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就到了腊月十八。
这是大兴安岭深处最冷的时节,头天夜里刚落了一场清雪,薄薄一层铺在山皮上,像撒了层粗粝的盐粒。
惊马槽沟口的风不算大,却像淬了冰的细针,专往衣领、袖口、脖领的缝隙里钻,刮在脸上针扎似的疼,吸一口冷气都能冻得肺管子发紧。
疤爷带着七个人,踩着没脚踝的积雪往沟口走。两架榆木爬犁在前头,架子磨得油亮发滑,底下的铁滑子蹭着雪面,发出吱呀吱呀的闷响,在寂静的山沟里传出去老远。
皮货用油布裹了三层,边角都用粗麻绳勒得死死的,严严实实压在半扇冻得硬邦邦的狍子肉下面,不仔细翻找,只当是拉了满爬犁的山货口粮。
皮货最底下还藏着什么,除了疤爷,没人敢多问半句。
白大根走在队伍最后头,脚底下稳得像钉了桩,一步一个深坑,半点声音都没有。
他背上那张筋角弓用破棉袄布裹得严实,只露出半截深褐色的牛角弓梢,三八大盖斜挎在肩上,冰凉的枪托蹭着后腰。
刘振山比他们到得早。
他穿着件半旧军大衣,领子上的羊羔毛掉了大半,露着里面发灰的布茬。
人靠在沟口一块半人高的黑石头旁边,嘴里叼着根纸烟,烟头上的火星在雪地里忽明忽暗,吐出的哈气瞬间就凝成了白雾。
旁边停着一辆帆布篷的北京 212,车身上溅满了黄泥点子,车轱辘上裹着半尺厚的泥雪,冻得硬邦邦的,一看就是从山外颠簸了几十里烂路过来的。
车尾的排气管冒着淡淡的白汽,发动机还没熄火,突突的声响压在风里,不仔细听都察觉不到。
看见疤爷一行人踩着雪过来,刘振山把烟屁股往雪地里一扔,用厚棉靴底狠狠碾灭,
堆着满脸笑迎上来,戴着手套的手掌拍了拍疤爷的胳膊:“货齐了?”
疤爷没接他的话茬,鹰隼似的眼睛扫了一圈四周的山林,又瞥了眼那辆关得严实的 212,
压低了粗哑的嗓子:“山爷,人呢?”
刘振山往沟口深处的方向一指,脸上的笑没变,眼角却挤出几分精明:
“在里头等着呢。今天风小,天儿也稳当,抓紧过货,完事了各走各的,夜长梦多。”
他说着,目光越过疤爷的肩膀,落到后头的白大根身上,特意往前凑了两步,压着声音笑:
“大根兄弟,山里日子还好吧!看这脸都冻皴了,等完事了哥请你下镇子馆子,吃热乎的猪肉炖粉条,管够。”
白大根没理会他的客套,低下头装作整理棉鞋的鞋带,余光却精准地扫过那辆 212的侧窗。
车窗上蒙着层薄薄的哈气,模模糊糊能看见车里还坐着两个人,穿着藏蓝色的制服,肩膀处被大衣盖得严实,肩章半点都露不出来。
两人坐得笔直,一动也不动,绝不是普通的司机跟班。
他心里冷笑一声,指尖在袖筒里微微收紧。
刘振山这是把“自己人”也带来了,打的恐怕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转头就灭口吞货的主意。
往年走货从来都是两人对接,连个跟班都不带,今天这反常的阵仗,摆明了没安好心。
疤爷没再多问,抬手一挥,前头拉爬犁的人便赶着牲口,慢悠悠往沟里走。
惊马槽是条天然形成的石沟,最宽的地方能并排走两架爬犁,窄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
两边山崖陡峭嶙峋,黑褐色的岩石上长着歪歪扭扭的老松树,枝桠斜着探出来,像两排参差不齐的獠牙,把头顶的天都遮去了大半。
雪落在松枝上积了厚厚一层,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砸在人脖子里,凉得人浑身一哆嗦。
沟底的风比沟口更沉,带着股子山石和腐叶的寒气,顺着裤腿往上钻,冻得人骨头缝里发疼。
白大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数步子,从沟口到最里头,一步不多一步不少,刚好四百步。
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但凡走陌生的路,都要把距离、地形、岔口记得清清楚楚,真要是出了事,心里也有底。
他眼角余光扫过两侧的山坡,雪层平整光洁,看不出有人埋伏的痕迹,可直觉里总觉得不对,像是有无数双眼睛藏在树后,静静盯着他们这群人。
走到槽子最深处,视野忽然开阔了些。一堆篝火已经生好了,干透的松木烧得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把周围的雪地都映得发暖。
火堆旁边站着四个人,正朝着他们这边望。
其中一个站在最前头,穿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料子笔挺讲究,绝不是山里人能穿得起的货色。
手上戴着副油亮的黑皮手套,脸白净得很,连个冻红的印子都没有,站在雪地里腰板挺得笔直,一看就是常年坐办公室的人物,跟这深山老林格格不入。
另外三个穿着民兵的灰布衣服,背上都背着步枪,枪口垂着,寸步不离地守在那人身旁,正是刘振山手下的民兵。
穿呢子大衣的人看见爬犁过来,缓步迎上来,也不跟疤爷多寒暄,直接弯腰掀开最上面的油布看了一眼。
戴着手套的指尖扫过最上层的狐皮,毛锋顺亮,成色极好。他嘴角往上翘了翘,幅度很小,带着点上位者惯有的矜持满意:“疤爷,今年的货比往年强。”
疤爷立刻堆起满脸的笑,脸上那道从眉骨拉到下颌的疤跟着扯动,平日里的凶气半点不见,只剩小心翼翼地赔笑:
“佛爷满意就行。这都是兄弟们攒了大半年的好货,特意挑了顶上等的给您留着的。”
白大根站在爬犁后面的阴影里,手指不由得一紧,指节都泛了白。
马德林,地区革委会的副主任,分管农林水利。他就是传说中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佛爷”?
他之前只猜到这伙人背后有靠山,却没想到居然是这么大的官。
难怪刘振山一个林业科科长敢这么嚣张,难怪这伙私货走了五六年都没出事,原来根子早就扎到了上面。
刘振山这时候走过来,拍了拍疤爷的肩膀,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在手里晃了晃,发出钱币碰撞的轻响
:“钱带来了,一千二,一半现钱一半全国粮票,你点好了。”
疤爷眼睛亮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帆布包上,却不是贪财得亮,更像是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了地的模样。
他刚要伸手去接,就在这时候,槽子口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砰!”
脆响猛地炸开在山谷里,撞在岩壁上,来回荡出好几声回音。
不是猎枪那种沉闷的轰响,是五四式手枪特有的尖厉枪声。
马主任手里的黑皮手套“啪嗒”掉在了雪地上,沾了一层细碎的雪粒。他脸上的从容瞬间碎得一干二净,瞳孔猛地缩起来,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刘振山猛地回过头,脖子都拧得发僵,厉声吼道:“谁?!”
话音刚落,槽子两侧的山崖上忽然人影晃动。
十多名守山人端着猎枪从松树后面站出来,枪口齐刷刷指着底下的人,狍皮帽子上落满了雪,一个个眼神亮得像山鹰。
与此同时,二十多名林业公安从坡后绕出来,手里的 56半自动步枪闪着冷冽的金属光,枪口都对准了场中央的一群人,连个死角都没留。
林老虎第一个从坡上滑下来,棉鞋蹭着雪坡划出一道深沟,手里的猎枪稳稳指着刘振山的胸口,声如洪钟,在山谷里撞出回响:
“刘科长,你个笑面虎,别动!”
李二河从另一侧快步包抄过来,枪口对着那三个已经慌了神的民兵,厉声喝道:“把枪放下!抱头蹲好!敢动一下崩了你们!”
紧接着,赵主任和李局长带着十几个林业公安从沟口大步冲进来,蓝制服、红袖标,脚步踩得雪地咯吱作响,几下就把整个槽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山崖上、沟口处、两侧坡后,全是人影,别说人,连只狍子都跑不出去。
白大根没半分犹豫,手腕一抖,裹着弓的破布应声滑落。他左手持弓,右手勾弦,指尖一较劲,那张硬得能拉断牛筋的筋角弓瞬间被拉成满月。
“嗡”
弓弦震颤声未落,铁簇箭已经脱弦而出,带着呼啸的风声直飞出去,
“噗”的一声正中刘三的大腿。
那刘三正缩在人后,手已经偷偷摸到了腰上的枪柄,刚把枪拔出一半,腿上就是一疼,整个人往前一扑,枪“哐当”掉在了雪地里。
疤爷低头看着扎在刘三腿上的那支箭,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他又慢慢转过头,看向身后的白大根,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有诧异,有了然,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大根兄弟……”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带着风雪刮过的粗糙。
“疤爷,对不住了。”白大根缓缓松开弓弦,从怀里掏出枚铜质徽章,在手里一晃。
火光映在徽章上,闪着冷亮的光。“你这趟货,送不出去了。”
疤爷看着那枚徽章,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雪水,淌过那道狰狞的疤。
两个公安上前要架他,他却往后退了半步,慢慢把背上的猎枪摘下来,轻轻放在雪地上,然后双手举过头顶,高声对着周围的公安喊:
“政府,我交枪!给我留一点时间,我跟我大根兄弟说几句话!”
两个公安对视了一眼,又转头看向白大根。白大根微微点了点头。
两个公安上前一步,弯腰把地上的猎枪捡起来拿在手里,枪口始终对着疤爷,保持着安全距离。
疤爷身子微微动了动,冻得发僵的肩膀垮了下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看着白大根,目光里没了往日的狠厉,只剩满身的疲惫与无奈,视线还下意识往山谷最远处飘了飘,像是在看什么看不见的人。
他压低了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大根,哥哥我从见你第一天就知道,你是公安的水线子!”
“你的眼神虽然狠,带着股山里人的野劲,但哥哥常年混迹江湖,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你那眼神底下是正的,不是我们这种走黑道的人能有的。还有你走路的样子,腰板挺得太直,脚步太稳,是练过的人,山里常年爬冰卧雪的汉子,腰都带点弯,你没有。”
白大根脸上闪过一抹疑虑。他自认藏得够深,连跟了疤爷半年的老人都没看出来,疤爷怎么会第一眼就察觉?
“那你?”他皱眉开口。
疤爷自嘲地笑了一声,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沧桑。
他第一次卸下所有匪首的锋芒,站在漫天风雪里,像个熬干了心气的普通人。
“大根,你觉得我狠、我多疑,换做旁人,早就找机会把你插了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