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站在一片断裂的石阶上,抬头看了看四周,这里什么都没有,不带走些什么东西的确有些可惜。
于是路明非提议道:“我们好不容易来一趟尼伯龙根,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遇。要不要大家好好逛逛,或者拍几张照片,回头发去守夜人论坛,或者社交媒体上吹吹牛。”
他想象了一下,又说道:“你们想想,别人要是知道我们来过这地方,说不定还以为我们到了失落的古罗马。”
听到发到守夜人论坛,夏弥来了兴趣,她已经好久没有在守夜人论坛发帖收割关注和money了。
她一拍头,为什么好主意都是别人想到的?
“你好聪明哦。”
她说完就转过脸,眼睛亮亮的,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把这趟经历变成长期收益。
“对啊,我可以拍一些照片,慢慢往守夜人论坛里发,一周发一张,慢慢收费。”
她提议道。
“要不我一个人发好了,你们就别发了,容易丧失新鲜感,守夜人论坛的那些人你们知道的,只喜欢劲爆的消息。”
路明非听完,嗤笑了一声。
他对夏弥这种财迷样子嗤之以鼻,路明非大气地挥了挥手。
“都让给你,小气样子。”
夏弥吃了一惊,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爽快。
“真的?”
“真的。”
“你一点股份都不要?”
“不要。”
路明非说完,顺手把手插进口袋里,姿态轻松。
夏弥当然不知道,过不了多久,他会掌握源氏重工的股份,成为那种坐着不动也能收钱的终极富翁。
夏弥只觉得路明非今天格外大方,有点不习惯。
“你居然这么大方。”
“我一直很大方。”
路明非面不改色,“只是你以前没发现。”
大家刚散开,夏弥就准备进入掘宝模式。
身份既然已经被源稚生发现,她也不屑于再掩饰自己的能力。
她干脆把盾牌当锄头,开始对着一些破碎的建筑挖挖刨刨。
动作熟练,平时就没少干类似的事。
盾牌倒是很适合挖掘,炼金盾牌足够坚硬刚好能对准那些半埋在废墟下的石块和断墙。
路明非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实在不太理解她的行为。
“你这样挖,真的能挖到吗?”
她一边挖一边嘴里不停。
“尼伯龙根这么大,总会有一些埋葬的好东西。”
夏弥哼哧哼哧地不停。
“万一呢?”
她把盾牌重重往下一戳,又把一块松动的石板撬了起来。
“这些痕迹像是厮杀被撞倒的,说不定就有东西被掩埋了。”
路明非点点头。
“我也觉得这里经历过一场厮杀,但是有没有东西被埋进去就不好说了。”
夏弥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狐疑地抬头看他。
“你什么意思?”
“你觉得这里没有好东西?”
路明非很诚实地摇头。
“没错。你可以想想你的地铁里有没有什么宝贝,除了那个被你捡的旧地铁外。”
夏弥愣了一下。
她认真想了想,居然还真想不出什么特别值钱的收获。
她收藏的一些古物也都被芬里厄玩坏了,这件事她现在一想就心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刚刚挖出来的一大撮土,忽然有点不高兴。
“我忽然想起被芬里厄毁掉的宝贝了。我原来有个花瓶,和拍卖行的是同款,都是汉朝的。要是芬里厄没打碎,能值很多钱的。”
路明非听完,立刻击碎了她的幻想。
“想多了,一个值钱,两个就不值钱了。倘若你没身份没地位,古董可不一定是值钱的。”
夏弥沉默了一会儿,慢吞吞点了点头。
“也是。我只是个普通的美少女,就算有真的,别人也认为这是假的。”
路明非听得想笑,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便顺口问了出来。
“你那么擅长挖洞,为什么不把帝都地下的宝贝挖出来?”
夏弥愣了一会儿。
“这……盗墓是违法的,我是守法好公民。”
路明非立刻伸出大拇指。
“真棒。”
夏弥被噎住了,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神情里又慢慢多了点伤心。
她于是转过身,继续哼哧哼哧地刨土。
路明非拿出手机给她拍了一张照片。
镜头里的夏弥正蹲在废墟边,一手扶盾牌,一手刨石头,头发有点乱,衣角也沾了灰,看着像个认真捡破烂的小姑娘。
路明非拍完照片见夏弥不理自己了,于是热情地盯上了源稚生。
源稚生正在旁边看风景,准确说,是在看一片已经很难称得上风景的废墟。
他刚才还在想要不要打个电话给妹妹或者樱,告诉她们这边暂时安全,可掏出手机以后才发现,信号明明满格,号码却一个都拨不出去。
他原本还想尝试几次,结果最后只能认命地把手机收回来,改成拍照。
这手机倒是还能录视频。
在他低头试相机的时候,路明非已经凑了过来。
“你在拍照?”
源稚生抬头:“怎么了?”
路明非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手机上,顿时惊讶了。
“你竟然用这么时尚的手机?”
源稚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手机,又看看他,神情有点茫然。
“很时尚吗?”
“这可是iphone3g。”
路明非说,“你知道这玩意在国内多难买吗?排队都不一定排得到。”
源稚生这才明白他在说什么。
这手机是稚女买来送给他和樱的,放在日本那边也算得上新鲜东西,能触屏也能放视频,但他自己对这些没那么敏感,平时拿来打电话和看照片就够了,没想过还有人会因为这个惊讶。
“稚女买来送我和樱的。”
路明非摸了摸那个手机,触感比自己的手机好多了。
“真好。我在国内还买不到,买都要排队呢。”
源稚生看了看他,大气道,“我在日本买一个给你邮来。”
路明非笑眯眯地抬头看他。
“两个,绘梨衣也要一个。不对,四个,也给师兄和夏弥一个。”
源稚生脸色一下子黑了半边。
“给绘梨衣的我会专门定制,不劳你转交。”
路明非嘿嘿一声。
“我们这座小城没什么旅游资源,要是能自由进入这个尼伯龙根就好了,至少能全世界知名了。”
源稚生听得眉头一皱,他下意识地就不赞同这个想法。
“普通一点就好。卷入这里的纷争,他们生死就两说了。”
“也是。”
路明非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真可惜。你们远道而来,早知道奥丁这么狗,就带上所有人来这里春游了。”
源稚生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
“来墓园春游吗?大家来见鬼吗?”
路明非一听,乐了。
“哈哈,真是见鬼了,你也会说冷笑话。”
源稚生指了指前面。
“你去那边看看。”
“看什么?”
“不看什么,我想清静一会儿。”
路明非看了看他,很干脆地把这个“无趣的大舅哥”放下了。
尼伯龙根全是断墙和碎石,远处则更开阔些,能看见一片一片起伏的坟堆。
这里的地面并不平整,很多地方像是被人用钝器反复砸过,塌陷、翻卷、碎裂,能想象出这里曾经发生过怎样的混乱。
楚子航沿着周围走了一圈,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么。
路明非没有去打扰他。
楚子航很少会突然沉进自己的世界里,不说话,不看人,这样的楚子航不常见。
忽然楚子航坐在一块墓碑上,有一会儿没动。
路明非看了一会儿,还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他今天看起来比平时更沉默一些。
路明非坐到他旁边,轻轻问了一句。
“师兄,怎么了?你刚刚逛了一大圈,你是在找东西?”
楚子航轻轻点头。
“嗯,是在找一些东西。”
“找什么?”
“尸骨或者牌位。”
楚子航的目光仍落在前方那一片一望无际的破碎坟堆上。
那些坟堆并不整齐,甚至称不上像墓地,更像无数碎掉又重新拼凑起来的痕迹。
石块、残碑、断裂的台阶,全都埋在里面,有些只露出一角,有些则完全没了形状。
“这些东西出现在这里,反倒又有些不合理。”
他抬手指了指那片坟堆。
“他可能就埋在这里的某一处,但是我找不到。”
过了一会儿,楚子航又说。
“也或许他并不在这里。”
路明非顺着楚子航的视线看过去,看到那一大片沉默的废墟,看到了被石头压着的裂痕,也看到了那些并没有名字的墓碑。
这里的地面是干枯的,发灰,没有任何生命停留的迹象。
尼伯龙根本就由炼金术构建,这里死寂一片,唯有一片坟堆才符合这里的基调。
他忽然有点明白楚子航为什么会坐在这里了。
师兄大概早就明白,他父亲不可能回来了。
这种答案可能并不是今天才知道的,它可能早就藏在他每一次沉默里,藏在他每一次把话咽回去的时候,藏在他明明一路往前走,却从来没真正回头看之时。
楚子航早已习惯了血与火,对生死已经不会像一个没见过血的普通人那样无法释怀。
但来到这里,站在这一片坟堆前,他可能才真正意识到,那个曾经被称作父亲的人,已经只剩一个名字了。
路明非突然觉得,师兄有点可怜。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脚边干枯、腐败的地面,伸手抚过那层钢铁似的地表。
一点淡淡的金色光芒渗了进去。
金光不亮,也不耀眼,安静地钻进土壤里。
过了一会儿,地面上轻轻动了动,随后有一朵蒲公英从硬土里顽强地冒了出来。
它长得不高,也并不鲜艳,普通到了极点。
可在这一片荒芜里,它偏偏就这么长了出来。
路明非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伸手把蒲公英连着土壤一起拔了出来。
土块沾在根上,根上还带着一点水分。
“师兄,送你一个礼物。”
楚子航低下头,看见了路明非手中的那一朵活着的蒲公英。
他怔了一下。
那一瞬间,很多安慰其实都不用再明说。
蒲公英这种东西很轻盈,风一吹就散,落的哪里都是,一触即碎。
可它又总会长出来,不是这一棵,就是下一棵。
荒地也好,缝隙也好,只要有一点土,有一点光,它就能把自己从缝里挤出来。
路明非笑嘻嘻地看着他。
“师兄,你看,荒芜的土地长出了生机勃勃的蒲公英,这是尼伯龙根的奇迹。”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了那朵带着土壤的蒲公英。
那朵蒲公英很小,根上还连着一点黑土,拿在手里似乎没有重量。
可楚子航的手在接过它时,还是感到了独特的分量。
这不是路明非第一次送他蒲公英。
蒲公英曾是路明非与诺诺打赌的产物,诺诺说,游戏输的人要给自己喜欢的人送满33次花,每次送三朵。
师弟那时把爱意埋藏在心里,不敢送花,只能把送花的目标转向了自己。
在自己每次执行任务时,师弟都会为自己送上三朵一束的易碎蒲公英,他将蒲公英视作安心的信号。
以前在很多个不怎么起眼的日子里,路明非也会像这样,把几朵从某个角落里拔出来的蒲公英递给他。
有时候是在学校附近,有时候是在某条路边,甚至有时候只是路明非随手从一片草地上揪下来的。
他那时候总是笑着说,给你,师兄,挺好看的。
楚子航每次都接,活着就收蒲公英,死去就在坟墓前收百合花或者黄色菊花。
那些蒲公英总是一送就是三朵,不是四朵,也不是两朵。
三朵,33次,99朵。
今天这一次,是第一百朵。
99朵是“久久”的意思,代表着爱情的天长地久也代表着互相依赖的长长久久,但是99朵始终不完整。
现在,第一百朵到了。
楚子航垂着眼看了一会儿蒲公英。
“谢谢。”
路明非抬头看他,轻轻的笑。
“客气什么。”
“要不等回去以后,我再给你补几朵?”
“不用了,一朵刚刚好,以后它会长到一百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