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阳台回来,扑面而来的腊肉香气让他瞬间回到了童年。
厨房里传来"滋啦"的爆炒声,父亲叶胜利正踩着板凳贴春联,听见动静转过头,手上的浆糊刷悬在半空,一滴米汤正巧落在叶云的鞋尖上。
"吃饭吧。"父亲的声音像他这个人一样,简短而沉稳。
母亲周秀英举着锅铲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沾着面粉,两颊被灶火烤得通红:"快去洗手!妈炖了你最爱的莲藕排骨汤,小火煨了两个钟头。"
叶云走进卫生间,水龙头还是老毛病,开到最大也只有细流。
餐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腊味合蒸冒着琥珀色的油光,红烧鲤鱼的眼珠上缀着红枸杞,梅菜扣肉的酱汁渗进垫底的干菜里...都是他从小爱吃的。
"最近忙啥呢?"父亲给他夹了块鱼肚子。
叶云咀嚼着鲜嫩的鱼肉,斟酌着词句:"主要在跟城东拆迁项目。"他略作停顿,筷子在碗边轻轻一搁,"我去年买的那两套房子...拆了。"
"什么?"
母亲手里的汤勺"咣当"掉进锅里,在排骨汤里溅起一朵油花,"那两套都拆了?上周你爸还说要去看看呢!"
"嗯,按政策能分到回迁房。"
叶云从公文包里取出折叠整齐的《岭北日报》,小心地展开,"到时候带你们去看看。"
父亲戴上老花镜,镜片上立刻蒙了一层雾气。
他摘下眼镜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后仔细端详报纸。头版下方印着"城东改造首批签约率达95%"的粗体标题,配图中张政正在拆迁现场与居民握手。
叶云的身影出现在照片边缘,虽然只露出半个侧脸,但母亲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这不是我儿子吗!"
她激动地指着那个模糊的身影,指甲在报纸上留下浅浅的折痕,"老叶你看,儿子跟市委书记站一块儿呢!"
叶云翻到内页,指着右下角的小报道:"这儿还有更详细的。"
《年轻干部带头签约 彰显党员先锋作用》的标题下,登着他作为首批签约者的照片。照片里的他正在签约桌前低头签字。
报道提到他本可获得五倍补偿的奖励,但主动放弃了额外部分,只按标准三倍领取,少领取百万拆迁补偿。
"两套房子,三倍补偿..."
母亲掰着手指算账,突然倒吸一口凉气,"一百多万?老天爷啊,你爸在厂里干了三十年,到现在存折上连十万都没有..."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声音都有些发颤。
"一百九十三万八千。"
叶云轻声报出数字,从内袋取出存折放在桌上。存折翻开的那页,打印着长长的一串数字,墨迹还很新。
母亲猛地站起来,围裙带倒了桌上的醋瓶,黑褐色的液体在桌布上洇开一片,但她浑然不觉。
她颤抖着手指触碰存折上的数字,一个零一个零地数过去:"个、十、百...百万..."
父亲放下报纸,老花镜后的眼睛瞪大了。
他这辈子经手最多的钱,就是厂里发工资时看过几万块现金。这一百多万,是他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现在岭北房价才一千出头,"叶云轻声解释,"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四五百。这笔钱..."
他顿了顿,"够买十几套房子了。"
母亲突然捂住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叶云知道她在想什么,想当年为了给他凑大学学费,母亲连续吃了三个月的咸菜;想父亲那双磨出老茧的手,一年四季都裂着口子。
"以后别那么省了。"
叶云握住母亲粗糙的手,"爸,您那辆摩托车也该换了,等过几天我们去买台车,你驾照都拿了那么多年了,厂里的车你也开过那么多回了,都是老司机了,也不怕不会开。妈,您那件棉袄都穿五年了..."
前世叶云的父亲拿驾照三十多年,最后也没开上属于自己的车。
叶云决定一定要抓紧给老爸买上一台,弥补上辈子的遗憾。
父亲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这是他情绪激动时的小动作。"好好好。"
他最终只说出这三个字,但声音有些哽咽。
叶云知道父亲的意思,不仅是说他按政策办事做得对,更是说他懂得回馈父母做得对。
在叶家,这种含蓄的表达已经是最浓烈的情感流露。
母亲突然想起什么,慌张地左右张望,快步走去把大门反锁,又拉上了窗帘。
她回到桌前时,手还在发抖:"这么多钱...放家里不安全吧?"
"存银行了,很安全。"
叶云安抚道,"而且这是合法收入,光明正大。"
父亲突然起身,去了卧室。回来时手里拿着个铁皮盒子,正是装奖状的那个。
他打开盒子,从最底层取出一张泛黄的存折,递给叶云:"这是给你攒的娶媳妇钱,现在...用不上了。"
叶云翻开存折,上面的数字让他鼻尖一酸,六万八千块。
这是父母省吃俭用二十年的全部积蓄,每一分钱都浸透着汗水。
前世这笔钱被他跟林晓丽结婚用了,叶云清楚地记得,前世母亲生病时,为了三万块的手术费,父亲把摩托车都卖了,还四处借钱。
"爸,妈..."
他深吸一口气,"以后我养你们。你们辛苦一辈子,该享享福了。"
母亲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泪水滴在存折上。父亲别过脸去,但叶云看见他抬手飞快地抹了下眼睛。
窗外,不知谁家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声响中,隐约能听见孩童的欢笑声。
屋里,放着的存折静静躺在桌上,记录着一个普通工人家庭两代人截然不同的命运轨迹。
母亲眼眶有些发红,用围裙角擦了擦:"儿子长大了,知道分寸了。"
父亲突然起身去了卧室,木地板在他脚下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回来时手里拿着个生锈的铁皮糖果盒,盒盖上印着已经褪色的牡丹花图案。
打开后,里面整齐码着各种奖状和证书——"技术能手""先进生产者",最上面是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叶胜利站在老式车床前,胸前戴着大红花,背景墙上挂着"攻坚克难标兵"的横幅。
"九二年厂里技改,"父亲指着照片,指尖在玻璃相框上留下一点油印,"我带头试用新工艺,把废品率从12%降到3%。"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就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叶云心头一热。前世父亲直到退休都没提过这些荣誉,那些奖状在他去世后才发现被收在床底鞋盒里。
而现在,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工人居然主动拿出了珍藏的回忆。
"你儿子现在也是带头人了。"
母亲骄傲地说,给父亲碗里夹了块肥瘦相间的扣肉,"上回报社采访老刘家儿子,才给了个豆腐块大小..."
父亲把盒子轻轻合上,铁皮发出"咔嗒"一声轻响:"该带头时就带头。"
父亲这句朴实的话让叶云喉头发紧。
他想起前世父亲退休后返聘带徒弟,有次徒弟家长塞了两条中华烟,父亲硬是追到厂门口退了回去,结果当天下大雨,回来就感冒了。
手机在裤袋里突然震动。叶云掏出来一看,是李芳菲发来的消息:"我爸青干班时见你紧不紧张呢。"
叶云手指一颤。今天是1月31日,距离青干班2月28日报到只剩不到一个月了。
他锁屏抬头,发现母亲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目光在他和手机之间来回扫视。
"同事?"母亲眨眨眼,嘴角微微上扬。
"嗯,工作安排。"叶云低头喝汤,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但发红的耳根还是出卖了他。
父亲起身去了阳台,假装专心修剪那盆君子兰,那是叶云去年送的,如今抽出了嫩红的花箭,在冬日里格外精神。但叶云注意到,父亲的目光时不时往客厅瞟。
下午三点,叶云陪父亲去厂里取东西。新厂房宽敞明亮,淡蓝色的数控机床整齐排列,地面刷着醒目的黄色安全线。
厂里留守的几个年轻工人见到叶胜利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请教问题。
"叶师傅,您儿子在市委上班,真有出息啊!"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技术员羡慕地说。
父亲摇摇头,拿起千分尺检查工件:"做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本分做人。"这话像是说给徒弟,又像是说给叶云听。
晚饭后,叶云主动收拾碗筷。母亲在厨房门口欲言又止,手里攥着块抹布来回折叠,最终只是说:"初二要去外婆家。"
"我知道。"叶云擦干手,"爸的摩托车还能骑吧?到时候咱们一家三口一起去。"
父亲在客厅听见了,放下报纸说:"刚换了新火花塞,带三个人没问题。"他顿了顿,"就是天冷,你妈得穿厚点。"
母亲搓了搓手:"我那件军大衣还在,倒是你,骑车的更冷。"
"没事,"叶云笑着说,"我坐中间挡风。"
他记得父亲那辆老幸福250,虽然漆都掉得差不多了,但发动机一直保养得很好。去年冬天父亲还特意给后座加了个棉垫子,说是带母亲去买菜时坐着不凉。
父亲起身去楼下检查摩托车,叶云跟过去,看见父亲正用抹布仔细擦拭车座。
这辆车跟了父亲快十年,每个零件都保养得锃亮。车把上挂着的平安符还是叶云上大学时从庙里求来的,已经褪色了,但父亲一直没舍得换。
晚上,父母卧室的灯亮到很晚。叶云路过时,隐约听见母亲在说:"...孩子像你,心里有谱..."
父亲低沉的应答听不真切,但语气是舒缓的,偶尔还夹杂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可能又在翻看那些奖状吧。
回到自己房间,书桌上高中课本堆得整整齐齐,玻璃板下压着的三好学生奖状已经泛黄。
叶云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李芳菲发来的彩信里,她趴在书桌上,下巴抵着手背,睫毛在台灯下投出细长的阴影。
照片下面跟着一条消息:"好无聊啊。"
紧接着又跳出第二条:"叶云,我好想你啊。"
然后又是第三条:"别紧张,我爸其实挺欣赏你的,问了好多你的工作情况。"
叶云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拇指在键盘上摩挲许久。他想起李芳菲说这话时一定会不自觉地卷着发梢,耳尖微微发红的样子。
最终他只回了一个字:"好。"
但紧接着又补发一条:"我也好想你啊。"
发完叶云才意识到,这是他们认识以来,自己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思念。
12点的钟声响起,叶云在通讯录里仔细翻找。
他先给张政书记发了短信:"张书记新年好!衷心感谢您一年来的关心和厚爱。新的一年我一定继续努力。祝您和家人新春快乐、身体健康!叶云。"
给马卫东秘书长的短信多了几分熟稔:"师兄新年好!跟着您这一年学到很多,您的言传身教让我受益匪浅。祝您新岁事业更上层楼,阖家幸福安康!小叶给您拜年了!"
接着又给科室几个要好的同事逐一发送拜年短信,给同事小王的是:"王哥新年好!感谢这一年关照,年后咱们聚聚!"
发完短信,叶云刚放下手机,手机就"滴滴"响起来。
是师兄马秘书长的回复:"小叶有心了,代问家人好。"
接着同事也回信:"一定一定,我老婆说要给你介绍对象呢!"
窗外爆竹声此起彼伏,叶云望着手机屏幕出神。
在给李芳菲的短信栏里,他最终只输入了简单的:"新年快乐,替我向李叔叔问好。"
叶云的拇指在发送键上悬了片刻,才轻轻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