜,特别受父亲宠爱,也是村里男青年们追求的目标。村花是美得让你看到一眼就不会忘的,而村草则是你越看越会觉得她应该是你的爱人的。

村草的计划就是征服村霸,但是不让他占有自己的身体,并且达到让他给弟弟交学费的目的。

她找到村霸,一见面就说:“姐夫,我姐姐让我来找你,她说她不怪你,是她没有福气当你的情妇或者儿媳妇。不过她还说宁可当你的情妇,也不要当你傻儿子的媳妇,你要是还想着她,她午夜后可以到你房间里找你。”村草几句不着边际的话吓得村霸丢了魂似的,摇着头,摆着手,不知所措。

“村草,我没有杀她,没有,真的没有!”

“对了,我姐让我跟你说,我弟弟到县城读书,学费你出。一日夫妻百日恩,怎么说他也是你的小舅子呀!”

“我出钱,出钱。”村霸就像吃了迷魂药一样,乖乖地给村草拿了一沓子钱。

村草午夜时特意到村花的墓地走了一遭,她告诉村花,请她放心,自己没有被村霸占到便宜,还顺利地把弟弟的学费搞到手了。

和进阅读张洁续写的村草情节后,觉得特别解气。村草用智慧鞭挞村里的不公平现象和恶人,而且还取得了阶段性胜利,他觉得村草的性格有点像张洁。也许作者就是愿意充当小说里的英雄,最起码是一个正义的化身。和进喘了口气,喝了口凉茶继续阅读。

村霸把钱给了村草。过了一天,他清醒了,感觉自己好像被村草愚弄了,他找来村里的地痞流氓要报复村草,让村草把钱还回来。

村霸雇用的地痞流氓跑到村草的家里。

村草的家是全村最破的家了,一间破草房里住着四代人——村草的父亲、祖父、外曾祖父,以及她和弟弟五个人。外曾祖父是村草去世母亲的祖父,一直跟着孙女,孙女死了只好跟着孙女婿,都一百零一岁了,据说人活到一百岁就是神了。家里有一位百岁老人是一种福气,这种福气传递给了村草的弟弟。村草的弟弟村根不仅长相帅气,还是全县闻名的小秀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这位十三岁的小神童三岁的时候母亲就去世了,是大姐村花像母亲一样把他养大的。

村根能文能武,能文就不用说了,天文地理一学就会;至于能武,那是一件挺奇怪的事。村根说他做了一个梦,一个白胡子老人夜里给他打通了任督二脉,又教授给他几套少林拳法。他虽然身手不凡,但是外曾祖父告诉他不要轻易暴露自己的武功。村草认为这都是外曾祖父教授的,毕竟外曾祖父曾当过武术教头。

地痞流氓进屋后,看到屋子里除了一个老头、一个乳臭未干的男孩、一屋子破旧的家具之外,什么都没有。村草和祖父上山采药去了,村草的父亲拉着老黄牛种地去了。家里的一老一少正是村根和外曾祖父,几个地痞流氓合计着一把火把草房烧了,回去跟村霸交差,拿钱走人。等村草和她父亲回来,他们一定会去哀求村霸。几个坏蛋刚商量好,还没有动手,就看到十三岁的小男孩村根在草房里来回飞速转了几圈,然后他们就像一阵旋风似的飞出了草房。

丧心病狂的村霸又请来了杀手。杀手趁着夜色,一把火点燃了村草家的草房,幸好村草全家人都逃了出来。可是他们的生活更加困难了,村草的父亲无奈之下又找到了村霸。村霸这一次提出的条件是娶村草做六姨太。村草哭闹了一阵,随后计上心来——自己可以当姨太太,行,但是要给她家盖五间红砖瓦房。村霸满足了村草的要求,给村草家盖了和地主家一样的砖瓦房。迎亲那天,村草不哭了,她微笑着给父亲、祖父、外曾祖父磕了三个响头,并告诉弟弟村根好好读书,家里就指望弟弟了。村草带着她的嫁妆——许多草药……

和进还仔细地阅读了罗天勤在洪燕原稿上批注的文字,其中有他用红色水笔修改的一段情节:村霸真心实意地爱着村花,村花就是嫁给村霸,也不会让美丽的自己被一个智障儿糟蹋了。于是村花说可以和村霸同房,但是村霸要休掉前面五个老婆,一生一世只爱她一人。村霸答应了,但他们同房后村霸又反悔了,原因是村霸大老婆的父亲与县长交好,村霸没有了老丈人作为靠山,他还能是村霸吗?于是,村花吞毒自尽……

十月的天空依旧是暖和的,天倒是亮得晚了一些。和进完全沉浸在《放下》的世界里:村根会武功,村草会中医,现实生活中村根的原型又是谁呢?

和进到了队里安排日常工作。他请示了分管领导,继续侦办“10·8”洪燕死亡案件。

和进他们来到外卖公司,找到了正准备出发的外卖员——小伙子二十多岁,本地人,看上去很精干,机灵、憨厚,身体很棒,走路带风。听外卖公司老板讲,这个小伙子能吃苦,刚从部队复员回来,就喜欢外卖工作,天天在外边跑,自由,还能看风景,看城市的变化。他也喜欢读小说,所以一有作协的单子,他就抢着去送,他想借此机会认识一下大名鼎鼎的罗天勤和洪燕。没承想这两个人全死了,而且他们死之前全是他送的餐,而且点的都是黄焖鸡米饭。外卖公司老板竟然说:“真邪乎!”说完他看了一眼和进和几位便衣警官,又迅速解释:“口误,就是邪门!”

让和进惊讶的是外卖公司老板告诉他们,外卖员叫“张杰”。这个“张杰”是“杰出”的“杰”,不是儿童医院护士“张洁”的“洁”。

张洁和张杰有关系吗?和进在心里问自己。

外卖员来到和进面前,满脸堆笑,又朝他的老板点点头,说道:“和警官,您找我?”

“你叫张杰?”

“哦,您知道?”外卖员有些惊讶地回答。

“你还会武功?”

“会一点。”他瞪大了眼睛更加惊讶地回答道。

和进的问话是出于职业习惯的询问,回答他问话的人也觉得和警察说话,就应该一问一答。最后你还得承认这是你自己说的,要负法律责任,还要按上红指印。

其实这次谈话,和进自己都觉得是看了张洁写的部分故事内容,把小说里虚构的人物在现实生活中对号入座了,他是不是被小说影响了?

“你认识张洁吗?”和进突发奇想地问。

“我是张杰,我能不认识自己吗?和警官,您把我问糊涂了。”

“哦,对不起,我是想问你认识儿童医院的女护士张洁吗?她是一个业余作家,你们的名字的读音是一样的,就是你是‘杰出’的‘杰’,她是‘纯洁’的‘洁’。”

外卖员张杰停顿了片刻,接着摇摇头说:“不熟。”

和进感觉他在撒谎。不熟就意味着他们认识,但是当着大家的面,和进暂且不问他,待进一步查实再说。

他们同张杰又了解了一下两次送餐,以及此前他给作协其他人员送餐的情况。张杰记得他送餐最多的就是洪燕。洪燕每次都点黄焖鸡米饭,还要超辣的,而且一定会把商家赠送的冰红茶倒在她的水杯里,然后让外卖员带走饮料瓶子。

和进通过阅读洪燕写的小说《放下》,感觉到这里有玄机。而且张洁的续写和罗天勤的批注,让他觉得这部小说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游戏,只不过需要他完善游戏的规则。村花和村霸,村霸和村草,村花和村草,村根和村花、村草,村根和祖父、外曾祖父,村花、村草、村根和他们的父亲、母亲……和进想揭开这起案件真正的缘由。这就是一起谋杀案件,绝不是简单的自尽或者意外的猝死。

和进想,他一定要找张洁再仔细深入地阅读张洁的续写内容。他要找侯静静了解一下,罗天勤到底和洪燕有什么关系,以及他们夫妻和刘大同的关系。他把刘大同和A侦探联系上了,他觉得洪燕写的A侦探不是他,而是刘大同。洪燕认识刘大同吗?那么,他应该是另一个人。他在小说里又是哪一个角色呢?他一阵明白一阵糊涂。

分管领导让和进他们马上归队,又出命案了:刘大同在刑警队技术室里吞食大量安眠药后死亡!

和进赶到现场。他惊呆了,这位警校老同学,在一起搭档了九年的战友,他为什么这么做?他到底是为什么?

刘大同来自单亲家庭,他母亲在他三岁的时候,与他父亲离婚,离婚的原因就是罗天勤。罗天勤先是和刘大同母亲谈恋爱,就在准备登记结婚的时候,罗天勤在刘大同母亲的引荐下认识了她表妹侯静静——一个热爱文学的女青年,尤其崇拜本市著名青年作家罗天勤。罗天勤和侯静静坠入了爱河,已有身孕的刘大同母亲忍受着准新郎罗天勤背叛的痛苦,忍受着自己亲人夺爱之恨,她带着肚子里的刘大同嫁给了一个死了老婆,年纪比她大一轮的领导干部。刘大同的继父对他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

那么刘大同知道真相吗?他自杀的原因又是什么呢?只是因为没有提拔他当副大队长吗?和进给了自己答案:不是,绝对不是!这里一定有缘故,他一定要找出凶手!

刘大同的母亲道出了真相。可是罗天勤死前知道喊他表姨父的刘大同是他的亲骨肉吗?刘大同是否知道他的表姨父罗天勤竟是他的生父?

06

和进固执的毛病又犯了,在分管领导办公室里,他就是认为洪燕、罗天勤、刘大同的死应该串并侦查。三名死者不是简单的药物中毒或者自尽,尤其是刘大同的自尽没有任何理由。分局分管领导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然刑科所的结论是刘大同死于吞食超量安眠药,那就应该是自尽身亡;罗天勤就是猝死;只有洪燕的胃液里化验出大量的抑制精神类的药物,但也只能怀疑有人下毒,可是法医也说了,不能排除自尽的可能。

和进和领导抬杠,他认为可以从洪燕写的长篇小说《放下》里找出线索,气得分管领导骂他:“你简直胡来!”

“警察是干什么的,就是还社会一个真相。”和进不服气地嚷嚷起来,他也不是第一次顶撞领导了。刘大同死于十月二十八日中午,是罗天勤死亡的十七天后。罗天勤的死亡时间是在洪燕死亡的第三天。他们的死亡时间都是中午,死亡地点都是单位。“这难道是巧合吗?”和进问自己,眼下他是没有答案的。

最后还是分管领导妥协了,但是分管领导提出要求,还是以侦查“10·8”洪燕死亡案件为主,同时秘密协查“10·11”罗天勤死亡案件和“10·28”刘大同死亡案件,毕竟后两起案件已经有了结论,他们的家属也认可。分管领导叮嘱和进不要节外生枝。

张洁来了,她把三十余万字的《放下》的完整打印稿给了和进。和进从张洁手中接过沉甸甸的《放下》,他的心揪了一下,他看到满脸憔悴的张洁有一种难以言表的心酸,他想如果自己没有成家,也许会和她谈一场恋爱。此刻的和进有了怜香惜玉的情怀。张洁在短短的二十几天内,完成了近十八万字的小说创作。平均算下来,她每天除了工作,还要写出八千字左右的文字。和进抚摸着厚重的《放下》,他感觉这不仅仅是两位女性作家的文学作品,更是她们对生活的美好愿景,对爱情的渴望和无奈,以及面对亲情、爱情和敌情的复杂挣扎。

和进打心底里敬佩这些作家。和进布置了一些案件侦办工作,然后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开始阅读《放下》。和进的直觉告诉他,案件的线索似乎隐藏在小说里。

村草在和祖父上山采药的时候不慎把脚崴了,祖父年岁已高,要搀扶村草,还要背一些草药,行动艰难。这时候他们正好遇见了B侦探。B侦探古道热肠、侠肝义胆,是县内家喻户晓的神探。在B侦探的帮助下,村草和祖父回到了他们的草房。村根见到祖父和姐姐就把刚才到家里捣乱的地痞流氓的事情说了一遍。村草温柔地搂抱弟弟村根。B侦探了解了一些情况,他答应帮助村草家调查村花的死亡情况,以及村霸在村里欺上瞒下、无恶不作的犯罪事实。可是B侦探当下还有重要案件要查办,他答应村草自己回来后一定会找村霸讨一个说法。

二十年前,村霸他父亲花钱给儿子买了一个村长的职位。村霸当上了一村之长后,一开始还佯装亲民爱民的样子,等他娶了大地主家的千金当了媳妇后便原形毕露。这位村霸的媳妇真的是“千金之身”,肥大的脑袋像一个南瓜,人还没进门但肚子先进来了……村霸开始在外拈花惹草。村霸年轻的时候风流倜傥,加上漂洋过海读过几年的洋书,也算是个留洋学生,在县里是个文化人。因此,他总和别的女人打情骂俏。回到家,他还是畏惧他的肥胖老婆,因为他的大地主老丈人和县长是莫逆之交。

一日,村霸到邻村交流考察,碰上了年轻美貌的村花母亲。村霸见路边没人,顿起歹心。村霸在手下的掩护下,光天化日之下,竟把村花母亲拽进了麦田……村霸当然不知道村花她母亲怀上了村花,因为村霸怕暴露出和村花母亲之事,就把本村的光棍介绍给了村花母亲。村花的外祖父母死得早,村花母亲一直和村花的外曾祖父生活在一起,带着外曾祖父的村花母亲和带着祖父的村花父亲结婚了。这样村霸就可以经常骚扰村花母亲,达到他长期霸占村花母亲的目的,又不会被肥胖老婆发现了。村霸哪里知道村花就是他的亲生女儿呀……

村草嫁给了村霸,村霸达到了霸占村草的目的。就在成亲的那天晚上,喝得烂醉的村霸掀开了新娘子的红盖头后,没有看到新娘村草美丽的脸,他看到的是一个狰狞的骷髅架。村霸当场吓死在洞房里。

村霸肥胖的正房老婆和四个姨太太五个人开始疯抢遗产。村霸的亲戚们也跟着争夺遗产。只有村霸唯一的智障儿子一个劲地笑,他哪里知道他父亲死了就不会回来了。他笑着嚷嚷:“爹死了,好呀,没有人跟我抢村花了,村花是我的媳妇了。”他更不知道村花已经死了,而且村花还是他同父异母的妹妹。

同时村霸的家人把村草告到了县长那里,县长不分青红皂白,把村草给关进了大牢。县长还命令B侦探负责调查此案件。A侦探因为在一起谋杀案件中徇私枉法,收受贿赂,被受害人告发了,目前正在接受调查。B侦探跋山涉水,调查取证。村草在大牢里被关了几天,就被县长接到了府上。村草没办法,又当了县长的九姨太,可怜B侦探还在收集证据的路上。村草一家人还住在村霸给盖的大砖瓦房里。村根也考上了理想的大学,这一切都仰仗村草的夫君——县长。村草好像也忘记了B侦探。

和进看到村草的行为有些气愤。村草的原型是张洁吗?张洁不是这样的人呀?难道村草是洪燕吗?和进吸了口凉气。他开始糊涂了,小说毕竟是虚构的文学作品,它怎么能和这三起案件挂钩呢?和进开始怀疑自己的直觉,他又重新梳理了一下小说的所有情节:县长是罗天勤,村花是洪燕还是另外一个人呢?村霸又是谁?村草是张洁吗?A侦探是刘大同还是自己?B侦探是自己还是刘大同?村根是外卖员张杰吗?

和进用冷水洗了洗脸。他对着镜子看着自己,坐下来,静了静心,继续阅读小说。

村花在地狱和母亲相见,村花母亲把自己的遭遇,以及女儿和村霸的父女关系都说了出来。村花爱恨交织,她恨禽兽父亲的所作所为,恨不得食其肉喝其血,方解心头之恨,可血缘这一层关系又如何断绝?

造化弄人,人间人害人!天理在哪里?她告诉母亲,她恨村霸无法无天,逍遥法外;她恨父亲懦弱无能,唯利是图;她恨A侦探糊里糊涂,草菅人命。她问从天庭赶来的母亲怎么消除这“三恨”。

村花母亲拥着村花,任凭泪水流淌。她对村花讲,真正能让生命绽放的不是仇恨,而是“放下”。你放下了,也就从心中升起了慈悲。经历过的都是因果,因果了结了,人自然就会升到天上。

放下过去,也就放下了现在。

唯有放下,才能解脱。

天上——

不一定就是世外桃源。

地狱——

不一定就是万丈深渊。

放下,一切回归自然,方得始终!

…………

和进看到第三十二章的时候惊呆了,他发现张洁只用了几十个字,就结束了这部长篇小说《放下》。

小说的结局是B侦探在调查村霸的累累恶行的时候,发现自己竟是村霸的私生子,他痛苦万分。在返回县城的时候,路遇洪灾,他奋力拯救难民,永远留在了当地。当地为B侦探雕塑了铜像,修建了庙宇,名曰“放下寺”。

放下便是永恒!

和进放下打印稿,在屋里走来走去。看完洪燕写的“三情”和张洁写的“三恨”,和进此时此刻特别想念自己的父母,特别想念妻子沈雨萱。他真的恨不起来刘大同,也不憎恨罗天勤。他问自己:“敌情”在哪里?“三恨”又在哪里?

和进看了看窗外,夕阳已落。他给张洁发了一条消息:你好,张洁,晚上七点快餐店见面。

对方很快回复:好的。

和进心想,关于洪燕、罗天勤还有刘大同的案件,她应该是知情的。

和进也给妻子沈雨萱发了一条信息:晚上七点在市儿童医院对面的快餐店见面。

他想起上次领导提醒他见女同志了解情况一定要两个人以上,以免引起误会,再说妻子沈雨萱也是人民警察,正好配合工作。这也是工作纪律,和进作为九年的老刑警,他是知道的,就是有时候会犯固执的毛病,做事情不管不顾的。

和进是提前十分钟到的快餐店。此时妻子沈雨萱早已选好了位置,点好了和进爱吃的汉堡和一杯热奶。和进向妻子沈雨萱讲明了找张洁是为了调查案件情况,让妻子做一个见证。

快餐店的钟声敲响了,十九点整。一个熟悉的身影走来,他是外卖员张杰,不是女护士张洁。和进一点也不惊讶,客气地招呼他坐下来。和进向张杰介绍了自己的妻子,也把张杰介绍给妻子认识。沈雨萱有些迷糊,但是还是热情地和张杰握了手。外卖员真的有些感动,他觉得和进夫妻特别平易近人。

“你吃点什么?”

“随便。”

和进按照自己的口味给张杰点了餐。

07

张杰挺坦诚地讲:“和队,我早就想自首了,可是我还有好多事没有处理,正准备明天去找你呢,正巧看到你给二姐发消息,我就回复了。”

“啊!”和进听到张杰喊张洁“二姐”时突然脑袋一片空白。他张大了嘴,一时间不知道问些什么。

张杰苦笑了一声:“您别惊讶,听我讲。”

他开始述说。张杰叫洪燕大姐,叫张洁二姐,同时他还叫刘大同大哥。他们四个人是同父异母的姊妹兄弟。洪燕是大姐,洪燕的父母是罗天勤的大学同学。最早罗天勤和洪燕的母亲是恋人,是洪燕现在的父亲横刀夺爱。毕业之后,洪燕的父亲告诉洪燕的母亲,罗天勤和美女讲师好上了。罗天勤的确在大学中文系时就是有名的青年作家了,他才华横溢,温文尔雅,特别受青春女孩们的追捧。信以为真的洪燕母亲选择了洪燕现在的父亲,洪燕的父亲抢先和洪燕的母亲结婚,并且响应当时的号召,到现在的南方某县中学支教。

没承想洪燕又考上了他们的母校,并且博士毕业还进了市作协,进了《小说天地》编辑部,和罗天勤一起工作。洪燕的母亲知道后,当场晕过去了,要求洪燕最起码要调离编辑部工作。洪燕的母亲不敢讲出洪燕的身世,因为她一直瞒着洪燕的父亲。当然,洪燕自己也不知道罗天勤是她生父。有一个时期,洪燕的心里对罗天勤的确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情。她想也许是小说看多了、写多了,是一种错觉,直到她遇见了和进才真正感受到爱情的幸福,可是他们有缘无分。就在和进与洪燕分手的时候,罗天勤旧病复发,又开始纠缠洪燕,他哪里知道洪燕就是他初恋情人的女儿,就是他和他初恋情人的“种子”呀!

在洪燕失恋的阶段,她似乎也接受了这种婚外恋情。然而,她回家探亲和母亲讲了她与和进恋情的终结,以及她与主编罗天勤的纠缠后,母亲实在是不想发生悲剧,偷偷把她的身世告诉了她。母亲也觉得对不住她的父亲。洪燕对爱情彻底死心了,她找到了张洁倾诉。张洁不仅不惊讶,还同情地把洪燕搂在怀里,说:“姐姐。”

张洁母亲的遭遇也是这样。一个喜欢文学的女青年与有妇之夫罗天勤纠缠了一辈子。张洁的母亲一生未嫁,守着张洁,等待爱情的复苏。十年前在张洁母亲去世的前夕,张洁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她要报复衣冠禽兽的生父,于是开始进行文学创作,而且在本市文坛取得了不错的成绩。她开始接近罗天勤,罗天勤见到美丽的少女,心就痒痒。他要铤而走险,用他的话讲,爱情没有年龄差别,爱情就是对异性的冲动,可他哪里知道张洁是他的亲骨肉。当然张洁表面和他亲近,实际是在吊罗天勤的胃口,以达到让他和侯静静争吵的目的。果不其然,侯静静醋意大发,今天和洪燕闹,明天和张洁打,后天和其他女人争,搞得罗天勤都不愿意回家。作协领导也是三天两头找他谈话,告诉他再这样下去会被免职,要给他党内处分,甚至开除党籍。罗天勤真的害怕了,老实了一段时间……

洪燕和张洁就这样成了无话不谈的闺密。

张杰的母亲是作协的会计,也是和罗天勤勾搭在一起后,被她在作协保卫部工作的丈夫发现了。该保卫人员因打罗天勤犯了伤害罪,虽说是维护自己的尊严,但是也违法了,进了监狱。不久张杰的母亲怀孕,生子,离婚。张杰就随母亲姓张了,取名张杰。巧合的是,他同父异母的姐姐也叫张洁,这也许就是因果之缘吧。

张洁也是通过作协的传闻,找到了张杰,她利用自己的便捷条件,找到老同学,和张杰秘密做了血液鉴定,结果证明他们就是有血缘关系的姐弟。张杰对罗天勤没有丝毫父子之情,而是恨之入骨,他恨不得亲手宰了罗天勤。他让多少个孩子没有享受到父爱,他让多少个孩子遭别人非议。罗天勤就是利用作家的名号,以《小说天地》编辑部为阵地,利用文学爱好者的崇拜,借机占有女性文友的身体,向男性文友索要财物。

罗天勤和刘大同还有一个难以启齿的秘密,他们是“分桃之恋”。当然刘大同从小就喊罗天勤表姨父。罗天勤和表姨侯静静一生无子无女,所以他们特别宠爱刘大同。刘大同自尽是张杰的“杰作”,其实张杰没有想到他会自尽。张杰把自己、洪燕、张洁,还有刘大同本人和罗天勤的关系告诉他时,原本以为借他报复罗天勤更加方便,而且也不用承担风险,没承想他回去就质问了他母亲。他母亲无奈讲出了实情,刘大同用自尽的方式报复了罗天勤。罗天勤的死或多或少也是张杰的“杰作”。十月十一日中午,罗天勤想起洪燕已经去世三天了,他取出偷偷搞到的洪燕照片,百感交集。于是他点了一份洪燕最爱吃的黄焖鸡米饭,想祭祀一下洪燕。送外卖的张杰见到罗天勤,先是破口大骂,之后就把所有真相告诉了罗天勤。张杰走出罗天勤办公室时甩出一句:“你去死吧!”最后,罗天勤真的因突发性心脏病猝死。报应呀!

和进听得心中十分不是滋味。他记得小说《放下》里罗天勤的批注部分——村霸被骷髅新娘吓死那里就留下了一句:“报应呀!”

“洪燕的死呢?”和进问。

张杰拿起汉堡,大口大口地吃着,好像很久没有吃饭的饿狼一样,又一口气喝完已经凉了的牛奶,满脸泪水。

“洪燕的死是一个意外,”张杰说,“我们三个人想给无情无义的罗天勤制造一个强奸未遂、杀人未遂的现场,之后把他弄进监狱坐牢,以此来报复他的滔天罪行,没承想却害死了洪燕姐姐。”

洪燕每天中午都要在会议室利用投影欣赏电影。每到这个时候罗天勤就要来凑热闹,借机纠缠洪燕。那天洪燕观看的是《嫌疑人X的献身》。洪燕故意吞服了张洁给她准备的可造成脑昏迷的药物。张洁在医学院学习的专业就是临床药学。因为这个专业冷门,所以就业困难,结果她只能报考儿童医院的护士岗位。

洪燕感觉罗天勤该来了,就把上衣纽扣解开,等罗天勤一到,他就会找借口凑近乎,洪燕再大喊一声:“耍流氓!”之后便晕倒,同事们进来便会让罗天勤无地自容。洪燕到医院被抢救,醒过来后,就说是罗天勤要强奸她,她不从,被打晕,不省人事。

结果保洁大姐先进来,罗天勤后进来。罗天勤让保洁大姐报警,他给120打了电话。警察还没来,他就又打了110再次报警,可洪燕再也没有睁开眼睛。至于窗台上的印记,是埋伏好的张杰见有人进来,打开窗户躲到空调室外机上时留下的。洪燕吞服药物过多,导致心脏剧烈跳动,而她本来就有先天性心脏病。就在保洁大姐报警,罗天勤喊人的时候,张杰爬进屋子看了一眼洪燕便走掉了。

张杰伸出双臂说:“和队,铐上我吧。”和进站了起来,抚摸张杰的肩膀。

“你看了洪燕和张洁写的小说《放下》了吗?”

“看了,我两个姐姐每完成一章,就会传给我看看,我是她们的第一个读者。也许是因为罗天勤的基因吧,我们几个人都有写小说的天分。”

和进心想,刘大同也是写作人才,在警校的时候他的作文就是全校的范文,这也许就是基因的原因。

“张杰,你觉得小说《放下》里的村霸和县长谁是罗天勤?A侦探和B侦探哪个是我?村花、村草、村根是你们三个吗?”

“哈哈,和队,你真在小说里找线索了?”

“是的。”

“生活就是小说,小说就是生活。我们在小说里,也在小说外。有时是读者,有时是作者。”

“你二姐张洁去哪里了?”

“二姐让我告诉你,在这几起案件里,你们觉得她有罪,就到少林寺附近的尼姑庵抓她去。没有罪,也就算了。她什么都没有带,一个人悄悄走的,她的电话在我这儿,我为她处理一些俗事。”

“好,张杰,现在我们一起到队里,算你自首。”

和进把车钥匙给了妻子沈雨萱,接着和张杰走出了快餐店。

张杰小声讲:“和队,我二姐说她喜欢你,下辈子……”

“10·8”“10·11”“10·28”案件结案。

时光荏苒,和进与沈雨萱的儿子小学毕业了,张杰也早就出狱了,听说他也去了少林寺。这一年,和进已经是分局刑侦支队的队长了,他去河南郑州出差,正好遇上暴风雨,在地铁里救了好多乘客。他进了医院。好多媒体报道了和进舍己救人的事迹。少林寺全体僧人为英雄和进祈福。距离少林寺两公里的一个尼姑庵里,一位尼姑也在为和进祈福。

春去秋来。又过了十年,和进在一次抓捕持枪逃犯的时候,为掩护战友不幸中弹牺牲。和进的儿子和挺进从公安大学毕业,接替父亲和进成为一名刑警。

清明时节,细雨绵绵。沈雨萱带着和挺进扫墓,他们发现和进墓前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摆放着鲜花、汉堡、温热的牛奶,以及一本刚出版的长篇小说《放下》——作者署名为花草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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