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鲜姑娘们走了,肖鱼看得出来皮皮虾姑娘是真的伤心欲绝,绝不会回来再纠缠马半城了,可马半城还是很害怕,也难怪,任谁过了十几年生不如死的日子,都害怕,接下来的事就没啥好说的了,肖鱼让马半城抓点补阳气的草药,第二天他们也就该走了,肖鱼把两个门神的画擦了擦,叮嘱他们海鲜姑娘要是再来,就给拦在外面,然后就很安心地去睡觉了。
马家大院的积水尽数退去,夜风穿院而过,吹干了青砖上的水渍,满地清爽微凉。院中的老水缸静静立在原地,无波无澜,半点妖气全无,安静得近乎诡异,之前的人妖纠葛,门神镇场的大乱斗,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整座院落安宁静好,唯有马半城,彻夜无眠。
恩怨两清、万事归零,从此安稳无忧,马半城也想这样,可他心里清楚,心底那股恐惧,从未消散半分,他实在是太了解皮皮虾姑娘的脾气了,之前放手放得干脆利落,看着全然释然通透,可十几年的执念纠葛,岂是一夜便能彻底斩断的?马半城心头的巨石,依旧沉沉悬着,落不下来。
他是真的怕,怕海鲜姑娘们日后心念回转、旧念复燃,怕那口寻常水缸再度涌出一众姑娘,怕这来之不易的安稳,突然就没有了,这不是一时半刻的惊惧,是十几年硬生生刻进骨髓里的阴影。哪怕对方已然放手,他也再不敢踏踏实实地守着这座宅院度日。
马半城在床上辗转反侧、满心煎熬,忧思过虑,终究抵不过心底的忐忑不安,轻手轻脚摸到了肖鱼的厢房门外,抬手轻叩门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讨好的问道:“鱼兄弟,还没歇息吧?我心里实在不踏实,想找你讨个主意。”
肖鱼的感知多敏锐啊,即便是在梦中,马半城一靠近门口,他就知道了,披上了衣服,拉开房门,门外可不就是站着马半城,马半城正带着一脸讨好朝他笑,肖鱼纳闷问道:“马老爷不睡觉,找我还有什么事?”
马半城局促地搓着双手,微微躬身,语气恳切又无奈:“我知道今晚的事了结了,你们尽心尽力了,她们也答应不再寻我麻烦,可我这心里,始终踏实不下来。”
他抬眼望向肖鱼,眼底交织着疲惫与挥之不去的慌张:“你见多识广,能不能告诉我,有没有一劳永逸的法子,彻底断了我和她们的所有牵扯?让我往后能踏踏实实过日子,再也不用日夜提心吊胆。”
肖鱼看着马半城惶惶不安的模样,温声宽慰:“马老爷无需多虑,皮皮虾姑娘和其他海鲜姑娘们是彻底寒心死心了,绝不会再回来,你一句只求安稳活着,击碎了她们十几年的守候与执念,她们掏心掏肺护了十几年,最后才幡然醒悟,自己倾尽所有的守护,反倒成了困住你的枷锁。心死缘散,她们生性傲气,绝不会回头纠缠,自取难堪的。”
道理浅显通透,可落在马半城身上,却是半点宽慰效果都无,心底的恐惧分毫未减,他连连摇头,眉头拧作一团死结,声音微微发颤:“道理我都懂,可我就是心底发怵。我与她们相处十余载,太清楚她们的性子了,万一哪天她们想不通折返回来,我这身心状态,实在经不起第二次折腾了。”
事情看似解决了,其实压根就没解决,马半城落下了病,这座住了十来年的宅院,已然成了他的梦魇,多待一刻,便是一刻煎熬。
肖鱼无奈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我想求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马半城一说一劳永逸的法子,秦时月跳了出来,他也早就醒了,躲在一边偷听,见马半城磨磨唧唧的,没忍住,马半城被他吓了一跳,看清楚是他才安稳了下来,秦时月对马半城挤眉弄眼道:“一劳永逸好办啊,你去海边喊海鲜姑娘们,我和臭鱼整个大网,给他们来个一网打尽,全都上锅蒸了,保证一劳永逸。”
秦时月说到这,还吞了一下口水,马半城惊慌道:“那个……没必要做的那么绝,有没有不伤害她们,还能一劳永逸的法子?”
“一日夫妻百日恩是吗?我懂,我懂!哎,老马,你家是不是有印度血统?”
马半城懵逼地问:“啥意思?”
“三哥敢上巨蜥,你敢上海鲜,我总觉得你的勇气和气质跟三哥很像。”
肖鱼……不能让老秦继续扯下去了,还不知道扯到哪去呢,咳嗽了声,给马半城出了个主意:“心病难医,你若是实在放不下这份顾虑,就只剩一条路可走。”
马半城眼底瞬间亮起微光,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追问:“什么路?求你指点!”
“离开山海关,这片水土是她们的根基所在,你留在此地,距离太近,想找你就找你了,远走千里,日久缘浅,这份纠葛自然会慢慢淡化、消散,只要你找个离海远点的地方,海鲜姑娘们就算想找你,她们离开了水,也坚持不了多久,是不是这个道理?”
马半城当场怔住,他土生土长于山海关,一辈子未曾出过远门,祖宅、田地、半生基业,尽数扎根这片故土。骤然让他背井离乡,他根本不知前路何方。
马半城嗓音干涩,满是无助:“我……我无处可去,我一辈子守着这片土地,从未在外闯荡,实在不知道该去往何处。”
肖鱼稍一沉吟,缓缓开口:“你若真心决意离开,我倒有个稳妥去处。”
马半城立刻抬眼,眼底瞬间燃起满满期盼:“哪里?”
“京城,离海足够远了,我有一位旧友名叫柳三娘,是东北人,要去京城经营一家酒楼,如今铺子刚起步,草创维艰,正是缺人手、缺靠谱帮手的时候,你为人踏实细心,又懂经营算账,最是合适,去了那边安稳落脚、踏实做事,远比在这山海关日夜煎熬要强得多。”
这番话,彻底点醒了深陷迷茫的马半城,他稍作思索,瞬间通透,守着山海关的万贯家财,却日日心惊、夜夜难眠,终生不得安宁,倒不如彻底放下一身浮华,远走他乡,换一方全新天地,彻底斩断过往所有纠葛,这是他眼下唯一的出路,也是余生求得安稳的唯一办法。
想通此处,马半城再无半分犹豫,眼神骤然坚定:“好,我听你的!劳烦三位多等我两日,我将家中所有事务料理干净,随后便随诸位一同奔赴京城。”
既然管了马半城的事,那就管到底,还能半途而废是咋地,肖鱼陪着马半城,将宅院、田地、铺面尽数低价变卖,不求高价牟利,只求快速脱手、一身轻松,十几年苦心打拼积攒的偌大家业,最终尽数换成一叠沉甸甸的银票。钱财到手,他毫无半分贪恋,直接取出半数,尽数散给城中穷苦百姓、孤寡老弱。
肖鱼有点佩服马半城了,这是个心里透亮的人,知道他的这份富贵,大半依仗海鲜姑娘们的妖力气运,算不上堂堂正正的基业。如今散尽半数家财行善积德,一来求自身心安,二来也是为十几年的纠缠纠葛,好好了结一段因果。
剩余的一半银票,他细心妥善收好。打算到了京城,留存一部分安家度日,其余尽数投入柳三娘的酒楼入股合伙,为自己谋一份长久安稳的营生。
两天后,马半城换上一身朴素布衣,背着简易行囊,骑着一匹老马,褪去了多年富贵滋养出的阔绰气派,连日萦绕心头的焦虑惶恐尽数消散,眉眼间只剩释然与轻松,肖鱼带上马半城,打马就走:京城,我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