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
两个声音一起响起来,绘梨衣愣了一下。
绘梨衣一直很期待有人这么叫她。
妹妹是被人照顾着、哄着、顺着的小孩子,而姐姐则是有责任感的大人。
虽然叫她的人,是两个抱着麻薯、眼馋秋千的小家伙。
但绘梨衣还是很高兴。
她其实一直知道,身边的大多数人都把她当小孩子看。
Sakura总是摸她的头,会哄她,用那种“你乖一点我就陪你玩”的语气和她说话;哥哥也是,总觉得她该被保护着。
很多时候,别人对她的喜欢都是真的,可那里面总默认她是被照顾的那个。
可她自己不这么想,她觉得自己已经知道很多了。
当然,还不是全部,她有些地方还不够懂,有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她总要慢半拍才能反应过来,可她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什么都不清楚有些傻傻呆呆的小女孩了。
她会做饭,会洗菜,会摆碗筷,会和Sakura一起把家里的事情一点点做起来。
她还知道麻薯要什么时候喂,阳台上哪一盆花要少浇一点水,出门前要记得带钥匙,回家后先把鞋摆整齐。
这些都是大人才会做的事,她也想承担一些责任,想做一些大人该做的事情。
比如做饭,比如照顾小孩子。
所以在听见夏安和唐安叫她“姐姐”的时候,她心里想做大人的念头越发强烈。
她没有分辨这两个小家伙到底是因为想玩秋千才嘴甜,还是发自内心地觉得她是姐姐。
秋千是她和Sakura在一起晃悠,院子里的风正舒服,太阳也温暖。
但两个小家伙抱着麻薯站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绘梨衣几乎没有犹豫,就和路明非从秋千上站了起来。
“给你们。”
她在履行一个姐姐的职责,忍痛割爱就是责任的体现。
绘梨衣弯下腰,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家伙抱了起来。
她把他们一左一右放在秋千上,特意低头看了一眼,确认他们坐得正不正。
夏安和唐安一人抓着一根秋千绳,另一只手很自然地互相牵住了。
大概是好朋友之间总有些默契,刚坐好,手就已经牵到一起去了,像两个双胞胎。
绘梨衣站在他们身后,忍不住咯咯地笑。
她伸手推了推秋千,秋千轻轻晃起来。
两个小家伙坐在上面,前后摆动,开心得脚尖乱蹬。
麻薯被夏安抱在怀里,发现这只是轻轻晃,不算危险,就很平静地换了个姿势,继续窝着。
除了不喜欢被路明非碰之外,它平等地喜欢每一个人类。
绘梨衣一边推,一边看着他们,心里觉得这件事很对。
Sakura告诉过她,夏安和唐安就是她最好的玩伴,两个小家伙可以跟她参加那些“打败坏人”的幼稚游戏。
可绘梨衣心里有了另一种想法。
她自己是大人,至少,是想成为大人的那种人。
而夏安和唐安是小孩子。
她既然是大人,就应该照顾他们才好。
跟着他们一起“哇呀哇呀”地满院子乱跑,一会儿扮坏人、一会儿扮勇士,虽然也很开心,可那样好像又离大人遥远了一点。
她想当一个知道很多东西的大人,即使她心里其实没完全放下那些幼稚的游戏。
路明非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其实从绘梨衣让出秋千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有点想笑了。
太有趣了,绘梨衣在这两个小家伙面前,总会不自觉地摆出一种很认真的姿态。
她透着一股“我要照顾你们”的认真,可问题是,她自己看起来也还是个小小姑娘。
所以落在路明非眼里,就变成了一个努力扮演大人的小孩子,在像模像样地照顾另外两个更小的小孩子。
绘梨衣这副样子要是被源稚生看见,源稚生大概会先沉默三秒,然后很欣慰。
毕竟自己妹妹终于有了像大人的意思,是件值得欣慰的事。
路明非正想着,院子外忽然传来了两声猫叫。
“喵——喵——”
声音叫得很有穿透力,不是麻薯懒洋洋的叫声,而是更急切、更主动、带着明显目的性的猫叫。
路明非走到门前,把院门打开。
门外站着楚子航,还有趴在他身上的猪猪。
猪猪显然已经等不及了。
门一开,它就激动了起来,爪子往下探。
楚子航才刚进来,猪猪已经迫不及待地要从他身上下去,似乎前方有它朝思暮想的存在,晚一秒见到都是对感情的不尊重。
而事实证明,确实有。
因为它在这里见到了它朝思暮想的小咪,真是想死咪了。
猪猪从楚子航身上蹿了下去,速度快得像一道黄影,完全不像平时那只又胖又蠢的猫。
它冲向秋千的方向,中途很有爆发力地完成了一个小小的虎跳,直接精准落进了唐安怀里。
唐安被扑得“呀”了一声,猪猪根本顾不上别的,一落稳就冲着夏安怀里的麻薯“咪、咪、咪”地叫个不停。
声音一下比一下软,一下比一下急,终于见到了心上猫,恨不得把这段时间没叫完的都补回来。
麻薯似乎有点意外,它抬头看了猪猪一眼,耳朵轻轻动了动,随后回了两声不咸不淡的“喵”。
再然后,它就重新把脑袋趴回夏安怀里,眼睛半闭着,像是在假寐。
猫这种生物,不想理你的时候,通常就是这么冷淡。
它不会特意赶你走,也不会发火,非常明确地表现出“你叫你的,我懒得搭理”的态度。
不主动、不回应、有点高贵的冷漠,简直像天性里自带的技能。
路明非站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
他以前见过狗追着人摇尾巴,但像猪猪这样一腔热情全给了另一只冷淡猫的情况,还是很有观赏价值。
他忍不住转头看向楚子航。
“师兄。”
“你说猪猪是不是算一只卑微的舔猫?”
楚子航明显诧异了一下,他视线从秋千边两只猫与小孩的热闹场面上收回,认真思考了两秒“舔猫”这个词的字面含义。
“舔猫是什么物种?”
“伸出舌头舔舐毛发的猫吗?”
路明非:“……”
他很想说,不愧是你,师兄。
路明非摇摇头。
“师兄你没养过狗吗?”
楚子航摇头。
“没有。”
路明非“哦”了一声,这也正常。
以楚子航从小到大的生活轨迹来看,确实不像是那种会坐在院子里跟狗玩飞盘的小孩。
他更像那种即便小时候真被人塞了只狗,也会先去研究狗粮营养成分表的人。
于是路明非开始给他解释。
“养过狗的人都知道,狗是一种非常热情的动物。”
“狗会非常热情地舔主人,就是那种伸着舌头,嘶溜嘶溜地舔,而且通常没有眼力劲。无论你开心还是不开心,想不想被它舔,热情还是不热情,它都会冲过来舔你。”
他一边说,一边还顺手比划了两下,试图把那种“过于热情”的狗系行为表现得更具象一点。
“所以你不觉得猪猪像舔猫?”
楚子航听完,沉默地看了猪猪一眼。
猪猪还在唐安怀里努力卖弄,对着麻薯持续输出自己的热情。
麻薯则继续假寐,偶尔尾巴轻轻摆一下。
楚子航想了想。
“猪猪是一种求偶行为,带着清晰明确的目的。”
“和你说的狗的行为目的不一样。”
“不过有相似之处。”
路明非听完,惊奇地看着楚子航,像看见一只一戳一蹦跶的木头蛤蟆突然开口讲了段恋爱理论,有些不可思议。
“师兄。”
他忍不住感叹。
“你这话说得也太透彻了。”
楚子航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特别的。
路明非一下被打开了新的聊天思路,顺杆往上爬。
“那我问你个问题。”
“你有没有过这样的热情?”
楚子航看向他,这个问题显然让他愣了一下。
楚子航沉默片刻后,认真回答:
“应该没有舔人这样的物种吧?”
路明非当场笑出了声。
“有啊。”
他嘿嘿一笑,随后抬手指了指不远处正在给两个小家伙推秋千的绘梨衣。
“不巧,我就是,绘梨衣就是我努力的对象。”
“只不过绘梨衣不像麻薯这么冷淡。”
路明非顿了顿,嘴角压不住了。
“绘梨衣是最漂亮最温柔的小猫。”
这句话不算大声,但院子就这么大,风又不大,绘梨衣的耳朵还灵。
她在后面推秋千,听见Sakura讲话时,耳朵就轻轻动了动。
她又不小心听到Sakura说的悄悄话了,她真的太不小心了。
绘梨衣有一点想装作没听见,但嘴角很诚实地往上弯。
Sakura说她是最漂亮最温柔的小猫。
虽然她并不是真的猫,也不会像麻薯那样缩成一团晒太阳,可如果Sakura喜欢这样叫她,那她也可以是一只小猫。
最好还是只会被摸头、会被抱、还可以一起坐秋千的小猫。
楚子航看了一眼傻笑的绘梨衣。
楚子航点了点头。
“嗯。”
路明非很受用,能从师兄嘴里得到这种程度的默认,已经属于相当难得的支持了。
他越发心情不错,顺势又问了另一个自己刚才就觉得奇怪的问题。
“对了,夏弥去哪了?”
他左右看了一眼。
“大早上就消失了,也没跟你一起。难道是去讨好苏姨去了?”
路明非觉得很有可能,毕竟夏弥一直是个很精于算计的人。
虽然这份算计经常会因为她本人某些突如其来的情绪或者奇怪的脑回路,变成弄巧成拙的可笑局面,但这不妨碍她本质上仍然很会盘算。
比如先拿下阿姨,再借由长辈路线迂回推进什么计划,这种事听起来就很像夏弥会干的。
楚子航听完,平静地给出了答案。
“我妈妈的一群闺蜜来了。”
“带夏弥一起去逛街。”
路明非听得一愣。
“连阿姨的闺蜜团都要提前搞定吗?”
“夏弥这家伙实在深不可测。”
他吸了口气,表情越发复杂。
“夏弥是想成全这个家吗?”
楚子航明显有点没跟上他的思路。
他看了路明非一眼,眼神疑惑。
“不是。”
楚子航摇头。
“是她们邀请的夏弥。”
路明非立刻摆手,并不接受这种表层解释。
“师兄。”
他语重心长道。
“最高端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形态出现。”
“你还是太年轻了,对夏弥的老谋深算,你见识得太少。”
身为“夏弥行为学研究专家”,没人比他更了解夏弥。
楚子航安静地看了他两秒,轻轻点了点头。
师弟的胡言乱语有时候确实很难跟上,如果非要逐条分析,反而容易被带进更混乱的逻辑里。
这种时候点头,通常是最省事的处理方式。
怪不得他和夏弥才是挚友。
毕竟他们对彼此那种跳跃式、充满自我补完的发言方式,显然都很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