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整整下了一夜。
漫山遍野全部铺上了厚厚的一层白色。
天还黑着,白大根穿好衣服已经出了门。
腿脚用粗麻绳绑的严严实实,防止走路上的时候灌冷风。
整座大兴安岭全成了雪的天下。
连绵的山梁子被大雪磨平了棱角,一棵棵树都裹上了雪衣。
笔直的落叶松最高,枝桠上挂满了沉甸甸的雪挂,风稍微一吹,雪沫子就簌簌往下掉;
白桦树的白皮沾了霜,黑枝桠横七竖八伸着,在雪地上投下细细长长的影子;
白大根往不远处山坡上看了一眼,能看见几缕灰白色的炊烟歪歪扭扭往天上飘。
伐木队的伙夫已经开始生火做饭了。
估计用不到一个时辰,伐木队也就要上山了。
1965年的大兴安岭,再大的雪,也压不住开山伐木的劲儿。
平地上的雪已经没过膝盖,背风的沟塘和山窝子里,被夜风堆起齐腰深的雪檩子。
白大根在雪地里向着东面走去。
身后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嘴里喘的气出来就是一团白雾。
还没等白大根走多远,眉毛上、帽檐上就结了一层白霜。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才到了昨天布置兔子套的地方。
榛子窠的雪积得更厚,把兽道都已经盖住了。
在新雪上面,能很清楚的看到,一行行细碎的小圆蹄印整整齐齐延伸向林子深处。
偶尔听见“扑棱棱”一阵响,几只花尾榛鸡从雪窝子里钻出来,抖落浑身的雪,扑腾两下又扎进树丛,没了踪影。
雪已经把套子全部盖住了。
昨天设置的标记还在。白大根顺着标记一个个摸
在摸到第三个套子的时候,白大根眼中出现喜色。
手里一用力,连着兔子和套子一起拽了出来。
兔子已经冻硬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等所有兔套全部摸出来,一共套住三只。
白大根把兔子往背上一背。
把没有套中兔子的套子,又重新布置好。
转身向北走。
等白大根从北坡的红杉林子钻出来的时候。
背上已经背着四只野兔,还有两只飞龙。
新雪上面和树丫上又多下了不少套子。
白大根自言自语道:
“这一片归我巡护,大雪封山没人往深处跑,正是攒家底的好时候。”
“就是得防着点野猪和狼,雪大,它们饿急眼了也往浅山跑。”
“飞龙留一只,自己家尝尝鲜,剩下的全换成票。”
“林场伐木队,手里工业票有富裕,这次可以换点儿。”
沿着北坡。继续往下走。
又到了惊马槽那个回弯。
白大根站在坡顶的那块巨石上面往下看。
整个运木道已经被雪盖住了,入眼白茫茫一片。
他心里思索着:
“看来短期应该不会有人从这过,明天抽时间去镇上林场一趟。”
“把消息传过去,顺便把紫貂去卖掉。”
“今天先回家,把东西放回去,再到伐木队那边看一看。”
说完,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木屋走。
等白大根回到木屋的时候,杨翠芬正在生火做饭。
看到白大根回来愣了一下,走过来细心的擦掉他帽子上还有眉毛上的白霜。
轻声说道:
“大根,今天咋这么早就回来了。”
“还有这兔子和飞龙是从哪弄的?”
白大根把背上的东西放到墙角,应了一声
“今天雪大,上山不好走,先回来一趟。”
“等下我去伐木队那边盯一会儿。”
杨翠芬也没再多问,继续做饭了。
午饭,白大根吃了两个玉米饼子,喝了一大碗大碴子粥。
小丫手里拿着一块玉米饼子,蹲在墙角。
小手在兔子和飞龙上,摸来摸去。
“哥,这个毛真滑溜。晚上能吃吗?”
白大根笑了。
“等哥再多套一点,让娘用兔皮给你做个棉袄。”
“保管你不冷了。”
说完便出了门。
伐木队那边一切正常,
松林子里弯把子锯吱呀响成一片,工人两人一组弓着腰下锯,雪沫混着锯末子扬得老高。
李二河拿着尺棍来回巡视,
盯着树势喊倒向,
一声“顺山倒”落定,大树稳稳栽进雪窝,边上的幼树连枝桠都没碰着。
伐倒的木料紧跟着打枝、截段。
全是够了年限的成材,半棵小树都没动。
这边原木一截好,倒套子的村民就抬到爬犁上。
老马拉着实木爬犁,赶套的鞭子甩得脆响。
顺着压实的雪道一趟趟滑向楞场,全程没窝工。
李二河看到白大根站在坡顶上。
对着他挥了挥手,白大根快步走了过去。
李二河凑到他跟前,小声说着:
“大根兄弟,逮住东西没?”
白大根笑笑说道:“等下工了你到木屋找我。”
李二河咧着嘴笑道:
“行,没问题。”
白大根又扫视了一圈,问了一句:
“今天白庆虎没来?”
“说是在山下帮忙收拾楞场呢,林场那边派人过来了。”
白大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这么大的雪,林场还派人来了?”
李二河对着伐木队的吆喝着:
“雪大,都留神点脚下,别磕了拌了!”
说完转过身,看着白大根。
“谁知道林场咋安排的,还一个劲儿地催我们快点儿。”
“一个月的工期,我们再快能快到哪去。”
“行了,大根兄弟,先不跟你说了,晚上我去找你。”
白大根点点头,又拐进了山里。
徬晚,李二河如约到了木屋,看着墙角堆着的兔子和飞龙。
嘴半张着。
“大根兄弟,一天,你搞了这么多东西?”
“你这可比那些趟十几年林子的老手都厉害。”
“你看,这些咋算?我不能让你吃亏。”
白大根看着李二河,过了两秒钟才说道:
“李哥,你看我都换成票行不,粮票,布票都行,要是有工业票最好。”
李二河低着头想了一会:
“行,没问题,我原本想着花钱买,但我们这边经费不敢动。”
“票又富裕的,你等我会啊。”
他转身走出棚子,不一会儿又跑了回来。
“大根兄弟,9斤细粮票+ 1斤棉花票+ 4张工业券,你看行不?”
“肉票我们也没了,这次进山前都用光了。”
白大根点点头:
“足够了,谢了,李哥。”
“写我干啥啊,等晚上我给你端一碗来,尝尝鲜。”
李二河提着东西,笑呵呵地走了。
等到了晚上,杨翠芬这边已经做好了饭。
之前剩下的狼排骨炖了一点,主食就是窝窝头。
这边白大根刚把碗和筷子拿到灶台边。
院子外响起了李二河的声音。
“大根兄弟,开下门,我给你端点肉。”
白大根起身去开了门。
李二河一手端着一个搪瓷碗,里面装了大半碗菜。
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个酒瓶子。
等到了屋里,他把东西放下,拍了拍身上的雪。
先是看了一眼杨翠芬,有点不好意思说道:
“婶子,给你添麻烦了,过来蹭顿饭。”
杨翠芬赶紧笑着说:
“这有啥麻烦的,我去给你拿碗和筷子,你快坐。”
“我们这屋里连个桌子都没,你别嫌弃。”
李二河顺手在灶台边拽了一个木墩子坐到了上面。
“这已经很好了,婶子。”
小丫在一旁眨着眼,看着李二河碗里的肉。
“叔,你那碗里是啥肉啊?我用狼排跟你换一块行不。”
李二河看着小丫,笑眯眯地把装着肉的碗摆到小丫跟前。
“兔肉炖土豆,丫头你吃。”
“还有,叫我哥,我跟你哥论兄弟,你喊我叔,那不是差辈了嘛。”
白大根站在身后看着李二河,一直没说话。
心里暗自想着:
这个李二河为人处世是有一套的,
短短几句话,就拉进了关系。
他坐到了李二河旁边。
杨翠芬拿着一个碗,一双筷子走了过来。
“大侄子,我这个已经洗过了,你赶紧吃。”
“累了一天,饿坏了吧。”
李二河也不矫情,接过碗,喊着杨翠芬和小丫一起吃。
一顿饭吃得很愉快。
李二河会讲一些伐木队遇见的有意思的事。
逗得小丫呵呵直笑。
等饭吃的差不多了,李二河还坐在那,没有走。
白大根对着杨翠芬使了个颜色。
杨翠芬来小丫。
“小丫,娘带你到外面玩会儿雪,好不好。”
小丫乖巧的点头,跑进屋里,带上兔皮围脖。
笑着跑出来门。
屋里只剩下了白大根和李二河两个人。
李二河把碗里的菜渣一倒。
给自己倒了半碗酒。
拿着酒瓶子对着白大根晃了晃。
白大根接过来,给自己也少倒了点。
两个碗碰在一起,李二河这才打开了话匣子。
“大根兄弟,其实这次来松岭沟,是我主动要求来的。”
白大根并没有多意外,从之前跟王大锤聊天里,他能猜得出来。
他点点头,等待着李二河接下来的话。
李二河又喝了一口酒。
看着门外正在雪地里撒欢的小丫。
才慢慢说道:
“我家是呼中区的,今年四月我弟从呼中区调到松岭沟这边当守山人。”
“跟你一样,也是见习的。”
“可是还没到六月,就出了事。”
“在松岭河回弯哪块儿,摔断了腿。”
白大根仔细地听着,并没有插话。
李二河神情一点点消沉下去。
“谁知道,回去之后我才知道。”
“他的腿,根本就不是摔的,而是有人用马蹄子硬生生踩断的。”
白大根听到这里后心里一惊。
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