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小城在夜色里并没有大城市那样彻夜不眠的夜生活,小城的市民困得早,城市也跟着困得很早。
或许是深夜的缘故,也或许是雨还没停的缘故,街上几乎一个人都没有。
路边白天总是热闹的小店,这会儿都拉上来卷帘门,偶尔有两三家便利店还亮着灯,隔着雨幕看过去,里面的店员也困倒在收银台上。
平时这个时间,是深夜大排档经营的时间,大家总喜欢在深夜饮酒。
塑料棚子搭上,挡住外面的风,桌子上放一些啤酒瓶和花生壳,几拨喝得兴起的人能从夜里坐到凌晨,把人生、工作和前女友统统聊一遍。
今天的雨把他们都冲散了,常年汇聚喝酒群体的烧烤铺居然一个人影都没有。
夏弥趴在车窗边看了半天,最后很遗憾地说道。
“烧烤又泡汤了。”
她觉得有点可惜,并不是她有多馋,而是刚打完一场大架,没能顺嘴吃上一顿夜宵,总让人觉得不够圆满。
尤其是她今天除了抱回一面破盾牌之外颗粒无收,连幻想中的烧烤都没了,人生难免显得有一点悲催。
路明非懒洋洋地说了一句。
“你今天不是已经赚了两份盾牌钱么?”
“那不一样,烧烤是幸福。”
路明非点点头,表示尊重她对于财富和幸福之间边界的坚持。
楚子航安静地开车,小城的夜路并不复杂,他对这片地方又足够熟。
但是,现在是回家,现在显得格外幸福。
一场很长很险的路终于拐回了熟悉的方向,前面不再是坟堆,而是一条通往居民区的普通道路。
回家,多么美妙的一句话。
车开进车库的时候,雨已经小得只剩细细的线。
两栋房子都亮着灯。
楚子航熄火,解开安全带,把包着蒲公英的外套抱在怀里,先一步下了车。
从奥丁的尼伯龙根里出来后,他忽然很想看看妈妈。
他很简单地想看看她是不是又在客厅沙发上睡着了,是不是又喝了一点酒,是不是还会像平时那样把电视音量开得很小,然后抱着毯子缩在一角。
大门没锁。
楚子航推门进去,客厅里亮着灯,落地灯照在沙发和茶几上,把小凌乱照得很清楚。
苏小妍不在客厅,痕迹都在,沙发上有一条乱糟糟的毛毯,团成一团,显然有人裹着它躺过。
桌上摆着一瓶没喝完的酒,杯子里还剩了小半杯,边上还有一袋拆开的坚果。
楚子航站在客厅门口看了一会儿。
妈妈大概是在这里喝了酒,喝着喝着就在沙发上睡了一会儿,醒了又觉得冷,于是回房间继续睡。
苏小妍的生活习惯他太熟悉了,她总有办法把一间本来整齐的屋子住出凌乱。
他想了想,抬脚上楼。
妈妈的房间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
楚子航伸手推开,看见里面同样亮着床头灯,可人不在。
床铺是掀开的,枕头歪到了一边,苏小妍带回来的那本相册被她拿回了房间,放在床头柜上,似乎又看过一次。
楚子航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相册封面。
那相册里有爸爸的照片,现在只有这一本相册还有他的照片了。
时隔这么多年,再次看见那些影像,妈妈应该会很难过吧。
楚子航站了一会儿,离开妈妈的卧室,轻轻带上门,走到自己房间门口。
门一推开,他愣了一下。
苏小妍正躺在他的床上睡觉。
她睡觉总是不盖被子,这么多年了一点没改,明明已经不是小姑娘了,还是常常把自己冻感冒。
附近的诊所都认识她了,都知道附近有位经常因为睡觉不盖被子而感冒的漂亮女人。
人家有时候连药都不用多问,看到她来,就知道八成又是夜里着凉。
楚子航走过去,把自己的被子拉起来,盖在她身上。
这么大了,还要别人给她盖被子。
苏小妍迷迷糊糊地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他的存在。
她伸出手,拉住了楚子航的手腕。
“子航,是你吗?”
楚子航点点头。
苏小妍依旧闭着眼。
“怎么这么久不给妈妈打电话?”
她声音含含糊糊。
“发邮件你也总是不回复。”
楚子航这才意识到,妈妈是在说梦话。
她的眼睛并没有睁开,手却拉着他的手腕,像是在梦里终于把那个总是不回家也不回消息的儿子逮住了,不肯轻易放开。
楚子航安静地坐在床边,听妈妈继续说那些断断续续的梦话。
苏小妍有时候会说他小时候的事,有时候又跳到某个不太连贯的片段里,梦本来就是这样,东一块西一块。
过了一会儿,门缝外出现了一个影子。
影子停了停,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楚子航放低声音,说了一句:“请进。”
门被轻轻推开。
鹿天铭站在门口,动作有点拘谨,生怕自己这个时间回来显得打扰。
他一只手还搭在门把上,另一只手里提着外套,风尘仆仆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从远处回来。
“子航,听说你妈妈今天有点伤心,我就回来了。”
楚子航想了想,记起鹿天铭最近似乎在北方出差,要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在家。
也就是说,这个人是在外地接到消息以后,连夜又赶回来的。
“您是连夜坐飞机赶回来的?”
鹿天铭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一下手。
“刚好出差的事情不着急,我顺便就回来了。”
从北方连夜飞回来,再一路赶到这里,不可能只是顺便。
鹿天铭说话总爱留一点余地,像怕自己显得太隆重,也怕别人为他的用心感到压力。
楚子航点了点头。
“妈妈睡着了。”
他顿了顿,又说:“您要不要喝一些茶?我去给您倒。”
鹿天铭有点受宠若惊,连忙摆手。
“不,不用麻烦。”
楚子航已经站起身。
“不麻烦,您坐。”
他说完,把苏小妍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又替她掖了掖被角,随后出了门。
经过妈妈卧室时,他顺手把那本相册拿上了。
客厅里亮着灯,鹿天铭坐得很端正,像在别人家做客似的,手放得规规矩矩。
明明他是这里的男主人,可在楚子航面前还是不自觉地带一点小心。
楚子航去厨房烧了水,找出茶叶,给他倒了一杯茶。
楚子航把茶放到鹿天铭面前。
“您喝茶。”
鹿天铭连忙伸手去接,动作客气。
“谢谢。”
楚子航在他对面坐下,相册放在一边,他准备把相册放到自己的屋子里,不让妈妈轻易找到。
鹿先生是个很温柔的人,他会照顾好妈妈的。
楚子航和他安安静静坐了一会儿。
与此同时,绘梨衣的house里,电视刚刚被樱关掉。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樱起身去拿了两个小被子,一条给蜷缩在一起睡着的夏安和唐安盖上。
两个小孩子看电视看着看着就靠在一起睡着了,脑袋歪得乱七八糟,一个手里还攥着遥控器,另一个脚丫子都快从沙发边垂下来了。
她先替他们把姿势摆正一点,又把被子掖好。
绘梨衣也睡着了,她说什么都不肯回房间,要等路明非和哥哥回来。
夏安和唐安则要等姐姐和带回来的夜宵。
三个人商量了一下,最终一致决定通宵看电视,谁也不先睡。
到了半夜,他们三个就困得东倒西歪,一个接一个地睡了过去。
樱给绘梨衣也盖上了一个小被子。
她刚坐下,两只猫就爬上了她的腿。
这两只猫很神奇,橘黄色的那只对三花色的那只百般示爱,围着人家蹭来蹭去,结果始终得不到太多回应。
可趴人腿这件事,它们倒是高度统一,总爱同时挤到同一个人的膝盖上,把自己团成两个暖和的毛球。
樱低头看了看它们,伸手摸摸。
两只猫都已经被养得有点圆滚滚了,毛色顺滑,摸起来手感很好。
她忽然觉得猫和忍者其实有点像,都是走起来几乎没有声音,都是夜里不怎么睡觉也不会显得太困,都是擅长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突然出现。
唯一不一样的是,忍者有严格的身材控制,不能吃得胖乎乎。
小狗经过训练可以成为警犬,容易吃胖的猫大概永远也成为不了忍者猫。
樱想到这些,笑了笑。
她很快又低下头,摸出了手机。
她又给源稚生编辑了一条消息,问他有没有危险。
这已经不是第一条了。
事实上,在过去的几个小时里,她已经发了无数条信息出去,问得很简短,也很克制,有时只是一句“还好吗”,有时是“请务必小心”。
可手机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她猜测,尼伯龙根是一处奇特的地方,隔绝了所有的信号和电磁波,把里面的人和外面的世界彻底断开。
她知道路明非很厉害,也知道夏弥很厉害,绘梨衣小姐认真地说过,路明非无所不能,说夏弥也很厉害。
可那里毕竟是尼伯龙根,毕竟是传说中的奥丁。
樱把消息编辑完,手指在发送键上停顿了一下,按了下去。
几秒以后,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去看,屏幕上出现了一条回信。
“到门口了,亲爱的樱,你很担心我,我恰好也很担心你——来自源稚生。”
樱猛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她握着手机,耳朵有点发热,脸也热了。
源稚生怎么可能会说这样暧昧的话?
这完全不像他的语气,也不像他会在短信里写出来的内容。
可短信清清楚楚地显示着发送人,连备注都没错。
两只猫被她一站甩了下来,不满地喵喵叫了两声。
樱回过神,弯腰摸了摸它们的头,脚步已经往门前去了。
大门果然开了。
源稚生从外面走进来,身上还带着水珠,神情和平时差不多,依旧平静。
他一进门看到樱站在门口,有点意外。
“樱,这么晚你怎么还没有睡?”
樱张了张口。
“等你。”
她说完以后,觉得这两个字过于直接。
可已经来不及改了。
路明非从后面探出头来,生怕场面还不够热闹。
“不是很明显吗?樱很担心你,很想你,专门等你啊,木头脑袋。”
源稚生回头瞪了路明非一眼,路明非该嘴欠的时候还是照样嘴欠,根本不带收敛。
源稚生只好把视线转回樱身上。
“我没事,一切都很顺利。”
樱点了点头。
她看着源稚生平安站在门口,他衣服没有明显的血迹,精神也没有糟糕到哪里去,心里松了一口气。
这时候,路明非把源稚生的手机掏了出来,递过去。
“给,你的手机我研究完了,没什么意思。”
源稚生皱了皱眉,接过手机塞进兜里。
“没意思你还鼓捣那么久。”
樱站在旁边,终于彻底明白过来,原来是路明非借了手机故意恶搞。
怪不得会有那样奇怪的短信。
她忽然有点不知道该不该删掉,删掉显得太刻意,不删又总觉得留在收件箱里过于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