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大根喝了不少酒,头有点昏昏沉沉的。
半夜时分,刘三和疤爷细微的争吵声传了过来。
隐约听见了‘工具’‘雪道’‘出货’这些词,白大根没多在意。
转头又睡了。
天刚蒙蒙亮,疤爷把人叫到地窨子外头。
他蹲在火堆边,拽了一根烧着的树枝,点燃了嘴里的烟,吧嗒两口,才抬眼看人。
“今儿分两组。大根带红姑、瞎子陈、疤瘌、杨大嘴,去不冻河那片。我带剩下的人,往西坡的杉树林。”
白大根没吭声,低头把那张筋角弓往背上又紧了紧。
疤爷说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大根兄弟,不冻河你熟,别让我失望。"
白大根这才抬眼,咧了咧嘴:“疤爷放心,活儿我给你干漂亮。”
红姑站在旁边,手一直揣在袖子里,没说话。
瞎子陈扛着猎枪凑过来,独眼眯着:
“大根兄弟,今儿可别让我再摔跤了啊,我这脸昨天磕雪块子上还疼呢。”
疤瘌憨笑两声没接话。
杨大嘴倒是嘴快:“疤爷,那咱组要是打着好货,算谁的?”
疤爷吐了口烟:“按老规矩,你们那组听大根兄弟的,怎么分他说了算!”
白大根思索了一会:“这是我第一次跟兄弟们啃山,这样吧,我这下套子出了东西除了交公的,剩下的咱们平分!”
“你们自己打到的,还算你们自己的!”
瞎子陈凑到跟前:“那咋行呢?大根兄弟,你这不是吃亏了!”
白大根拍拍瞎子陈的肩膀:“没事儿,后边咱们打点大货,啥都有了!”
刘三这时候背着两个布包,抱着一捆捕兽夹,走了过来。
“哐当!”
把所有夹子和包都扔到了地上,抬头看了一眼疤爷。
“疤爷准备好了,包里是绳子和钢丝!”
疤爷把烟头扔到了雪地上,踩了一脚。
呼出一口白气:“行了,拿好东西,出发吧,棚子后面有爬犁,都拉上!”
说完拍了拍白大根的肩膀,转身往西坡方向走了。
刘三写着眼白了白大根一下,指挥人带着捕兽夹,背上包跟着疤爷出发了。
白大根看着疤爷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叫人背上东西,带着人往不冻河走。
刚翻过第一个山梁,就碰上三虎从对面过来。
三虎空着手回来的,脸冻得通红,看见白大根一行人,脚步猛地一顿。
白大根注意到,三虎的手往腰后摸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回来了?”白大根语气平平,像跟个普通熟人打招呼。
三虎咽了口唾沫,眼睛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白大根身上,嘴角扯了扯:
“回来了。疤爷呢?”
“西坡。”白大根指了个方向。
三虎点点头,没多说,加快步子往那边赶。
在跟白大根错身的时候,白大根低声说了一句:
“你点我的事,还没完!”
瞎子陈在后面嘟囔:“三虎这人,见了咱跟见了鬼似的。”
白大根没接话心里冷笑:你猜对了,他就是见了鬼。
等三虎走远了,红姑忽然开口:“他回来得正好,疤爷正愁没人传话呢。”
白大根“嗯”了一声,脚步不停。
到了不冻河河谷附近,白大根站在山坡上仔细观察了一下。
河滩上还有四大一小,五头狍子在喝水吃草,不远处岸边散落的有血迹,
两具被剥了皮的马鹿尸体扔到了狼道下山的地方。
已经被啃得露出了骨头。
白大根心里思量着:疤爷这人粗中有细,知道大雪封山,狼群必然下山。
这算是给狼喂了食儿!
瞎子陈和疤瘌还在斗嘴。
白大根蹲在地上开始翻工具。
钢丝、捕兽夹、粗麻绳全是从营地带来的。
白大根手指捻过几根钢丝,眉头皱了一下。
钢丝断口处,有一道新鲜的剪痕。铆钉也有被动过的痕迹,螺丝松了,轻轻一拧就掉。
他没声张,把那几根残次钢丝单独挑出来,又挑了几根好的,塞进怀里。
瞎子陈在旁边蹲着:“大根兄弟,你看啥呢?"
他带着瞎子陈沿着河谷往西走,在几处兽道上选了位置。
紫貂道上,他下的全是残次品,钢丝松松垮垮,夹子的弹簧被卸了劲儿,牟钉也没拧紧。
瞎子陈看了一眼:"这能套住紫貂?我看你这夹子都没劲儿啊。"
白大根头也不抬:"紫貂轻,这点劲儿够了。你别管,下你的。"
瞎子陈撇撇嘴,没再问。
狍子道上的套子,白大根全用的是好钢丝,牟钉拧得死紧,弹簧绷得足足的。
红姑从东边回来时,远远看见白大根在雪地里弯腰弄套子,没凑过去,站在坡上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第二天一大早,白大根带人去收套。
路上瞎子陈满脸期待,不断地夸着白大根。
说大根兄弟出手,这次肯定够数!
狍子道上的套子,三只狍子挂在上面,两只活的,一只勒死了。
红姑摆摆手:“活的都勒死,只要皮子,最近随时要出货,肉不用留太多!”
瞎子陈和疤瘌一起动手,很快两只活的袍子便断了气。
白大根眉头微微皱着,什么也没说。
等众人把袍子归落到一起,继续向着河谷方向走。
紫貂道上的套子,全空了。
钢丝断得断,夹子歪得歪。
瞎子陈骂了一句:“我草,这紫貂是成精了?一个没套着?"
疤瘌在旁边挠头:"俺昨天看着大根兄弟下得挺好啊……"
白大根蹲在断掉的钢丝旁边,捡起来看了看。
断口平整,不是被野兽挣断的那种撕裂状,是拿剪子铰的。
他把钢丝举到红姑面前:“红姑,你看这口子。"
红姑接过钢丝,指尖摸了摸断口,脸色沉了下来。
白大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疤爷快回来了,咱们回去吧。"
等回到营地,疤爷那组已经先到了,地上堆着两张马鹿皮、几张狐狸皮。
疤爷看见白大根手里拎着三只狍子,眉头挑了一下:“大根,紫貂呢?"
白大根把那截断钢丝递过去:”疤爷,套子被人动过。"
疤爷接过钢丝,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刘三!"他猛地吼了一嗓子。
刘三从窝棚里钻出来,吊着胳膊,脸色蜡黄:”疤爷,咋了?"
疤爷把钢丝摔在他脚边:“你他妈昨天晚上动工具了?"
刘三低头看了一眼钢丝,脖子一梗:”我没动!谁知道是不是他自己下得不好,本事不够,光他妈吹牛逼!"
白大根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另一截钢丝,那是他提前从刘三的窝棚旁边捡的,断口一模一样。
“刘三,这是在你棚子里找到的。这两截钢丝,一个在我套子上,一个在你窝棚后头,你告诉我,不是你做的?”
刘三的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你放屁!你血口喷人!"
疤爷没说话,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那把三八大盖。
“咔嚓”一声,子弹上膛。
枪口直接顶在了刘三的脑门上。
所有人都僵住了。
红姑手里的弓弦已经拉开了,但箭头没对着任何人,就那么悬着。
瞎子陈的独眼瞪地溜圆,手里的猎枪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疤瘌缩到一边,小声说:”疤爷,别……"
疤爷的声音冷得像冰:“刘三,我忍你很久了。山爷让我带着你,不是让你来坏我大事的。年前走货,你要是再敢动一根手指头,我亲手崩了你。"
刘三的腿开始发抖,眼泪都快下来了:”疤爷,疤爷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疤爷把枪口往下压了压,顶在刘三的肩膀上:"滚。明天要是再出问题,你不用跟着进山了。"
刘三连滚带爬地跑进了窝棚。
疤爷转过身,看着白大根,脸上那层寒霜慢慢化了。
“大根兄弟,这事儿哥给你个交代。"
白大根摇摇头:“疤爷,公事公办。套子坏了,货没打到,是我没办好。你别因为这个跟自己人生气。”
疤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行。明天,你跟我一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