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的上午普通至极。
窗外的天色刚亮,客厅里就开始了吵吵闹闹。
夏安抱着一只叫“汉堡”的玩具恐龙,在地毯上走来走去,恐龙的尾巴不停的甩在茶几腿,唐安蹲在旁边给它铺了一条由积木拼成的路,要求它必须从桥上经过,不能踩坏居民的房子。
老唐坐在沙发边,手里拿着一杯新买的可乐,担任交通管理员。
“恐龙不能飞,它没有翅膀。”
唐安不太服气。
“它是跳过去的。”
夏安抱住恐龙的脑袋。
“汉堡不跳,它要走路。”
两个孩子很快为恐龙究竟该走路还是跳着走争论起来。
路明非坐在一旁替绘梨衣剥一个橘子,他把橘子瓣上的白丝一点点扯掉干净,绘梨衣拿着一块刚画到一半的画纸。
画上是一个椭圆,旁边还有两个小人。
路明非看了一眼。
“这是准备画黄鸭子?”
绘梨衣点头。
“还有Sakura。”
“另一个呢?”
“绘梨衣。”
路明非把橘子瓣放到她手上。
“画得很好。”
路明非的手机响了,跳出小天女的名字。
他拿起手机,顺手接通。
“小天女,怎么了?”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路明非听到了沉默,过了两秒,苏晓蔷才开口。
“路明非,你在干什么?”
路明非看了一眼地毯上被恐龙踩塌的积木房子。
“在看一条恐龙拆迁。”
苏晓蔷沉默了一下。
“你说话还是这么乱七八糟。”
“彼此彼此,你大早上打电话,总不会是为了关心我有没有被恐龙踩死吧?”
苏晓蔷似乎想说什么,又迟疑了。
“绘梨衣呢?”
路明非把手机递过去。
“在我旁边。”
绘梨衣听见自己的名字,放下画笔,朝手机凑近。
“晓蔷?”
苏晓蔷的语气松快了一点。
“绘梨衣,你最近怎么样?”
“很好,每一天都很开心。”
绘梨衣认真回答。
苏晓蔷轻轻笑了一声。
路明非感觉电话里的小天女有些闷闷的,一点都不利落。
“小天女。”
“干吗?”
“你是不是零花钱多得花不完了?”
“路明非,你有病吧?”
“那就是又跟谁吵架了。”
“我没有!”
苏晓蔷提高声音。
“我只是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说。”
“今天是我生日。”
路明非愣了一下。
小天女的生日大概是在这个时候,大家毕业以后,很多曾经记得清楚的日期都渐渐模糊了,一句生日快乐容易迟到。
“家里要办一个生日宴,在庄园那边。”
“哦。”
“哦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恭喜你又老一岁,生日快乐。”
“你闭嘴。”
路明非笑了笑。
苏晓蔷声音忽轻柔下来。
“你和绘梨衣一定要来,一定一定要来。”
苏晓蔷说得有些郑重,路明非收起了玩笑。
“为什么特意强调?”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这次来的人很多,有我爸妈认识的陌生人,也有我认识的陌生人。我不想从头到尾都跟一群不熟的人站在一起,至少有几个真正认识的朋友,会好一点。”
“行,我和绘梨衣去。”
绘梨衣立刻凑近手机。
“生日是不是要送礼物?”
苏晓蔷愣了愣。
“不用的。”
“绘梨衣会送礼物。”
“嗯……你可以穿你喜欢的棉裙子,庄园里晚上有点凉,庄园里还有很大的花园和人工湖。”
苏晓蔷把时间和地址发来了,又叮嘱了一遍不要迟到。
路明非答应以后,电话挂断。
夏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餐桌另一边,手里拿着一片吐司,显然从路明非接电话起就已经开始偷听了。
“生日宴,听起来会有很多好吃的。”
路明非无语的看她。
“你听到的重点只有这个?”
“还有人工湖和很多人,我准备去陪绘梨衣吃蛋糕。”
路明非问:“你也去?”
“我当然去,而且你那些高中同学要是有什么不怀好意,我也可以替你看看。”
绘梨衣认真地点头。
“夏弥很可靠。”
夏弥立刻挺起胸口。
路明非看向楚子航。
“师兄,要不要一起去捧个场?”
楚子航没有问为什么。
“好。”
夏弥满意地拍了拍桌子。
“全票通过。”
出发前,绘梨衣认真挑衣服。
她把衣柜里的裙子一条条拿出来,平铺在床上。
颜色浅的、颜色深的、裙摆长的、走路方便的,把路明非整洁的床占得满满当当。
路明非坐在床边,试图认真发挥作用。
“这条好看。”
绘梨衣看着那条裙子,犹豫。
“可是会不会太平常?”
“那这条。”
“会不会傻傻的?”
“那刚才那条。”
“可是Sakura说这条也好看。”
路明非沉默,所谓让男人给出穿衣建议,很多时候并不是为了获得答案,而是为了让对方陪着把所有选项犹豫一遍。
即使是乖巧的绘梨衣,在挑选衣服时依旧学会了每个女人都会掌握的技巧。
夏弥推门进来,路明非坐得有些僵硬。
“你们在干什么?”
“挑裙子,已经挑了半小时。”
夏弥扫了一眼床上的衣服。
“你给的意见呢?”
“每条都好看。”
夏弥翻了个白眼。
“这是最没有用的答案。”
夏弥走到床边,留下了一条颜色柔和的棉裙。
裙子的设计很灵巧,裙摆的流苏不影响走路,领口处有一点刺绣,看起来和巫女服有异曲同工之妙。
“穿这个。”
绘梨衣问:“好看吗?”
夏弥说:“你穿什么都好看,但这条适合生日宴。”
绘梨衣抱住裙子。
“夏弥,你好聪明。”
夏弥替她把头发梳顺。
绘梨衣的头发很长,平时即使披着也很好看,夏弥拿了一条细细的发带,在她发间绕过几圈,又从首饰盒里挑出一个小黄鸭,绘梨衣脖子上永远挂着的都是小黄鸭,根本不用考虑珠宝之类的搭配。
夏弥转过头。
“路明非,你也去换衣服。”
“我为什么?”
“你代表的是绘梨衣的Sakura,不能让绘梨衣在人前显得男伴很蠢。”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连帽衫。
“这件怎么了?”
“不怎么样,像去楼下买瓜子的那种傻子。”
“我又不是寿星。”
“寿星也不会管你穿什么,但绘梨衣会。”
绘梨衣看着路明非,认真点头。
“Sakura穿好看一点。”
路明非顺势答应。
楚子航的准备最简单,他换上一件衬衫和深色外套,夏弥从门边探头看见他,打量了一会儿。
仕兰中学里传说中那个走得很快、很少与人交谈的冷漠楚子航,似乎又回来了。
“师兄。”
“嗯。”
“站好。”
楚子航站好没有动。
夏弥走过去,替他把领口拉歪一点点。
“这样才行,领口不要太正,会让人觉得你很冷漠的,歪一点就有活泼的感觉了。”
“嗯。”
礼物的问题比衣服更难。
路明非本来提议直接问苏晓蔷缺什么。
夏弥立刻否决。
“生日礼物要是直接问,那还有什么惊喜?”
“她什么都不缺,送贵的我买不起,送便宜的又像敷衍。”
绘梨衣从画纸上抬起头。
“送橡皮小黄鸭。”
路明非点头。
“绘梨衣送小黄鸭就很好,你送的小黄鸭有特殊的含义,巫女会为收到小黄鸭的人提供好运。”
夏弥和楚子航去挑了一份正式的礼物。
楚子航最后选了一件简洁得体的饰品,包装没有太多花样。
夏弥又偷偷往礼物袋里塞了一块夜里会发光的石头。
下午,车子驶离市区。
苏家的庄园在城市边缘,沿途的建筑渐渐稀少,路边的树却越来越多,树丛都是一排排,很明显的人工林痕迹。
根据不同路段的树木颜色和平行程度,路明非瞬间就猜到了是苏晓蔷家里资助林业局种的。
车子在庄园大门前停下。
门卫确认姓名后,门向两边打开。
路明非隔着车窗往里面看。
两侧的树木修剪得整齐无比,路面干净得看不见一点落叶。
再往前是一片很宽的草坪,草坪尽头才是亮着灯的主宅。
院中停着许多车,服务人员在花园和主宅之间穿梭。
路明非下车以后,停住了脚步。
人很难把小天女,和眼前这座大得有些过分的庄园完全放在一起。
夏弥站在草坪边看了一会儿。
“这地方一年要花很多钱。”
路明非问:“你怎么算出来的?”
“草坪要修,花园要养,灯要维护,房子也要有人打扫。”
夏弥数着指头说。
“光是让这里看起来像没人住过一样干净,就很贵。”
路明非点头。
“你对钱的理解越来越深刻了。”
夏弥看向远处的主宅。
“但我不喜欢这么大的房子。”
“为什么?”
“房子太大,人走进去会显得很渺小,也不温馨。”
夏弥说。
“从客厅走到厨房都要走半天,想喊一个人吃饭还得打电话。”
她想了想。
“我喜欢宽敞、阳光能照进来、又不会空得让人不知道要去哪里的房子。”
楚子航问:“多大算合适?”
夏弥掰着手指。
“要有能放下沙发和餐桌的客厅,有一间摆满零食的房间,还要有不用走太远就能到的厨房。”
路明非点点头说:“这不就是师兄家吗?我记得苏阿姨特意为你准备了一间放零食的屋子。”
夏弥瞪他。
“你闭嘴。”
绘梨衣看着远处的房子也摇头。
“绘梨衣也不喜欢。”
路明非笑着问:“为什么?”
“绘梨衣只喜欢和Sakura住的房子。”
路明非捏了捏绘梨衣的手,“嘴越来越甜了。”
工作人员引着他们往主宅方向走。
花园里已经有不少年轻人端着果汁或者酒杯交谈。
每个人都穿得很得体,笑起来也很收敛,装模作样的只露出六颗牙齿。
路明非看了几眼,忽然觉得自己像误入了一部富家子弟题材的电视剧,他猜测这些可能是苏晓蔷家里集团的某些股东家的孩子。
走进花园不久,便看见了赵孟华和徐岩岩、徐淼淼。
徐家两兄弟站在一张摆着饮料的长桌旁,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身形比高中时更圆润一点。
他们还是习惯性地站在赵孟华附近,仿佛只要赵孟华没有决定往哪里去,他们就不知道该先迈哪只脚。
徐岩岩先看见路明非,他像是想过来打招呼。
仕兰中学一个班的学生都不多,彼此之间总能通过各种拐弯的消息知道对方现在过得怎么样。
路明非今年的变化太大,大到徐岩岩就算不明白发生过什么,也知道眼前这个人已经不是那个总衰气十足的衰仔。
高中的恩恩怨怨在上了大学后忽然就看开了,无非是高中时期的一点不对付,后来想想,在一起共同待了三年,每一天都从日升到日落,在大学反而开始怀念高中的同学了。何况老大也不敌视路明非了,明明在老大表白时,路明非让他出了那么大的丑。
去打个招呼也挺好的,可他下一秒看见了楚子航,脚步便停住了。
徐淼淼也看见了楚子航。
两兄弟互相看了一眼,最后谁都没有走过来。
楚子航站在那里时,总会让人觉得自己贸然靠近很奇怪,显得很尴尬。
楚子航不需要故意冷着脸,也不需要说什么,就让人自惭形秽。
路明非看着熟悉的三人组,忽然发现他们都长大了一些。
不只是发型和衣服变得成熟了。
学生时代一定要赢过谁、证明谁不如自己的急躁都慢慢消逝了。
人毕业以后才会慢慢知道,原来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麻烦,没谁能一直站在原地等着别人比较。
路明非原本还在心里准备了几句台词。
按照常见剧情,赵孟华大概会带着徐家兄弟走来,先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嘲讽,再因为楚子航和绘梨衣的存在显得尴尬,最后被现实教育一顿。
结果赵孟华只是看了他一眼,远远地点了点头。
既不亲近,也谈不上敌对。
路明非有点意外,随后也点头回应。
赵孟华真正多看的,是楚子航。
他在仕兰中学时一直觉得自己是楚子航第二。
成绩好,家世不错,球打得也好,长的也很帅,在大多数人眼里已经很优秀。
可楚子航始终是另一个标杆,赵孟华可以模仿他的沉默,模仿他的穿衣风格,却怎么都追不上他。
现在楚子航就在眼前,赵孟华却没有任何比较的勇气,当一个人足够优秀时,真的会让人自惭形秽。
他忽然惊恐的移开目光,像是看见了某种自己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路明非很快发现,赵孟华害怕的源头其实不是楚子航,而是绘梨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