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类的历史太过于悠长。
在那段几乎没有记录的岁月里,曾经有龙类尝试与人类结合,也许只是一次偶然。
龙类在漫长生命里遇见人类,像人类在旅途中遇见一条河。
龙类和人类的结合,最后诞生出一种奇特的后代。
他们拥有人的外表,却继承了龙的力量。
他们可以使用言灵,能在危险的环境里活下来。
他们的身体比普通人更强,寿命也更长,有些人甚至能在血统觉醒以后看见龙文。
可他们终究不是真正的龙,他们没有巨大的身躯,也没有足以改变天地的力量。
对于龙类而言,这些后代太过弱小,弱小到不配被当作同族。
对普通人类来说,他们又拥有无法理解的能力。
于是混血种同时被两端视为异端,直到那场覆灭黑色皇帝的战争到来。
黑色皇帝陨落以后,龙族文明逐渐走向沉寂。
龙类失去了曾经的秩序,诸王之间开始争夺遗留下来的权柄,许多龙类在战火中消失,也有一些选择远离世界,躲进没有人能够找到的地方。
混血种则在这段时间里走向兴盛。
他们开始建立家族,学习炼金术,研究言灵,在人类的文明里拥有自己的位置。
只要龙类不再苏醒,混血种或许真的会成为这个世界的主人。
但诸王只是沉睡了,藏在冰川里,海底。
它们等待自己的时代重新到来,也等待黑色皇帝再次君临。
在红龙沉睡以前,混血种依旧十分弱小。
它花费上千年观察他们。
从部落走向城邦,从城邦走向王国,再从王国走向一个又一个庞大的文明。
它也观察那些混血种在血统与力量之间挣扎,他们因为龙血而获得力量,又因为龙血的副作用走向失控。
红龙曾经觉得,混血种可能是未来的答案。
人类拥有强大的繁衍和适应能力,龙类拥有力量和漫长的生命。
两者结合以后,或许能走出击败皇帝的混血种之路,但它最终没有得到答案。
它只能选择沉睡。
这一睡,便是九百多年,等它从湖底醒来,看见绘梨衣、路明非和芬格尔时,它第一次怀疑自己过去的研究是不是出了问题。
或者,那些过去被它称为混血种的生命,根本不是真正的混血种。
“你们身上的血统,已经超出我见过的范围。”
红龙转动硕大的头颅,朝岸边靠近。
红龙的呼吸粗重,绘梨衣觉得脸上有些痒。
巨大的龙头停在她面前,低下头认真观察这个站在自己面前的人类女孩。
绘梨衣仰头看着它。
这头龙的脑袋大得像一座房子,眼睛则像两扇点亮的窗。
它的动作很慢,表情也太疑惑,反而有一点奇怪的可爱。
路明非想起去年还在地下的那头蠢龙。
当体型大到一定程度以后,威严和可爱之间就会出现某种很难解释的变化。
巨大的爪子会显得笨拙,过长的脖子会让它低头时显得不太协调,明明长着狰狞的角,却会因为不知道该看哪里而显得有些呆。
红龙现在就有一点这样的感觉,当然,它比那头蠢龙聪明得多,也不像那头蠢龙一样喜欢把脑袋凑到人类身边。
它疑惑绘梨衣的血统,伸出爪子指了指绘梨衣。
“你是白色皇帝的血裔?世间还存在着白色皇帝的血裔?我已经有上万年未曾见过白色皇帝,也没嗅到白色皇帝的气息了。”
绘梨衣以为红龙在打招呼,抬起手朝红龙挥了挥。
“红龙先生,你好。”
红龙没有想到绘梨衣会主动打招呼。
过了片刻,它的爪子又轻轻动了一下。
红龙慢慢转过头,鼻翼张开,向芬格尔所在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气,黄金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疑惑
“你的血统杂乱无章,你使用过许多龙血试剂。”
芬格尔摸了摸鼻子。
“这个您都能闻出来?”
“你体内的血统经过多次改变,却始终没有崩坏。龙血药剂的副作用,已经被你们解决了吗?”
芬格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的确接触过许多龙血药剂,有些药剂让人短时间内拥有强大的力量,留下无法逆转的损伤,有些药剂却完美无瑕。
“没有,或者可能有,但我不知道,时至今日,龙血依旧有很多弊端。”
红龙点点头。
“我明白了,人和龙的宿命,始终直指灭亡,混血种并不是解决黑色皇帝的答案。”
古德里安被这段对话吸引。
他对红龙的历史了解,远超过其他人,可这头龙对混血种的研究,又远远超出了他过去的想象。
在凯尔特人的传说里,红龙与亚瑟王有着密切的联系。
红龙保护王国,亚瑟王带领骑士。
红龙代表不列颠,亚瑟王代表王权。
在混血种和龙类的真实历史里,这条红龙似乎并没有把混血种当作敌人,甚至曾经认真研究过他们。
“红龙阁下,您一直在研究混血种吗?”
“是。”
“从很久以前就开始?”
“在你们还没有名字的时候。”
古德里安的眼神变得认真。
“这实在不可思议。”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措辞。
“在凯尔特人的传说里,您与亚瑟王关系密切。可在混血种和龙类的关系中,您对混血种表现出的态度,已经不能简单用传说解释了。这样的行为,实在很难理解。”
红龙看向远处,湖对岸的树木连成一线,树梢上新发了几片嫩叶。
那里曾经有一座城堡,还有一支军队,曾经有人站在城墙上向它挥手。
“一觉醒来,曾经的过往便成了历史。历史上的王朝没有了,城堡没有了,曾经认识的人也没有了。你们所说的传说,只是我曾经生活过的一段时间。”
它的声音并不悲伤。
“我是个异类,在漫长的岁月里,我渴望改变,也渴望发现。混血种还处在卑贱的时代时,我就对你们产生了兴趣。”
“为什么?是因为友谊吗?”绘梨衣问。
红龙看向她。
“因为你们很像答案。”
“什么答案?”
“活下去的答案。”
龙类拥有无尽的岁月,却无法真正逃离自己的命运。
人类的寿命很短,却总能在一代又一代的更替中改变自己。
红龙曾经以为,把龙和人类结合起来,就可以得到一种既拥有力量,又能适应变化的生命。
它研究血统,研究药剂,研究混血种的身体。
研究他们如何使用龙血,也研究他们为什么会在得到力量后逐渐失控。
“我所做的那些匪夷所思的行为,都是为了寻找一个结果,并非友谊。”
古德里安听到这里,微微点头。
“那么,您并不在意混血种对龙类的仇恨?”
“仇恨?”
红龙缓缓转动头颅。
“混血种和鱼有什么区别?”
古德里安皱了皱眉,不大理解。
红龙抬起一只翅膀擦过水面,湖水立刻向外扩散。
水底的鱼群受到震动,成片地从深水里窜出,银色的鱼身在阳光下一闪而过。
它们转了一个方向,又重新沉入湖底。
“在漫长的岁月里,你们只是点缀。我们看着你们诞生,看着你们繁衍,看着你们建立文明,就像看着鱼在水中游动。如果陛下不曾回归,我们也会在沉睡中见证你们的覆灭与消亡。”
古德里安沉默了一会儿。
在龙类漫长的生命中,人类和混血种都太渺小了。
王朝、战争、信仰和亲情,在一条龙的生命里不过是一阵来去无踪的风。
古德里安感慨地说,“像您这样开明的龙,实在不多见,抛开立场问题,我愿意和您交一个朋友。”
“朋友?”
“人类之间的一种关系。”
红龙想了想。
“可以。”
古德里安没想到它会答应得这么快。
“您同意了?”
“当然,但我觉得朋友并不影响你们将来杀死我。”
古德里安沉默。
“我觉得这件事可以以后再讨论。”
“可以。”
红龙点头,转动硕大的头颅,视线落在绘梨衣手中的水枪上。
红龙看了很久,绘梨衣也看着它。
一人一龙隔着湖边的碎石对视,谁也没有先说话。
绘梨衣指了指水枪。
“这是水枪。”
“水枪?”
“可以发射水流。”
“示范。”
绘梨衣问:“要打哪里?”
红龙把脑袋往前凑了一点。
“这里。”
它指的是自己的额头。
绘梨衣举起水枪,对着红龙的头颅扣动扳机。
两道水流喷在红龙的额头上,红龙闭了一下眼睛。
绘梨衣又补了一枪。
红龙睁开眼。
“精巧的玩具。”
“红龙先生喜欢吗?”
“可以。”
“送给你。”
绘梨衣把水枪递出去。
红龙微微摇头,水枪太小,它无法使用。
路明非抬手拍了拍红龙的头颅。
“你是天空与风之王的臣子吧?既然你是天空与风之王的臣子,为什么不去追随你的王?”
“据我所知,你的王一直没有沉睡。你怎么会一直睡到今天?即使你喜欢睡,也应该去你王的尼伯龙根里睡。难道是你太过异类,被你家的王嫌弃了?他把你放逐了?”
红龙没有计较他的失礼,巨大的黄金瞳里慢慢浮起巨大的悲伤。
“我是叛臣。”
“我本应随着王的消逝一同死去。”
它把头抬高,悲怆随风扬。
“但我选择了逃避,我曾经尝试寻找一条不悲壮的道路。我想找到一种不必以死亡结束的答案。我想让王活下来,也想让自己活下来。”
“但路被堵死了,我最终选择沉睡,直到命运的终点。”
“王以最残酷的方式死去,再无命运可以流离之处。我也无法追随王踏上荒原,摆脱被放逐的命运。”
这些话里有很多古德里安听不懂的内容。
荒原是什么。
王为什么会死。
红龙为什么称自己为叛臣。
它所说的命运,又是不是某种真正存在的力量。
可有一点谁都能听懂。
红龙正在悲伤。
眼睛像是人心灵的天窗,龙眼则是龙心灵的天窗。
巨大的龙瞳里流露出的悲怆,没有任何人能够忽略。
它明明拥有遮天蔽日的翅膀和足以压垮森林的身体,此刻却像一条被暴雨淋湿、找不到藏身之处的狗。
路明非摸了摸下巴。
“可是你家的王还活着,你为什么悲伤?”
“王还活着,但我追随的王已经死去。”
路明非叹了口气,奥丁是双生子吞噬后的天空与风之王。
换句话说,红龙曾经追随的王,已经被另一个王吞噬。
现在活着的奥丁,拥有天空与风之王的权柄,却未必还是红龙记忆里的那位王。
古德里安不解道。
“什么王已经死了,又什么王还活着?”
“欸,老师您可能还不知道,根据夏弥的研究,奥丁是双生子吞噬以后的天空与风之王。”
古德里安的脸色大变。
路明非继续说道:“也就是说,红龙是被吞噬的那条龙的近臣。它追随的王已经被另一个王吞掉了,所以它选择离开。”
古德里安倒吸一口凉气。
“天空与风之王,是已经完成吞噬的龙王?”
“大概是。”
“我的上帝耶稣玛丽亚啊。”
古德里安震惊地向后退了一步。
“明非,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古德里安抬手捂住额头。
“那卡塞尔学院完了,我们面对的是一位已经吞噬过同胞的完全体龙王,明非你应该退学。”
“老师,不久前我和他交过手。”
古德里安忽然想起什么。
“对。”
他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扶正眼镜。
“明非,你早该告诉我奥丁的事情,还好,只要剩下的龙王不互相吞噬,我们还是有希望的。”
芬格尔站在旁边,弱弱地说。
“老师,师弟,我觉得这些话可以之后再说,红龙阁下有些生气了。”
湖心的红龙正在看着他们。
它的表情仍然悲伤,却又明显多了一点恼怒。
古德里安和路明非刚才的对话,几乎把它的旧王、死亡和被吞噬的经历当成了一段谈资。
红龙的鼻翼缓缓张开,湖面上的风暴涨起。
路明非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安慰可能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
“失言。”
他向红龙摊开手。
“我们只是讨论一下,没有别的意思,我们没有恶意。”
“你们认为王被吞噬,是一件可以拿来讨论的事?”
“理论上……”
芬格尔立刻拉了路明非一下。
“师弟,别再理论了。”
路明非闭上嘴。
红龙的鼻息沉重。
绘梨衣握紧水枪。
红龙先生生气了。
她不希望红龙先生生气,也不希望它伤害大家。
她抬起水枪,对着红龙的头颅连续喷了几下。
水流落在红龙额头上。
红龙的鼻息停了,绘梨衣继续喷。
“红龙先生,不要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