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龙鼻腔里发出几声冷哼,它没有再追究这几个混血种嘴里那些大逆不道的话。
历史上的人类总是狂妄无比,有些不知死活的人在城墙上就敢对着遮蔽天空的巨龙拉开长弓,大胆的用沾着黑油的木桩筑起防线抵挡命运。
他们大多会被狂妄所反噬,最后像被烧毁的木桩一样,在泥土里烂成灰。
它看路明非的眼神仍然有些复杂,路明非在肆意地谈论着陛下,龙族似乎更加衰落了。
路明非看着红龙,忽然想起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对了,你睡醒以后,有什么打算?”
红龙的黄金瞳转动。
“我的打算?”
“对,你既然不打算去追寻你家的王,难道还准备缩回湖底继续睡大觉?这湖里的水虽然清亮,但底下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全是黑石头和烂水草,睡久了腰不疼吗?”
红龙缓缓咧开嘴,那应该是一个微笑,但在巨龙的脸上,任何试图表达善意的牵动都会变成一幅极具威慑力的模样。
人类微笑时,嘴角上扬,眼睛柔和,而龙微笑时,嘴角两侧的鳞片分开,露出一排足以咬断树干的利齿,看起来有一点像要吃人的样子。
“决定权并不在我手中。”
“为什么?”
“你们唤醒了我。”
红龙巨大的眼睛盯着路明非,“闯入我的沉眠之所并取走钥匙的人,总是有目的的。你们不会只是为了在湖边与我讨论睡眠的舒适。”
路明非叹了口气,他抬手抓了抓有些凌乱的湿头发,这条龙比他想象中聪明得多。
它没有因为他们刚刚表现出的友好就立刻放下戒心,也没有因为绘梨衣用水枪给它降温,就把这群人类当成无害的路人。
能够拔出石中剑的混血种来到这里,自然不是为了给一头沉睡的红龙送上友谊。
“你说的没错,我们确实是有目的的。”路明非坦白得很干脆,“按照卡塞尔学院的标准操作流程,我们大老远跑来这片连外卖都送不到的烂树林,原本的计划是击杀你,然后把你的龙角、龙鳞、龙翼什么的切碎打包,带回实验室里当材料。要是情况好一点,也可以给你注射两吨镇静剂,把你装进防爆集装箱里活捉回去。”
古德里安咳嗽了一声。
“明非,措辞可以温和一点,此刻我们还是朋友。”
“好的,那我换一个说法。”
路明非笑着对红龙说。
“我们原本计划把你变成学院的研究材料。”
红龙并不意外。
曾经人类弱小,所以他们需要力量,但龙类强大,不会变成别人手里的材料。
如今情况显然有些变化,眼前这几个混血种提起活捉一头巨龙时,语气随意极了。
路明非恨恨地看了一眼芬格尔。
“但我觉得,主动叫我们来这里的人,根本就没打算杀你,也没打算抓你。”路明非转回头看着红龙,“而且说句老实话,你要是现在反悔想逃跑,翅膀一扇就能直接窜上几千米的高空。身为天空与风之王的亲近臣子,你在天上飞起来的速度肯定比波音客机还快。我们今天出门连个大口径防空炮都没带,湖底也没埋炼金地雷,真要动起手来,我们根本留不下你。”
红龙高傲地昂起头颅,“即便沉睡了近千年,我的躯体依旧处于巅峰状态。即使你们身上流淌着异乎寻常的血,真想在陆地上彻底锁死一头巨龙,所引发的风暴也足以摧毁方圆数十里的森林。如果我没有猜错,现在的你们,依旧不敢在世人面前显露行迹,只能像当年的混血种一样,藏匿在凡人的城市与修道院里。”
路明非点点头,“对,我们可能有力量留下你,但我们没有提前布置天罗地网,这里也没有你一定要拼死守住的东西。我们总不能为了抓你,把整片森林和附近的城镇都变成战场。如果你飞走,造成的动静会很大,这个代价我们还无法接受。而且不太愿意让普通人知道龙类真的存在。真的很麻烦,因为现在的大家不会害怕,而是会拍视频,现代社会的规则比中世纪麻烦多了,你在天上一飞,不到三分钟就会被拍下高清视频上传到网络上。到时候全世界的人都会跑来看热闹,附近的公路能从伦敦一直堵到曼彻斯特,有人会说这是外星人,会组织旅游团来湖边看你的。”
红龙想象不出拍视频和旅游团是什么,但它听懂了最后一句。
“人类会围观我?不惧怕我?”
“当然,电影行业的发展锻炼了人的胆量,在你造成伤亡前,大家只会对你趋之若鹜,而且会卖门票。”
路明非坐到湖边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绘梨衣立马抱着石中剑,在他身边坐下。
“红龙,你应该叫德莱格对吧?我其实在不久前杀死过与你相似的龙。那条龙和你一样,是一头很忠诚的龙侍。”
“他比你执拗得多,虽然我有不得不杀他的理由,但他确实愿意同他陛下的宫殿一起灰飞烟灭。结果正如他所愿,他与宫殿一同灰飞烟灭了。我以前总觉得,纯血龙类都是一根筋的死脑筋,认准了一条死路就拼了命地往前撞,一点弯都不会转,蠢得让人心烦。”
“不过今天见到你,我觉得我以前的看法可能有点偏颇。比起那位忠诚到有些凄惨的卫士,你算是一头十分聪明、还带哲学思考的龙。”
红龙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颅。
“龙侍以追随王为信仰,我背弃了自己的誓言,称不上忠诚。但我尊敬每一位战死在王座之前的守卫。我不认为那位伟大的战士是你口中的蠢货,在这片大地上,敢于直面终局的勇士都配拥有自己的名字。他叫什么名字?”
路明非本来想反驳,那家伙就是一头很死脑筋的龙。
他忽然想起参孙最后的样子,那头龙守着诺顿的宫殿沉在长江深处,如同它出生时便已经决定的那样。
“口误,我说的愚蠢不是骂人的意思。时代变了,很多词的意思跟一千年前不太一样,何况咱们俩之间还隔着好几门语言翻译的代沟。”
路明非笑了笑,“你说得对,他确实是条汉子。他叫参孙,是青铜与火之王的首席龙侍。或许你在以前听说过他,或许没有。但他死得确实挺壮烈的。”
红龙摇了摇头。
“从来没有”
“明白,你们毕竟不是一家的。但它死得很壮烈。诺顿你应该熟吧?就是青铜与火之王,他在最后关头释放了烛龙,在江面上放了一场大到遮天蔽日的火雨,把整座青铜城当成了给自己和手下的闭幕礼。当时满天都是掉下来的火球,江水全被煮沸了,白茫茫的雾气升了几百米高,看起来真是又壮观又惨烈。”
红龙难以置信。
“青铜与火之王陨落了?不可能。”
“真的,已经死了。”路明非说。
红龙的黄金瞳里浮现出难以掩饰的惊骇。
龙王并不是能够真正死亡的,他们可能陷入沉睡,但他们总会留下复苏的希望,就像种子被埋进土里,经过很久以后仍能再度破土而出。
龙王是不朽的,王座上的君主即便被撕裂身躯,也只会在漫长的时光中重新茧化。
在这个世界上,从未有过龙王真正死去的先例
即使是那位白色皇帝,也没有真正被断绝过复生的可能。
即使是那位在最初掀起叛乱的白色皇帝,在被黑色皇帝亲自钉死在极北的青铜柱上之后,又遭受了整整六个纪元的冰封与地心熔岩的反复燃烧,那些残忍的惩罚依旧没能彻底断绝白色皇帝复生的希望!
六个纪元的惩罚是黑色皇帝对叛逆者最彻底的毁灭,可即使如此,白色皇帝的血裔仍然存在。
眼前的红发人类混血种就是证明,她的体内流淌着极高纯度的白王之血,跨越了万年岁月依旧未曾断绝。
只要血裔仍在世间繁衍,王座就不会真正坍塌,白色皇帝就永远保留着重临世间的可能。
红龙情绪激动,路明非伸手帮绘梨衣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冷静点,红龙。”
路明非咧着嘴笑,“别那么大惊小怪的。烛龙确实是他临死前释放的,但死透了就是死透了,连骨头架子都烧没了。而且不仅是青铜与火之王,你们的白色皇帝,其实前不久也被宰了。”
“就在几个月前,在日本,白王找了个躯壳借尸还魂,企图重新爬上王座统治世界。场面搞得颇为壮观,漫天都是暴风雨。不过最后还是被我给结结实实地干掉了。我顺手还从它身上卸下来一截骨头,它有个响亮的名字叫‘圣骸’,其实就是一节寄生的烂脊椎骨,恶心得很。”
红龙陷入了很长的沉默。
九百年以前,龙王仍然是高悬在一切之上的存在。
人类和混血种会因为王的苏醒而颤抖,九百年以后,三个年轻混血种站在湖边,告诉它已经杀死了一位王和一位皇帝。这还是真实存在的世界吗?
红龙悲伤地抬起头。
“你们似乎做了很多不得了的事,你们已经拥有对抗王座的力量了吗?混血种已经成为龙类的猎杀者?”
“不是所有混血种。”
路明非说:“有些人只想上课、工作、赚钱,还有些人连龙类是什么都不知道。”
“你们会继续猎杀龙类?”
路明非想了想,如果龙类不伤害人类,是否还需要被杀死?
这个问题在卡塞尔学院里有标准答案。
昂热会直接决定,那头龙是否杀。
“可能,但是对我而言,我会杀那些想伤害我们的人,也会阻止想毁掉世界的龙。”
红龙沉默片刻,开口道:“在一千年前,你们还只是躲在修道院深处、靠着微薄炼金术苟延残喘的小角色……你们究竟是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路明非挑了挑眉。
“你总算是问到点子上了!我们混血种之所以能从当年的地下老鼠混成今天的地位,之所以能把那些不可一世的龙王按在地上摩擦,全都要归功于一个伟大的人物。”
红龙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
它刚刚接受了青铜与火之王陨落、白色皇帝复生失败、混血种能够与龙王战斗等一系列消息。
现在它很想知道,究竟是谁带领这些弱小的人类和混血种,走到今天这一步。
“是谁?”红龙问。
路明非用一种惋惜且同情的眼神看着红龙,摇了摇头:“你睡了九百年,居然连那个人的名字都没听过,这真是你龙生中最大的悲哀。听好了,你面前这片土地、整个欧洲乃至全世界的屠龙事业,全都在那个男人的掌控之下!”
路明非清了清嗓子。
“你要记住,他就是大名鼎鼎的秘党领袖、雄狮群中的无上狮王、卡塞尔学院的伟大缔造者、传奇组织狮心会的终身精神领袖,希尔伯特·让·昂热!。”
他每说出一个称号,声音便更加严肃一点。
“正是这位老人家,手持一柄折刀,带着秘党的精英队伍在全世界范围内追猎纯血龙族!上至雪山深处的古龙,下至大洋底部的死侍,只要听到昂热校长的名字,无不闻风丧胆!在如今的混血种界和龙族圈子里,不管是两条腿走路的人,还是长着翅膀的龙,要是连昂热校长的名号都没听说过,走出去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红龙陷入沉思,秘党狮王、学院缔造者、手持折刀追杀巨龙的传奇屠夫……虽然它听不懂现代学院的具体概念,但从路明非狂热的语气和绘声绘色的描述中,红龙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一个绝世杀胚形象。
芬格尔抬手拍了拍自己有些发麻的脸,大声嚷嚷。
“师弟!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你这拍马屁的功夫到底是从哪儿学的?怎么比我这个当了四年新闻部部长的专业马屁精还要离谱?”
路明非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我这是在向远古生物传播校长的威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