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楚子航认同,路明非很愉快。
尤其是男人之间的聊天就是这样,哪怕只得到一句很平常的回应,气氛对了,也会莫名其妙地生出一种还是你懂我的亲切感。
路明非愉快地伸手,直接勾住了楚子航的肩膀。
路明非勾肩搭背的动作很自然,熟得像平时和芬格尔在寝室里勾肩搭背,或者和夏弥边走边斗嘴时,顺手就能推搡对方一下。
男人之间这种姿势其实很常见,有时候不为了表达什么,单纯是一时兴起。
只是很可惜,楚子航并不会这种快乐的姿势。
他只会站着,会配合不躲开,却不会在这种动作里回出同样的默契。
路明非把胳膊搭上去之后,反应是师兄这肩膀真硬,一看就是平时就没怎么做过这种社交用途。
路明非搭着他,就像一个随意散漫的人挂在一块竖着的门板上。
路明非不死心,又试了一次。
他调整了角度,往楚子航身上更贴近一点,试图找一找属于兄弟之间的松弛感。
结果依然没有,和芬格尔不一样,芬格尔会立刻反手搂回来,还能顺势把整个人压过来,嘴里再来一句“师弟你终于懂得像男人靠近了”;和夏弥也不一样,夏弥会嫌弃,会拍开,会阴阳怪气,但肢体动作永远熟练。
路明非试到第二次,终于放弃了。
“师兄。”
他感叹。
“你一点也没有我和夏弥,或者我和芬格尔之间的默契。”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
“抱歉。”
路明非立刻摆手。
“倒也不用道歉,就是你这样子,实在很难让人升起继续勾肩搭背的欲望。”
话音刚落,路明非忽然皱了皱鼻子,惊疑不定道。
“师兄。”
“你遇到奥丁了?”
楚子航也有点意外,他看了路明非一眼。
“师弟。”
“你也闻到了?”
路明非愣了一下,他眨了眨眼,松开勾着楚子航肩膀的手,表情变得有点古怪。
“师兄,你为什么觉得我是闻到的?”
楚子航平静回答。
“夏弥也是像你这样皱鼻子。”
“她闻到了奥丁的气息。”
路明非听完怔了一下,随后嘿嘿乐了。
“我可没有夏弥那样灵敏的龙鼻子。”
他指了指自己鼻子,一脸诚恳。
“我就是普通人类,我能看出来,不是靠闻的。”
楚子航安静地等他往下说。
路明非的神情认真了一点。
“我是靠宿命回响,观察到奥丁的。”
“宿命回响?”
楚子航低声念叨了一遍。
这句话有点有点玄乎,但他不觉得路明非是在故弄玄虚。
尼采曾经用永回轮回和命运之爱(Amor fati)给出了哲学史中对这个宿命因果最合理的解释。
你的每一个选择都会无限回想,关键不是会不会想,而是你敢不敢让他再来一次。
尼采说,宿命不是外在的枷锁,而是内在的本质,宿命不是从外面压过来的,而是自己本身,而应对回响的方式便是永恒轮回,人生的每一秒痛苦和快乐,都会一模一样的无限重复,如果听到一声的回响感到恐惧,那么命运的悲剧会无时不刻的发生。
如果你能说再来一次,那么,将会拥有真正的命运,能压垮弱者,也能成就超人。
尼采对宿命回响的回应是,对一切发生的事不仅承受,而且热爱。
楚子航眼神灼灼的看向路明非,“一切注定的事情终究到来,奥丁出现是必然的。”
路明非点点头。
“你还记得吗?我曾对你立下誓言。”
“楚子航永世不得堕落为死侍。”
“楚子航血统永远纯正稳定。”
“你还记得吗?”
楚子航点了点头,他当然记得。
所以楚子航看着路明非,目光很温和。
“我当然记得,我永远不会忘记。”
路明非被师兄如此信任,他有些感动。
楚子航很像刀,冷,直,沉默,把很多情绪都藏在刀鞘里,不轻易露出来。
也正因为这样,当楚子航用这种笃定的语气说“我当然记得”的时候,反而会让人又被信任的感动。
可这并不妨碍路明非下一秒继续犯贱。
“有句话叫,命运里的一切馈赠,早就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他慢悠悠地说。
“誓言也一样,同样有着高昂的价格。”
他说着,看向楚子航。
“师兄,要不要猜一下代价是什么?”
楚子航低头想了想。
这个问题许会激起紧张、猜疑、甚至某种本能的防备,毕竟和命运、誓言、契约有关的事,往往不会太简单。
但楚子航想的时间并不长,他重新抬起眼,望着路明非,微微笑了一下。
“是一种很温暖的代价吧?”
路明非怔了半秒。
温暖的代价,这说法太不契约了,也太不像由代价导致的结果了。
偏偏楚子航真的这样想,如果誓言真的在自己身上留下了什么,那么不管那代价具体长什么样,他都会坦然接受,他相信路明非的一切。
路明非心里忽然有点痒,如果自己这时候不把气氛扯歪,就有点对不起他铺垫的氛围。
于是他立刻邪魅一笑,摆出一副奸商嘴脸。
“想什么呢师兄。”
“和魔鬼定下契约,哪里有你想象的那么好。”
他抬起手伸出二指竖于耳畔:
“代价就是,楚子航的灵魂被路明非摆布。”
“楚子航的命运被路明非操纵。”
“楚子航的未来被路明非牢牢把控。”
他说完之后,觉得中二得有点过头,他坚持把黑暗大反派的表情维持了两秒,然后专门去看楚子航的反应。
结果楚子航只是微微点头。
“乐意至极。”
路明非差点被这四个字噎住。
他原本等着的,可能是楚子航平静地说一句“别开玩笑”,也可能是无奈地看他一眼,甚至哪怕只是很敷衍地回句“嗯”。可楚子航没有。
他居然说,乐意至极。
路明非一下抱起胸,往后仰了仰。
“师兄,你不会真像谣传的那样,对我有不一样的感情吧?”
楚子航哑然失笑。
“师弟,你是个男人,我们都是正常人。”
路明非:“?”
他只是随口一逗,结果歧义反而更大了。
什么叫“你是个男人,我们都是正常人”?
这听起来像是否认,又像在强调某种本不该被强调的边界;解释清楚了,又像什么都没解释清楚。
最可怕的是,这话是从楚子航嘴里出来,语气认真。
“不是,师兄。”
“你这么一说,感觉更有歧义了。”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立刻抢先给自己划清立场。
“我只喜欢绘梨衣的,你没有机会的,师兄。”
绘梨衣抱着秋千绳,耳朵轻轻动,偷偷听着这边说话,她忽然听到了“我只喜欢绘梨衣,XXXXXX”。
又不小心偷听了,她有些羞愧,没忍住笑出了声。
楚子航神情平静。
“开个玩笑。”
路明非点了点头。
“师兄,这个才是最冷的冷笑话。”
路明非自觉地把话题拽了回来。
“行了,说正事。”
“你在哪儿遇到的奥丁?”
他看着楚子航。
“梦里,还是潜意识?”
楚子航的神色严肃。
“是在梦里。”
“昨晚入睡的时候,进入了一处梦魇之中。”
楚子航继续说:
“那是一片死寂的世界,似乎是本地的城市群。”
他略微停了一下,重新整理那个梦里的画面。
“但是建筑苍白,房子上遍布塔尖,像坟墓群。”
路明非眉头轻轻皱起来。
城市群,苍白建筑,遍布塔尖,像坟墓群……这描述太有奥丁那一系风格了,不是现实层面的废墟,更像被神话和死亡浸透后的尼伯龙根投影。
“我大概在里面待了六个小时。”
“因为六点钟的时候,奥丁出现了。”
路明非抬头看他。
“六点?”
“清晨六点。”
楚子航点头。
路明非听完,抬手摸下巴思忖,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开口。
“奥丁倒是不傻。”
“你回来的第一时间,他就找来了。”
“清晨六点钟,正是奥丁进入尼伯龙根的时间。”
路明非抬眼。
“你见到的那个世界,大概处于黄昏状态。”
楚子航皱眉。
“世界一片惨白,你说的黄昏,是指众神陨落的黄昏?世界满是坟墓?”
路明非点头。
“对,就是那个黄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