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日的伦敦罕见地连续晴朗。
阳光将空气里湿漉漉的微尘晒得欢呼雀跃。
伦敦很少有这么连续的好天气,像是在欢迎这群远道而来的访客,也像是在为某场更大的阴雨积攒力量。
路明非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街上的景象。
街道上有早起的人牵着狗散步,双层巴士慢吞吞地驶过。
这样的伦敦多了点适合出门的轻快。
他转过头,绘梨衣正蹲在他的床边整理装备。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外套,长发扎在马尾甩在脑后。
地毯上摆着两根登山杖、一卷攀岩绳、几个金属挂钩和一个装着零食的小背包。
“绘梨衣,这根绳子有多长?”
绘梨衣抬头。
“二十米。”
“我们要去爬的山有多高?”
“七十八米。”
“那我们至少得准备四卷。”
“Sakura说得对。”
路明非摆摆手。
“其实七十八米的山大概不需要绳子。”
“但是会更有仪式感。”
路明非点点头。
人要做一件事的时候,准备的过程是最幸福的。
就像去海边时要带上泳衣和拖鞋,哪怕最后只是坐在岸边看浪。
去野餐时要准备一大包食物,哪怕最后吃不完。
而去爬一座只有几十米高的小山,也应该带上登山杖和攀岩绳,这样才像一次真正的冒险。
“那就带着,我们还要带水,不然可能会有口渴的风险。”
绘梨衣从背包里取出一瓶水。
“带了。”
“带了零食吗?”
绘梨衣又从背包里拿出两包薯片、一盒饼干和几颗水果糖。
“带了。”
“带了地图吗?”
绘梨衣眨了眨眼,她拿出手机。
“没有,但是诺玛有地图哦。”
绘梨衣似乎很满意这套装备,拉上背包拉链,又把登山杖拿在手里试着挥了挥。
手杖挥动起来有点像武器。
路明非认为她要是再戴上一顶登山帽,就能去参加某种明星探险节目的录制。
刚把自己的外套穿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接着,门被人从外面敲响。
“师弟!师妹!你们在吗?”
这是芬格尔的声音。
路明非打开门。
芬格尔站在门口,头发难得梳得不像鸟窝。
他看见了路明非手里的登山杖,又看见绘梨衣背上的攀岩绳。
“师弟,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探险。”
“我看出来了。”
芬格尔指着那卷绳子,“问题是你们打算去哪里探险?伦敦塔?大本钟钟楼?还是去爬酒店外面的路灯?”
绘梨衣举起登山杖。
“我们要去爬山。”
芬格尔愣住了。
“爬山?”
“嗯。”
“伦敦有很高的山吗?”
“有。”
绘梨衣认真地说:“樱草山。”
芬格尔挠了挠头。
伦敦周围大多是平缓丘陵,真要说高山,要往更远的地方找。
樱草山确实算伦敦的高点之一,但那地方更适合散步、野餐和看城市风景。
“樱草山?”芬格尔问,“汉普斯特德荒野那边的樱草山?”
绘梨衣点头。
“是的,名字很好听的山。”
“名字确实好听。”
芬格尔看了一眼路明非。
“师弟,你没告诉她樱草山有多高?”
“说了。”
“多少?”
“七十八米。”
芬格尔沉默,他转头望向窗外。
从酒店高层向外看去,远处那片绿色的缓坡已经能隐约看见。
被称为樱草山的地方,最高处只有可怜的七千八百厘米。
他们带着登山杖和攀岩绳,准备征服七千八百厘米。
“师弟,师妹。”芬格尔语重心长,“你们两个是认真的?”
路明非挺起胸膛。
“爬山总得有点仪式感。”
“你们去爬七十八米的小坡,需要什么仪式感?”
“两手空空去爬,一点意思都没有。”
路明非拍了拍背包。
“以后去滑雪,我们还打算租一支雪橇犬队呢。”
绘梨衣的眼睛亮起来。
“绘梨衣还没有坐过小狗拉的雪橇。”
芬格尔张了张嘴。
他作为卡塞尔学院新闻部部长,见识过很多大场面。
但路明非和绘梨衣准备带着攀岩绳去爬七十八米的山,还是让他感到一种新的震撼。
这两个人的脑回路难以预测。
“那个。”芬格尔清了清嗓子,“爬山明天也可以爬。”
路明非警觉起来。
“你又想干什么?”
“什么叫又想干什么?”
芬格尔露出受伤的表情,“师弟,我在你眼里就这么不靠谱吗?”
路明非点头。
“对。”
绘梨衣也点头。
“芬格尔师兄有时候不靠谱。”
芬格尔捂住胸口。
“师妹,你不能被师弟带坏。”
“是Sakura教绘梨衣要诚实。”
芬格尔只好摆出神秘兮兮的表情。
“我今天想邀请你们去一个地方。”
路明非问:“去哪?”
芬格尔朝两边看了看,确认走廊里没有酒店服务员经过。
“古堡探险。”
绘梨衣忽然握紧了登山杖。
她听见“古堡探险”四个字,明显把七十八米高的小山抛到了脑后。
对绘梨衣来说,古堡、探险、森林、幽灵和吸血鬼,显然比城市里的小山更有吸引力。
“真的有古堡吗?”绘梨衣问。
“当然有。”
芬格尔拍着胸口。
“古老的英国,最不缺的就是古堡、骑士和不肯安息的幽灵。”
路明非怀疑的看着芬格尔。
“你最好别把我们带到某个旅游景点,让人扮成吸血鬼收门票。”
“师弟,你怎么能这样怀疑我?总之,今天的地方绝对不同。”
半小时以后,酒店房间里的装备已经彻底换了一批。
绘梨衣带上了一支小手电筒。
这是路明非从行李里翻出来的,他检查了几次电量,又让绘梨衣试着按了按开关。
绘梨衣把手电筒放进背包的口袋。
她还带上了一枚小十字架。
十字架是酒店附近纪念品店买的,银色的,背面还印着生产地标签。
绘梨衣把它挂在脖子上与小黄鸭项链并肩。
“Sakura,吸血鬼真的害怕十字架吗?”
“也许。”
路明非拿出一个水枪。
水枪是儿童款,黄色塑料外壳,是酒店商店卖给孩子的玩具。
路明非把自来水灌进去,拧好盖子,递给绘梨衣。
“这个是圣水,十字架不顶用了,你就用水枪发射圣水。”
绘梨衣喜悦地接过水枪。
“谢谢Sakura。”
古德里安教授在酒店大厅见到他们时,一眼看见绘梨衣背上的小背包,又看见她胸前的十字架和包里露出的黄色水枪。
他推了推眼镜,点点头。
“不错的行头。”
酒店门前停着一辆悍马。
车身纯黑,车窗经过加固,轮胎极其厚。
它停在一排普通轿车之间,像是一头误闯进城市停车场的钢铁野兽。
路明非走过去,在车门上敲了两下,又拍了拍侧面的防弹护甲。
“可以啊,芬格尔,像模像样的,连探险用的车都找来了。”
芬格尔咧嘴笑。
“从洛朗家族借来的。”
路明非打开后排车门。
悍马这种车外观很有压迫感,乘坐体验却谈不上舒适。
座椅很硬,车内空间也没有看起来那么宽敞,坐进去以后总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一个金属罐头。
路明非早有准备。
他从酒店拿来了一张软软的垫子,铺在绘梨衣的位置上,又把靠枕放到她背后。
绘梨衣坐下来。
“很软。”
“当然,探险家也要坐得舒服。”
悍马驶出酒店,伦敦的景色向后退去。
今天的阳光很好,绘梨衣趴在车窗边。
她也喜欢这样晴朗的伦敦。
在此之前她对这个城市的印象是阴雨、黑伞、煤灰色的砖墙和福尔摩斯走过的街道。
当阳光洒在道路上时,这座城市显得比刻板印象里更漂亮。
路明非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捋到耳后。
路明非靠在她身边,觉得这种体验有点像小孩子全家出去游玩。
前面有不太靠谱的师兄和有些靠谱的导师,旁边坐着自己最重要的人。
不知道目的地会有什么,也没有太严肃的计划,坐在一辆不算舒服的大车里,穿过陌生城市,去看一处古老的遗迹。
他以前似乎并没有拥有过这样的经历。
婶婶和叔叔带路鸣泽出门时,路明非通常留在家里,或者被安排去做别的事。
家庭旅行对他来说很陌生,像是电视里才会出现的画面。
现在,他忽然正在拥有一点类似的东西。
芬格尔把车停在一家路边茶店前。
“休息十分钟。”
芬格尔下车,没过多久就拎着四杯热奶茶回来。
杯子外面套着纸套,杯口升起薄薄的热气。
路明非接过一杯,有点惊讶。
“芬格尔,你最近发财了?”
“没有。”
“那你怎么舍得请客?”
芬格尔嘿嘿笑。
“最近没有什么花钱的地方,勉强存了一点点。”
路明非看着手里的奶茶。
“你这个人存了钱以后第一反应是请我们喝奶茶?”
“当然不是。”
芬格尔喝了一口自己的。
“我第一反应是想买房。”
路明非差点被奶茶呛到。
“买房?”
“你们那样的房子就不错。”
芬格尔搓了搓手。
“师弟,你说,我和你再联手一次,把卡塞尔学院的闲置资金利用起来怎么样?钱放着不动不叫钱,流转起来才叫钱。”
路明非盯着他。
“你又想骗钱了?”
“不是骗,是合理调配。”
“你和夏弥不是在守夜人论坛搞得很热闹吗?”
“师弟,你不懂。”
芬格尔脸上出现了一点难为情。
“夏弥的手段太浅薄。发照片、造话题、留悬念,这些桥段大家已经看腻了。以前那些人愿意为了爆料花钱,现在一看见新闻部的标题就开始骂人。”
“因为你们确实总在骗人。”
“这叫内容运营。”
芬格尔叹了口气。
“现在论坛里话题最高的是绘梨衣。”
路明非的脸色立刻变了。
“不可能。”
“师弟,我只是提出一个商业设想。”
“想都别想。”
“你先听我说完。”
“不听。”
“绘梨衣只要偶尔发一张照片,或者开一个付费……”
“不行。”
“收入五五分。”
“你一分都别想拿。”
绘梨衣戳了戳路明非的胳膊。
“Sakura,你们在说什么?”
路明非严肃地说:“芬格尔师兄想把绘梨衣变成卡塞尔学院那种鼻子红红的小丑,供所有人取笑。”
绘梨衣睁大眼睛,她转头有些生气地看向芬格尔。
“绘梨衣才不要。”
芬格尔差点跳起来。
“师弟,你这是什么说法?谁会让师妹变成小丑?”
路明非说:“你刚才不是想让她上论坛?”
“那是大明星。”
“大明星和小丑有什么区别?”
“区别很大。”
“在你手里区别一点都不大。”
绘梨衣抱紧自己的奶茶。
“芬格尔师兄真坏。”
“师妹,你别听师弟胡说。”
“Sakura不会胡说。”
“算了。”
芬格尔放弃挣扎。
“我不做这个项目了。”
古德里安坐在副驾驶上,喝完最后一口奶茶。
他斜了芬格尔一眼。
“芬格尔,你很缺钱吗?”
芬格尔立刻点头。
“缺,太缺了。”
“缺到想让自己的师妹去论坛赚钱?”
“老师,我只是提出一个理论上的可能。”
“呵呵,我有一个委托。”
芬格尔眼睛亮了。
“什么委托?老师,我一定做到。”
古德里安伸手指了指方向盘。
“现在闭上嘴,安静开车,一直到目的地。”
芬格尔愣住。
“这算委托?”
“算。”
“报酬呢?”
“五美元。”
芬格尔的表情凝固了。
“老师,您说的是五美元?”
“对。”
“不是五百美元?”
“不是。”
“也不是五千美元?”
“也不是。”
芬格尔叹了口气,重新握住方向盘。
“五美元就五美元吧。”
车子再次发动。
这一次,芬格尔确实安静了不少。
车子穿过城区以后,周围的建筑逐渐变少。
道路两侧开始出现大片开阔的土地。
英国的荒原和人们印象中的荒漠不同。
这里没有漫天黄沙,也没有干裂的地面,只有连绵的丘陵、长得很低的灌木、零星的湿地和被风吹得起伏的草地。
视野一下子变得很广阔。
云层舒展开来,阳光从缝隙里倾洒,把整片荒原分成不同的颜色。
绘梨衣把车窗打开了一条缝。
风吹进车里,搅乱了她的红发。
路明非伸手替她把头发压住。
绘梨衣没有关窗,她想让风继续吹进来。
“好漂亮的地方。”
古德里安说:“英国的荒原在许多故事里都很特别。”
“就像日本的传说中,人们穿过鸟居,就可能走进神的领域。”
“英国的荒原也有类似的意义。穿过开阔的荒原,人会觉得自己离城市很远,离原本的生活也很远。”
“会走进神的领域吗?”
“未必。”
古德里安笑了笑。
“但有时会走进自己的心里。”
绘梨衣没有完全听懂。
路明非指着窗外的草和土地,忽然有了展示自己文化素养的冲动。
“我要指给你,恐惧是在一撮尘土里。”
绘梨衣回过头。
“恐惧?”
路明非继续说:“去年的话属于去年的语言,而明年的话等待另外的声音。”
绘梨衣安静了两秒。
“Sakura在说什么?”
古德里安却笑了起来。
“明非,你果然博览全书。艾略特的《荒原》都读过,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绘梨衣睁大眼睛。
她没有听过艾略特,也不知道《荒原》是什么,但她听懂了古德里安的意思。
Sakura懂很多很多。
“Sakura,好厉害。”
绘梨衣认真地夸奖。
路明非有点不好意思。
他伸手刮了刮绘梨衣的鼻子。
“其实这两句话是我刚刚问诺玛,诺玛告诉我的。”
穿过荒原以后,道路开始变窄。
两侧出现了密集的树林。
绘梨衣把手放在背包上。
“古堡快到了吗?”
路明非点头。
“可能就在前面。”
“真的会有吸血鬼吗?”
路明非看了一眼她胸前的十字架,笑道。
“如果有,他们今天运气不太好。”
绘梨衣把水枪拿出来检查了一下,她很满意里面还装着满满的圣水。
路明非决定不告诉她,水枪在剧烈晃动中可能会漏水。
悍马最后停在森林边缘。
前方没有古堡,至少没有那种绘梨衣想象里的古堡。
没有高塔,没有城墙,没有爬满藤蔓的石门,也没有尖顶窗户里飘出的烛光。
森林入口拉着黄色警戒线,警戒线旁边站着几名全副武装的人员。
他们穿着深色制服,腰间带枪,肩章上印着洛朗家族的徽章。
这副场景和古堡探索没有半点关系。
路明非下车以后,先看了一眼森林深处。
树木很密,阳光只能勉强穿进去,警戒线后面有一条刚刚清理出来的小路。
“芬格尔。”
“嗯?”
“古堡呢?”
芬格尔下车,拍了拍自己的外套。
“师弟,谁能证明这里以前没有古堡呢?”
路明非盯着他。
“你别告诉我,我们要探险的是古堡遗址。”
“正是。”
芬格尔露出很有新闻部部长风格的笑容。
“准确地说,是被森林吞掉的古堡废墟。”
绘梨衣站在路明非旁边,抬头望着树林。
她没有因为看不见古堡而失望,相反,遗址、森林和警戒线让这件事显得更像一次危险的探险。
“Sakura,我们进去吗?”
路明非看着她期待的样子。
他本来想质问芬格尔到底把他们带到了什么地方,却只是抬手替绘梨衣整理好衣领上的十字架。
“进去。”
路明非转头瞪了芬格尔一眼。
“古堡遗址上最好别有恶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