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聚德的包厢,红木圆桌上摆着几道凉菜。
门被推开,果木香混着鸭肉的焦香涌了进来。
一个穿白色制服的老师傅推着餐车,车上是只油光发亮枣红色的挂炉烤鸭。
老师傅脸上挂着笑,抄起一片薄刀,准备展示手艺。
“等等。”
夏弥拒绝了老师傅。
“师傅,这鸭子不用您片,我们这有人会。”
她下巴朝着旁边的楚子航一扬。
老师傅拿着刀的手停在半空,笑容有点僵,这桌客人真是有些奇怪。
楚子航站起身。
他很平静的对老师傅说。
“我来吧。”
这话没什么情绪,但就是不让人怀疑他没这个能力。
老师傅不好再多嘴,把片肉刀递给他叮嘱两句,退了出去,顺手关上包厢门。
“师兄,要切的好看点才可以哦。”
夏弥单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抱着胳膊,指挥道。
楚子航拿起片肉刀,刀身在他手里很稳。
他正要动手,夏弥的目光落在他卷起的衬衫袖子上。
她皱了皱鼻子,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
说完,她把矛头指向了对面看戏的路明非。
“你来切。”
路明非正等着欣赏师兄的绝技,冷不丁被点名。
他摊开手。
“我?我吃鸭子从来不用刀。”
夏弥好奇了。
“那你用什么?”
路明非神秘一笑,站起来绕到餐车旁。
他没拿刀,也没戴手套。
直接伸出双手,一把抓住烤鸭脖子,另一只手按住鸭身。
双臂肌肉绷紧,用力一拧一拽。
“嘎巴。”
骨裂声很清脆,一只完整的鸭头被他硬生生的徒手拽了下来。
“啊!”
夏弥叫了一声,满脸嫌弃。
“快松手!脏死了!你把鸭子都搞脏了!”
路明非不当回事,还提着那颗鸭头在她面前晃了晃,把鸭头工整的放在餐盘正中央。
夏弥气得脸颊鼓起,抄起筷子夹起被蹂躏过的鸭头,丢进路明非面前的盘子里。
“给你了!还是我来吧!”
她站起身,从楚子航手里拿过片肉刀,动作熟练的开始片鸭。
刀法出人意料的好。
每一刀下去,都是一片连皮带肉,薄厚均匀的鸭肉。
她用筷子把鸭肉片整齐的码在白盘子里。
路明非在一旁啧啧称奇。
“哇哦,师妹威武,心灵手巧,上得厅堂下得厨房。”
夏弥片完最后一片,优雅的放下刀,得意哼了一声。
“那当然。”
她坐回位置,路明非笑呵呵拿起一张荷叶薄饼摊在手心。
他筷子刚要伸向精华的脆皮胸口肉,一道残影闪过。
夏弥的筷子从他面前抢走了一大块。
“我还没吃呢,你急什么?”
夏弥把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
“师妹,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的筷子已经碰到了。”
“道理?”
夏弥瞪了他一眼,理直气壮。
“我还没被哄好呢,你要谦让师妹,懂不懂?”
路明非立刻看向楚子航告状。
“师兄,你管管她!她不讲道理!”
楚子航看都没看他。
“听夏弥的吧。”
说完,楚子航拿起干净筷子,主动帮夏弥夹肉。
他细心的卷进薄饼,配上甜面酱和葱丝,放到她盘中。
夏弥眉开眼笑。
“谢谢师兄。”
楚子航夹菜的动作顿了顿。
这个称呼,好久没听过了,尤其是在带着这样明媚笑意的时候,恍如隔世。
他愣神的功夫,夏弥吃完了卷的第一个鸭肉卷,又用筷子指向另一盘菜。
“我要吃那个红烧肉。”
楚子航回过神,点点头。
“好的。”
他夹了块五花肉,放进她碗里。
夏弥马上夹起来吃掉。
一抬头,却看见路明非双手抱胸,一脸贱笑的看着自己。
眼神就一个意思,暧昧。
夏弥的脸一下热了。
她不自在的移开视线,去看自己的鞋子,耳根悄悄的红了。
餐桌上,一直没说话的老唐脑子有点不够用。
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这个女孩和明明还有明明冷酷的师兄,关系不一般。
至于这三个人为什么会和自己的神秘任务扯上关系,他想不明白。
狐狸面具也没再联系过他。
任务好像不了了之了。
还好有五万美金预付款到帐,不亏。
他看着一桌子菜,决定放弃思考。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他小心的伸出筷子,夹起一只烤得焦黄的鸭腿。
路明非也迅速出手,夹起另一只鸭腿放进自己盘里。
他举起盘子朝老唐示意。
“老唐,来,咱们哥俩好,干一个!”
“不行!”
夏弥的声音很霸道。
“鸭腿是我的!”
话音未落,她的手的伸出,从路明非盘子里把那只鸭腿抢了过来。
路明非正要抗议。
夏弥已经把鸭腿叼在嘴里,狠狠咬了一大口。
她乐滋滋的看向路明非,还得意的挑了挑眉。
“我我大度!”
路明非看着她开心的样子,话又咽了回去。
他摆摆手。
“送你了,送你了!吃吧吃吧,别噎着。”
夏弥得意哼了两声。
对面的老唐看着这一切,又看了眼自己盘里那只完整的鸭腿。
求生欲让他做出了决定。
他小心的把盘里的鸭腿夹着放到夏弥盘子上,动作恭敬。
“给您吃,我还没动。”
“嗯,真听话。”
夏弥看着盘里两只鸭腿,满意的点头。
她笑眯眯说。
“我觉得,你可以少挨一下皮肉之苦。”
老唐的脸瞬间就垮了。
“不是吧?美女,你你还要揍我?”
“不揍你。”
夏弥啃着鸭腿,含糊的说。
“揍诺顿。”
老唐一愣,这是谁。
“诺顿?诺顿是谁?”
“诺顿啊。”
路明非在一旁幸灾乐祸的插嘴。
“一个脾气很暴躁的家伙,长得丑,还特别欠揍。我们正准备找他算账呢。”
老唐一听不是揍自己,立刻放心了。
他一拍大腿。
“哦!那该揍!必须揍!不揍我就行。下次你们揍诺顿的时候,记得帮我多打一拳!”
夏弥冷不丁的问。
“要打哪里?”
老唐想也不想,挥着筷子笑道。
“那必须打他脸啊!把他的脸打成猪头!”
夏弥笑眯眯的点头。
“好的,记下了。”
老唐忽然发现,路明非用震惊又同情的眼神看着自己。
他挠了挠头。
“明明,你看我做什么?”
路明非怜悯的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没事,老唐,你多吃点补补。”
吃得差不多了,夏弥干饭的速度慢了下来。
她捧着橙汁小口喝着,注意到楚子航碗里的饭几乎没动。
“师兄,你怎么不吃?”
她问道。
楚子航还没回答,路明非就抢着开口,语气夸张。
“哎呀,师妹你这就不懂了。我们师兄这叫秀色可餐!光看见你这张脸,他就已经饱了,哪里还吃得下凡间食物?”
夏弥送了路明非一个大白眼,伸出筷子,她又从路明非碗里夹走他刚卷好的鸭肉卷,快准狠的放进楚子航碗里。
“你的话最多,嘴巴别闲着,让师兄吃。”
“谢谢,师师妹。”
楚子航低声说,拿起筷子,在两人注视下慢慢吃了下去。
路明非又有了主意。
他拿起汤勺,给楚子航盛了碗鸡汤递过去。
“师兄,你看你光顾着照顾师妹,自己都没怎么吃。来,喝碗汤润润喉。”
楚子航正要接,夏弥怀疑的目光扫了过来。
“路明非,你无事献殷勤,一定心里有鬼!汤里是不是放了什么东西?”
“怎么可能!我对师兄的敬爱之心日月可鉴!”
路明非催促。
“师兄,快喝,别理她,她就是嫉妒我们师兄弟感情好。”
楚子航看了路明非一眼,还是接过了汤碗,喝了一口。
路明非立刻凑过去,满眼期待。
“怎么样师兄?甜不甜?”
楚子航皱了皱眉。
“是咸的。”
“不对!”
路明非一脸笃定。
“肯定是甜的,你再品品,仔细品品。”
夏弥被这两人搞得莫名其妙,抢过楚子航的碗也喝了一口。
她把碗墩在桌上。
“就是咸的鸡汤啊!你是不是有毛病?”
路明非嘿嘿一笑,看着他们俩。
“汤的味道当然是咸的。可是师兄,你心里,有没有感觉比喝到糖桂花还要甜?”
这话一出,楚子航和夏弥的脸色都有点不自然。
楚子航默默转过头,夏弥又羞又恼,脸颊绯红,瞪着路明非。
“真讨厌!咸的就是咸的!”
路明非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对于师兄今日超常发挥的表现,他其实是有些诧异的。
自从见过奥丁之后,楚子航一直被困在那场瓢泼的暴雨里,从未走出来。
即使到了现在,复仇的怒火依旧在他心中燃烧。
相比于上一世那个沉默到近乎枯槁的师兄,他只是稍微明媚了一些,毕竟,他看到了一些可以被改写的未来。
但楚子航始终不是一个理想派,不将结果达成推到他面前,他是不会有太大变化的。
可是在见到夏弥之后,一切好像又有些不同了。
师兄一直想说些什么,却又被巨大的愧疚感堵住了喉咙,什么也说不出来,即使伤害夏弥的是记忆里的楚子航。
所以,终究还是要夏弥来主动。
以前的夏弥傲娇又嘴硬,现在的她依然如此,但又有些不同。
她很快地接受了那些悲伤的记忆,在短暂的发泄后,重新变回了那个小太阳的样子,这是路明非记忆里,夏弥最美好的样子。
路明非想起一个说法,当你喜欢一片麦田里的一株麦穗时,要闭着眼拿起它走过漫漫麦田。
不知夏弥和师兄谁会是拿起麦穗的人,迈步向前,无惧流言蜚语。
路明非长久地看着夏弥,眼神有些飘忽。
夏弥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路明非依旧没有反应。
夏弥没好气地伸出手,直接拍了一下路明非的后脑勺。
路明非思绪被拉了回来,他捂着后脑勺,一脸茫然。
“怎么了?”
“你刚刚傻掉了,灵魂出窍了,我救了你。”
夏弥一本正经。
“我谢谢你噢。”
路明非没好气的回道。
“不用客气。”
夏弥大方摆手,又好奇的凑过来,压低声音。
“喂,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路明非看着她,忽然问。
“问你个问题。假如你在麦田里发现一个麦穗,长得特别帅,特别像师兄,你会怎么做?”
夏弥愣了一下,没跟上他的思路。
她看着路明非一本正经的样子,下意识看了一眼旁边的楚子航。
“哪还用问?”
她笑眯眯的说。
“当然是连根带土一起挖走,种到自己家院子里去啊。”
路明非点点头。
师兄果然是那个麦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