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马越野车沿着蜿蜒的路缓缓前行,留下充足的时间供大家欣赏沿途的景色。
车窗外,连绵的树林逐渐稀疏,映入眼帘的是大片起伏的荒原,新生的嫩绿草叶在微风中微微起伏,像一张铺好的毛毯。
来时的明媚隐去,阴云在天空堆积,不列颠的细雨落下来,细密如针。
路面有些颠簸,车身慢慢晃动。
后座的歌赫一动不动地盯着窗外。
路边的景色一直变化,黑色的路在车窗外延伸,路旁开始出现红砖房屋,屋顶上立着风向标。
街道上渐渐有了人,撑着黑色雨伞的老人、行色匆匆的职员,还有穿着各种颜色雨衣、手里拿着旅行手册的外国游客。
不同肤色、不同语言的人,在这座有些古老的城市里交汇,像溪流汇入海洋。
歌赫看得有些入神。
“这里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公路上跑着不需要马匹拉动的铁盒子,人们手里拿着发光的砖块,房子比城堡高,全是我看不懂的东西。”
“人类的创造力,有时候真的让人无法想象。”
古德里安在副驾驶座上转过头,轻声询问。
“歌赫女士,在您沉睡的那个时代,卡美洛王朝的科技或者说炼金术,与现在相比有很大的差别吗?”
歌赫收回视线,点了点头轻声说。
“天壤之别。”
“那时候的卡美洛,城堡是用粗糙的黑石头堆成的,缝隙用干草和泥土填充。雨水多,骑士们的铁剑容易生锈。炼金术被掌握在极少数人手里,他们整天用铅锅和炉火试图炼制出能够让人长生不老的药水。”
她自嘲地笑了一下。
“我记得那时候,有一个很年轻的炼金学徒。他整天不务正业,不肯老老实实地去学习复杂的炼金步骤,反而整天拿着羽毛和羊皮纸,在山里观察飞鸟。他曾说,他想用炼金术和木板,造出一个能够飞上天空的马车。”
歌赫看着路明非。
“不知道你们现在的人,有没有实现他的这个想法?”
路明非正给放在自己手里的绘梨衣的小手看手相,听到歌赫的话,抬起头问道。
“那个炼金学徒……他是不是姓莱特,而且生了特别多的孩子?”
歌赫摇了摇头。
“我不记得他的名字,也不记得他有没有孩子。因为在那个想法还没有付诸实践的时候,他就死在了龙血的反噬之下。那时候的混血种太渴望力量了,捕获的白龙血液激发了他们的野心,却也把他们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那一批学徒,最后全都死在了血统崩溃的路上。他们是不会有任何血裔留存在世上的。”
路明非摇摇头。
“那真是挺可惜的。”
“这让我想起了我们国家古代的一个人,名字叫万户。他也是个想飞上天空的人,不过他的方法比较粗暴,他在自己的椅子后面绑了四十七支最大的火箭,手里拿了两个大风筝,准备借着火箭的推力飞上天,然后再靠风筝滑翔着落下来。”
他叹了口气。
“结果火箭点火之后发生了爆炸,他连人带椅子一起被炸成了碎屑。人好像总是这样,容易死在梦想刚刚发芽的时候。这世上的大多数期盼,其实到最后都是得不到回应的。”
歌赫点了点头。
“你说的没错。这样的人往往死得很凄惨,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最容易被后来的人记住。所以我一直都对炼金术抱有一种另类的执念,我想看看那些死在半路上的人,他们曾经想看却没能看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样子。”
轰鸣声突然从头顶上方传来,是巨大的引擎呼啸声。
一架巨大的民航客机正从云层里穿出来,它的起落架已经放了下来,正缓慢地向着远处的希思罗机场缓缓滑落。
“你看。”
路明非伸出手指,指了指天空中的客机。
“那些人死去的梦想,现在正飞在我们的头顶上。”
歌赫往前探,几乎要贴在车窗玻璃上。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眼底满是震惊。
“你们……真的做出来了?”
“那是炼金术?还是你们所说的……科技?”
路明非看着飞机消失在远处的建筑后面。
“是科技。一种不需要龙血、不需要言灵,仅仅靠着人的智慧,就能让人类飞上天空、潜入深海、甚至能够追寻你们龙类身影的科技。”
歌赫失神良久,依旧维持着有些滑稽的姿势,把脸紧紧地贴在玻璃上,直到飞机的声音彻底消失,她才有些失落地坐回座位上。
绘梨衣在静静地看着她,那一瞬间,绘梨衣觉得眼前的龙女士,身上散发着让她感到熟悉的气息。
在很久以前,在东京高高耸立的源氏重工大楼里,她也是这样整天趴在厚厚的玻璃上,看着外面那些在雨里像蚂蚁一样移动的汽车和人。
那时候的她也对窗户外面的一切都充满了深深的兴趣,哪怕只是一只停在窗沿上的麻雀,也能让她看上半天。
她们有着相似的经历。
她是被限制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不允许轻易外出,而歌赫女士,则是在冰冷的湖底,一觉睡了九百多年,忘记了走出来。
只有真正感到孤独的龙,才会选择用九百多年的睡眠来逃避时间的流逝吧?
绘梨衣拉了拉歌赫的衣角,声音轻轻的。
“歌赫女士,你以前……有没有朋友?”
歌赫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击败了自己的红发女孩。
“你睡了那么久,难道都没有别的朋友来找过你吗?”绘梨衣又问了一句。
歌赫思索了很久,她伸出一根指头,指了指路明非,然后又指了指绘梨衣。
“像你们这样,在任何时候都紧紧挨在一起、互相拉着手的朋友?”
她自嘲地笑了笑。
“我是龙,不是人类。在龙类的世界里,权力与王座才是永恒的追求,龙怎么会有朋友这种软弱的东西?你们这些……暂时还不知道究竟是不是敌人的家伙,不是最后也找到我了吗?”
她又伸手指了指古德里安。
“还有这个有些奇怪的人类老头。他不是说,很愿意跟我交朋友吗?这么想想,我现在应该也算是有朋友了。”
古德里安脸上挤出有些温和的笑容。
“歌赫女士,像您这样伟大性格的人……呃,龙。我相信在如今的世界里,会有很多学者和人愿意与您建立深厚的友谊。”
歌赫点了点头。
路明非看了看神情平静的歌赫。
“你刚才提到过卡美洛王朝。我一直有些好奇,你在那时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和当时的混血种相处的?是作为王国的某种神圣图腾,还是充当最后被骑士们围攻的大BOSS?”
歌赫的眼神有些飘忽,那些画面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在林子里笨拙地拔出石中剑的少年,身上依然充满了雨水和倔强;王朝开拔时,成百上千只号角同时吹响,激昂声震得落叶如雨般落下。
但那终究是千年前的事情了,那些曾经的人,现在连墓碑都不曾拥有。
“他们视我为神明。而我,只是将他们当作一些还算有趣的龙血实验品。我给予了他们提升血统、获得力量的机会,他们则心甘情愿地在城堡里为我筑起神坛,每天送上新鲜的牛羊和干净的泉水。”
“但力量是有代价的,最后他们全部消失在了血统崩溃的道路上。我曾试图寻找过他们的踪迹,想看看他们死在了哪里,却一无所获。”
她叹了口气,肩膀微微抽动。
“连身为臣子的我都无法寻找王所在的阿瓦隆。他们这些卑微的人,又怎么可能找得到呢?王连他自己的亲兄弟都无法真正接纳,又怎么会接纳他们这些外来的杂种?我猜他们最后的下场,大概是沦落为最卑贱的守卫,然后在某次围杀中被清理干净了。”
路明非摇了摇头。
“不对,他们真的找到了阿瓦隆,你的王也确实接纳了他们。只是,接纳的方式和你想的可能不太一样。”
歌赫愣了一下,片刻之后,她发出一声有些低沉的笑。
“王把他们……收进了英灵殿吧?”
“我想是的。”路明非说。
歌赫托着下巴看着窗外在雨中穿行的巴士,“让他们沦为没有任何思想、只知道在王座前挥舞武器的永生者,对于那些渴望力量的人来说,或许这才是他们所追寻的生存吧。真是可悲啊。”
路明非有些惊奇地看着她。
他真的很少能在一条纯血龙类的身上,看到如此丰富且复杂的多愁善感,甚至还有对人的同情心。
眼前的歌赫,在某种程度上,像极了喜欢在路上大呼小叫、去街头买好吃的夏弥。
“歌赫女士,你是一个性格和人类相似的龙,在你们族群里,像你这样拥有自由思想、甚至会为了人类的悲欢而叹息的龙,多吗?”
歌赫愤怒地转过头,眼睛里升起了冷意。
“你觉得……我是在模仿人类?”
“难道在你们这些狂妄自大的混血种眼里,我们龙类就只是一群只会张着大嘴在废墟里咆哮、没有脑子的愚蠢野兽吗?”
路明非被她问得有些语塞。
歌赫转过头,恼怒地看着窗外那些在雨中穿梭的行人和汽车。
“在你们还光着身子、在林子里为了争夺一个烂果子而大呼小叫,甚至连用树叶遮蔽身体都不知道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在这个世界上俯瞰着你们了。那时候的你们,身上的毛长长的,和山里的猴子没有任何区别。在之后的几千年里,你们慢慢学会了使用火焰、学会了用泥土建造房屋、发展出属于自己的语言和文字,这一切,都是在我们的注视之下进行。”
“你们建立的文明,满打满算不过几千年。而我们只要大梦一场,睡过去的时间就足以比拟你们整部历史。龙族的文明只是在长久的战火与混乱中慢慢消逝了,但并不代表我们是一群古老而愚蠢的生物。”
“我们龙类的忠诚、对血亲的执念,比你们那点可怜的历史要漫长得多。即使我不算是一个合格的臣子,但我依旧比你们大多数的人类要忠诚得多。”
路明非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刚才的话有些触碰到了这头龙的逆鳞。
“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你们愚蠢。”
路明非温和地解释。
“虽然我不否认,在我的经历里,确实遇到过一两个脑子不太好使的龙类。但我一直都认为,你们是一个拥有极高智慧的古老种族。我只是想知道,在你的同类里,喜欢像你这样,不整天想着去追随君主,反而喜欢摆弄一些花花草草、研究一些奇怪发明的人,到底多不多?”
“在卡塞尔学院的档案里,像你这样拥有极高纯度龙血的存在,被我们称为‘纯血次代种亲王’。但我们有记录的其实也只有几十位,而你,无疑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个。”
听到路明非的这番解释,歌赫脸上的冷意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多,当然多。”
“即使是我在很久很久之前曾经招募的那些部下,他们在没有战争的时候,也有着各自的乐趣。有的喜欢潜入在深深的海底,捕捉那些怪鱼;有的喜欢在暴风雨来临的时候,在雷电最密集的天空中比赛谁飞得更高;还有些,喜欢藏在群山深处,听鸟在山谷里叫。”
“我说过,我们不是愚蠢的生物。你们人脑子里能想到的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我们也一样会产生。据我所知,即使是那两位高贵无比的芬里厄陛下和耶梦加得陛下,在很早以前,也很喜欢在北方的冰原上设计各种各样的陷阱,用来捕捉那些体型巨大的猎物。”
她想了想。
“那时候有一种长着很长、很弯牙齿的巨大毛象,肉质非常鲜美。耶梦加得陛下和芬里厄陛下总是能捉到很多,他们在山谷里用长牙筑起了巨大的栅栏。”
路明非眼睛睁大。
“等会儿……猛犸象?你是说,历史书上写的那种彻底灭绝的猛犸象?那是被耶梦加得用陷阱给硬生生抓绝种的?”
他吐槽道。
“耶梦加得也太恶毒了吧。”
歌赫有些不悦地瞪了路明非一眼。
“曾经的整个世界,都是我们龙类的猎场。物竞天择,所有的弱小生物最后都会消亡在时光里,这算什么恶毒?更何况,和诺顿陛下曾经在世界上卷起的滔天战火相比,捕捉几只野兽寻找乐趣,根本不值一提。那时候死在战火里的龙类不计其数,荣耀和旗帜在天际交织飞舞。即使我们最后是战败的那一方,那种征服一切的荣耀,也足以让我们每一个龙类为之战栗。你觉得那些牺牲,算得上恶毒吗?”
路明非摆了摆手。
“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其实我更想知道,夏……夏天喜欢在冰原上设陷阱打猎的耶梦加得,除了抓大象之外,还做过些什么有趣的事情?”
歌赫有些奇怪地看了路明非一眼,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对耶梦加得陛下的事情这么感兴趣。
但她还是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
“我并不是耶梦加得陛下的直属臣子,我所知道的这些事情,大多也是听到其他龙类的闲言碎语。”
“我听说,耶梦加得陛下在以前,就非常喜欢化身为人类小女孩,偷偷溜进人类聚居的集市和城堡里。”
“溜进去干嘛?”路明非明知故问。
“去偷吃人类制作的各种食物。”
歌赫皱着眉头,“但我认为这纯粹是那些敌对龙侍编造出来的污蔑。高贵如龙王陛下,身体里流淌着最纯粹、最神圣的血脉,怎么可能会为了人类制作的食物,去做出这种有损王座尊严的荒唐事情?”
路明非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对对对,你说的没错。”
“这肯定是污蔑!绝对是天大的谣言!不过……如果你还听过类似的‘谣言’,请务必继续说下去,我真的特别喜欢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