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小时后。
罗布泊农场旁的高坡。
十辆重型军用卡车轰鸣着开上坡顶。
几十名工兵挥舞铁镐,在坚硬的岩石层上硬生生凿出一个个墓坑。
一辆重型吊车将一块重达八吨的祁连山青石,砸在坡顶正中央。
李大强抱着圆圆,一步步走上高坡。
他没让任何人帮忙。
走到最中间那个墓坑前,李大强双膝跪地,把裹着破棉袄的女儿小心翼翼地放进去。
他没用铁锹。
粗糙的双手抓起旁边的黄沙,一点点洒在棉袄上。
“圆圆,这地方高。”
“你能看见爹天天在下面种地。”
“要是起风了,你就闭上眼,爹给你挡着。”
李大强脸上没有眼泪,只有刻进骨子里的平静。
黄沙渐渐掩埋了那个小小的轮廓。
高坡下。
黑压压的人群一眼望不到头。
三十万排队领药的老百姓,自发地站直了身子。
没有人交头接耳,连咳嗽声都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外围营地。
摩根老头扯下头上的羊绒毡帽,按在胸口。
杜邦家族的执行董事把手里的雪茄掐灭,低头。
樱花国代表更是站得笔挺,大气都不敢出。
在这个被毒坑和绝症笼罩的地方,死亡本是最廉价的东西。
但林泽硬是把这四百多条被假药害死的人命,抬到了所有人头顶。
陈刚提着一把高压水刀,走到那块八吨重的青石前。
“先生,刻什么?”
林泽走上前,手指在青石上划了两下。
陈刚扣下扳机。
水刀切碎岩石的刺耳声响起。
石屑纷飞。
两行大字深深刻进祁连山青石。
正面:罗布泊农场守望者之墓。
背面:天下无假药。
下方,密密麻麻刻着四百一十二个名字。
圆圆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林小雨举着自拍杆,镜头从青石上的名字扫过,最后定格在李大强的背影上。
直播间五亿网友,满屏只剩下两个字。
默哀。
这块碑,立在罗布泊,也立在了全世界所有造假者和黄牛的脖子上。
林泽今天把态度摆在这了。
谁敢拿老百姓的命换钱,这块碑就是他们的催命符。
安葬仪式结束,发药继续。
然而发药进行到第三天傍晚。
那朵新培育出来的阴阳生死菇熬出来的药水,彻底见底了。
只剩锅底薄薄一层药渣。
警戒线外,还有黑压压一百多万人排队。
前面喝完药的人从冰水池里爬出来,红光满面。
后面排队的人踮着脚,眼巴巴往前瞅。
陈刚把铁锹往旁边一扔,转头看向林泽,喉结滚动。
“先生,药见底了。”
这六个字顺着扩音器传出去。
一百多万人瞬间炸了。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蔓延。
前排一个抱孩子的男人双膝一软,砸在地上。
他没抢,没闹,只是死死揪着自己的头发,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呜咽。
后面的人跟着跪下。
一片接一片。
没人闹事。
胖子黄牛的惨状还钉在地上,圆圆的坟头还在高坡上看着。
他们认命,但命太苦。
林泽趿拉着拖鞋,走到锅边看了一眼。
真没了。
“先把剩余的药都刮出来分好碗。”
林泽开口。
陈刚领命去办。
但剩下那一百万人怎么交代。
人被逼到绝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林泽没管外面的哭喊,转身走向巨坑,乘升降机下到底部。
李大强早就守在坑底。
他正趴在之前拔出阴阳生死菇的那个土坑边。
撅着屁股,双手扒拉着那些被核辐射烤成灰白色的粉末。
李大强抓起一把土,凑到鼻子底下死命闻了闻,又伸出舌头,在土渣上舔了一下。
“林先生。”
李大强抬起头,满脸泥污,眼底却亮得惊人。
他举起手里那把灰土。
“这地里,还有种。”
林泽视网膜边缘,淡蓝色的光幕跳出。
【检测到极品子实体遗留活性孢子。】
【当前土壤环境契合度:98%。】
【二次培育倒计时:504小时00分00秒。】
五百零四个小时。
正好二十一天。
林泽把手插进裤兜,看着李大强。
“大强,按你的经验,这地里的种多久能长出来?”
李大强站起身,指着坑底周围翻滚的毒液,笃定道。
“红水当底肥,绿水催芽,这土里的劲儿还没散。”
“只要水给足,二十一天,保准出第二茬。”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
“而且俺敢打包票,比第一茬长得还密。”
林泽笑了。
一个种了半辈子地的老农,硬是靠鼻子和舌头,把系统的进度条给算得死死的。
“行。”
林泽指着那个土坑。
“这地交给你了,给我种出一片蘑菇林来。”
回到高台上。
王洪涛正急得团团转。
手里拿着扩音器不知道该怎么安抚群众。
“林局长,这可怎么办!一百万人要是闹起来,三个特战营压不住啊!”
林泽拿过王洪涛手里的扩音器。
刺耳的电流声压下了外围的哭泣声。
一百多万双通红的眼睛齐刷刷盯着林泽,等待着最后的死刑判决。
“锅底还剩点渣子。”
林泽开口。
“全刮出来,大概能凑一百碗。”
人群里传出几声沉闷的扑通声。
有人受不了刺激,直接晕死过去。
上百万人,一百碗,怎么分?
“十二岁以下的重症儿童,往前走。”
林泽语气平淡。
“其他人,待在原地。”
林泽话音落下。
人群没有暴动,没有抢夺。
都自发让出一条道。
一百多个抱着光头小孩的家长,流着泪,跌跌撞撞往前走。
那些排在前面的成年重症患者,咬着牙往后退。
有人把脸埋在沙子里,不敢看,怕自己忍不住去抢。
李大强站在旁边,手里的开山刀握得死紧。
他看懂了这帮老百姓的骨气。
陈刚带着炊事班,把锅底刮得直冒火星,凑出一百多碗浓稠的黑水。
孩子们喝下药,体温飙升,进冰水池。
生命体征全部平稳。
最后一碗药发出去了。
林泽重新拿起扩音器喊道。
“现在药虽然没了。”
“但我这地里的根还在。”
“第二茬,二十一天后熟。”
“不想等死的,自己找地方扎帐篷。”
“二十一天后,准时开锅。”
全场懵了。
上百万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林泽。
绝望到狂喜的转换只需要一秒。
“还有第二茬!”
“林神说还能长!”
“二十一天!我爹能撑住!”
上百万人又哭又笑。
无数人相拥而泣,朝着林泽的方向疯狂磕头。
从地狱跌落,又被一只手硬生生拽回天堂。
这种情绪的大起大落,让整个罗布泊外围变成了狂欢的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