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一点点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
五米宽的行军锅,里面的黑水渐渐见底。
陈刚正准备拿铁锹去刮锅底。
林泽趿拉着拖鞋,走到大铁锅前,冲陈刚摆了摆手。
“行了,换班休息。”
陈刚退到一旁。
林泽拿起那个大铁勺,顺着锅底用力刮了一圈。
锅底的药液经过一夜的熬煮,水分蒸发,已经变成了极其粘稠的黑色药膏。
比给活人喝的药液浓度高出十倍。
林泽把这勺药膏倒进一个干净的白瓷碗里。
他端着碗,转身走向李大强。
李大强看林泽走过来,赶紧站直身子。
“林先生,前面的人发完了?”
林泽没回答他的问题,目光看向他身上的圆圆。
“把圆圆解开。”
李大强一愣。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双手护住腰间的棉袄。
“林先生,圆圆怕光,这会儿太阳出来了,别晃着她。”
林泽把手里的白瓷碗往前递,意思不言而喻。
“解开。”
李大强看着那碗药,脑子嗡的一声。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能把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的人拉回来的神药。
“使不得啊!林先生。”
李大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药太金贵了!后面还有上百万人排队等着救命!圆圆已经断气好几天了,她喝不了这个!别浪费在她身上!”
李大强急得脖子上青筋直冒。
他是个庄稼汉,知道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死人喝救命药,那是造孽。
外头那么多活人看着,要是有人嚼舌根说林神偏私,败了林神的名声,他万死难辞其咎。
林泽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平淡道。
“我只是个榨汁的。”
“这锅里的东西,是我种出来的,也是我熬出来的。”
“我想给谁喝,就给谁喝。”
林泽伸手抓住破棉袄的绑绳,用力一扯。
麻绳断裂。
破棉袄散开。
圆圆小小的身体暴露在清晨的冷风中。
她脸上糊满泥沙,嘴角还带着干结发黑的血块。
那是被假药毒死时留下的痕迹。
李大强眼眶发酸,双手抓着地上的沙子,不敢拦,也不敢看。
林泽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捏开圆圆干瘪的嘴唇。
把白瓷碗里的黑色药膏,一点点刮进她的嘴里。
药膏入口即化。
周围的特战队员、排队的老百姓,全都不出声了。
几万双眼睛盯着地上那个小女孩。
林小雨站在越野车车顶,举着自拍杆,镜头拉近。
一分钟过去。
两分钟过去。
圆圆的身体没有发热,没有心跳,没有呼吸。
涅槃造血原液,治的是血癌,造的是生机。
它不是起死回生丸,拉不回已经散尽的魂魄。
李大强看着毫无动静的女儿,把头重重磕在地上。
“林先生,我知道您心善……但圆圆真走远了……”
“抬头看。”
林泽打断他。
李大强抬起头。
视线落在圆圆脸上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僵住了。
药膏虽然没有唤醒圆圆的心跳。
但那股极致的生机,正在疯狂清洗这具小小的躯体。
圆圆嘴角那块干结的黑血,奇迹般地自行脱落。
脸上的泥沙和灰暗的死气,顺着毛孔被一点点挤压出来。
原本苍白如纸的脸颊上,竟然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
干瘪的皮肤重新变得饱满。
她没有活过来。
但她看起来,就像是刚刚洗了个热水澡,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安详,干净。
再也没有被病痛折磨的狰狞,也没有被假药毒害的凄惨。
林泽站起身,看着地上的圆圆,声音在风中很轻。
“人我现在是治不回来。”
“但至少,让她干干净净地走。”
这句话,像是一把重锤,直接砸碎了李大强心里最后一道防线。
自从圆圆死后,他没流过一滴眼泪。
他提着刀去杀人,他跪在坑边看守蘑菇,他打断黄牛的腿。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只没有痛觉的恶鬼。
但现在。
看着女儿干干净净、仿佛熟睡般的脸。
李大强扑过去,一把将圆圆抱进怀里。
“圆圆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哭,划破了罗布泊的清晨。
李大强把脸贴在女儿微凉的额头上,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朝阳从地平线升起。
金色的阳光洒在李大强和圆圆身上。
周围的特战队员齐刷刷摘下头盔,低头默哀。
排队的老百姓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林小雨站在车顶,早已泪流满面。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镜头稳稳地对准那对父女。
直播间五亿网友。
屏幕上没有一条弹幕。
足足空屏了三分钟。
随后,满屏的弹幕彻底爆发,将画面完全遮蔽。
“干干净净地走……我一个三十岁的老爷们在办公室哭成狗。”
“林神把最浓的药,给了最苦的人。”
“这才是神仙!不只是救命,还救人心!”
“圆圆不怕,你现在干干净净的,下辈子一定投个好胎!”
“卖假药的畜生,你们看清楚了!你们毁掉的,是多好的一个孩子!”
这段视频,在随后的一个小时内,被全网疯狂转发。
没有配乐,没有剪辑。
只有一句“让她干干净净地走”,和一个老农在朝阳下的嚎啕大哭。
直接登顶全球各大平台播放榜首。
林泽没有去劝李大强。
这种痛,哭出来,人才能接着活下去。
这时王洪涛搓着冻僵的手走过来,压低声音。
“林局长,这孩子……怎么安置?”
林泽抬起头,目光落向几百米外一座背风的高坡。
“那块地,空着?”
王洪涛顺着看过去,点头。
“空着,全是硬岩石,打不出水,连帐篷都没往那边扎。”
“就那了。”
林泽下巴一点。
“去拉几车青砖,再弄块好点的石头。”
王洪涛立刻招手叫来警卫员,吩咐下去。
林泽转头看向陈刚。
“查清了没有,这次吃假药死的,一共多少人。”
陈刚翻开战术本,报出一个数字。
“全国各地汇总,四百一十二人。”
林泽从兜里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咬在嘴里。
“把这四百一十二个人的名字,全要过来。”
“今天,给他们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