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被窗外此起彼伏的鞭炮声惊醒,他揉了揉眼睛,看到床头柜上的闹钟显示才七点半。
父亲那辆幸福250摩托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已经从楼下传来,父亲总是这样,年初二去外婆家,天不亮就起来热车。
"小云,起来吃饭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锅铲碰撞的声响。
叶云披上毛衣,推开窗户。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楼下父亲正用抹布擦拭摩托车后座的棉垫子。
那辆老幸福250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排气管外面的保护壳上缠着的红布条在风中轻轻摆动。
"爸,我来帮您。"叶云匆匆洗漱完跑下楼。
"我就是简单检查下轮胎。"父亲头也不抬,手里拿着扳手正在紧链条,"昨天下雪,路上可能有冰。"
叶云蹲下身,手指抚过轮胎花纹。这辆摩托车是父亲当上车间主任那年买的,到现在已经八年了,但保养得像是新车一样。
他想起小时候最期待的就是坐在父亲摩托车前座,那个时候家里的摩托车还是嘉陵125,那个车排量小,动力差,经常在上陡坡还得下车推,闻着汽油味,看着道路在眼前展开。
"吃饭了!"母亲在阳台上喊。
母亲周秀兰今天穿了件崭新的红色棉袄,手里拎着三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都是给外婆家带的年货。
早餐是热腾腾的饺子和豆浆。
母亲不停地往叶云碗里夹饺子:"多吃点,到了外婆家又该忙活了。"
父亲三两口吃完,起身去检查要带的礼物。
叶云注意到除了常规的烟酒糖茶,今年还多了一个精致的礼盒。
"那是给外婆买的按摩器,"母亲顺着他的目光解释,"你爸上个月特意买的。"
摩托车驶过结冰的乡间小路,叶云坐在中间,双手扶着父亲的肩膀。
母亲在后座紧紧搂着他的腰,三个人的体温在寒风中互相温暖。
周家村口的百年老槐树依然挺立,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红灯笼。
几个孩童在树下放鞭炮,看到摩托车便欢呼着跑过来。
"小云回来啦!"
"叶叔新年好!"
"秀兰又年轻啦!"
孩子们七嘴八舌地喊着,有一个胆大的还伸手摸了摸摩托车的反光镜。
父亲难得地露出笑容,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糖分给他们。
外婆家是村里为数不多的砖瓦房,门口的对联墨迹犹新:"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大舅周保国已经站在门口等候,看到摩托车立刻迎了上来。
"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啥!"
大舅嘴上这么说,手却利落地接过了父亲手里的礼物袋。他比去年又胖了些,肚子把皮夹克撑得紧绷绷的。
院子里已经热闹非凡。
二舅周保家正在杀鱼,三舅周国庆在劈柴,几个表兄弟在摆桌椅。外婆坐在堂屋正中的太师椅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对襟棉袄,银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外婆!"叶云快步上前。
"哎哟,我的乖孙来了!"
外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拉着叶云的手不放,"在城里上班累不累?怎么又瘦了?"
母亲在一旁插话:"妈,您别老惯着他。小云现在可是干部了,得注意形象。"
"干部怎么了?干部就不是我孙子了?"
外婆瞪了母亲一眼,转头对叶云说,"去,给你外公上炷香。"
堂屋正中的供桌上,外公的遗像前已经摆满了供品。
叶云点了三支香,恭敬地拜了三拜。照片里的外公穿着中山装,目光炯炯有神。
外公去世得早,叶云对他的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他是个严厉的小学教师,写得一手好毛笔字。
"小云,听说你在市委提副科了?"
大舅嗓门洪亮,"有出息啊!"
二舅停下杀鱼的刀:"听说现在公务员待遇可好了?"
三舅周国庆擦了擦手:"那是,吃国家饭的,旱涝保收。"
母亲脸上掩不住得意:"小云工作认真,领导都夸他呢。"她故意没提拆迁和报纸的事,知道乡下人对这些不感兴趣。
表弟周斌凑过来,捅了捅叶云的腰:"哥,城里现在有啥新鲜玩意儿?"
叶云笑了笑:"改天带你去逛逛。"
他注意到角落里,大舅妈正拉着母亲小声说话,眼神不时往自己这边瞟。
午饭准备得热火朝天。女人们在厨房里忙碌,男人们在院子里支起了两张八仙桌。
叶云被安排去井边打水,路过厨房时听见大舅妈在问母亲:
"小云有对象没?我娘家侄女在县医院当护士,长得可水灵了..."
叶云加快脚步,心里却想起李芳菲,不知道她现在在省城做什么,是不是也被亲戚们围着介绍对象。
"小云!"父亲在院子里叫他,"来帮我抬桌子。"
十二点整,丰盛的年饭开始了。两张八仙桌拼在一起,足足坐了十八口人。
外婆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碗长寿面。红烧鲤鱼、梅菜扣肉、腊味合蒸...一道道家常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今年咱们家有三件喜事!"
大舅站起来举杯,"第一,妈的身体越来越好;第二,小云当上了国家科级干部了;第三,国庆家小子考上了县一中!"
众人欢呼碰杯。叶云注意到外婆虽然笑着,但手一直按着后腰。
他悄悄挪过去,把父亲买的按摩器拿出来。
"外婆,这是我爸给您买的,对腰疼特别好。"
外婆愣了一下,眼眶突然红了:"胜利有心了..."
她摩挲着按摩器的包装盒,轻声说,"你外公在的时候,也老是腰疼..."
气氛一时有些感伤。机灵的表妹周婷赶紧岔开话题:"云哥,城里现在流行啥歌啊?"
众人哄笑起来,话题很快转向了城里的新鲜事。
叶云一边应付着亲戚们的提问,一边留意着外婆。老人悄悄把按摩器放在膝头,时不时摸一下,像是得到了什么宝贝。
饭后,男人们聚在一起打牌,女人们收拾碗筷。
叶云主动去帮厨,被大舅妈笑着赶出来:"国家干部哪能干这个,去陪你外婆说说话。"
外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里捧着叶云带来的橘子,慢慢地剥着皮。
"外婆,我给您剥吧。"叶云蹲在她身边。
"不用,"外婆摆摆手,"我虽然老了,手还利索。"
她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叶云嘴里,"甜不甜?"
"甜。"叶云点点头,"外婆,您腰还疼吗?"
"老毛病了。"外婆叹了口气,"你外公以前也这样,都是教书累的。"
夕阳西斜时,亲戚们陆续告辞。外婆把叶云一家送到村口,悄悄塞给叶云一个红包。
"外婆,我都工作好几年了..."
"拿着!"外婆板起脸,"在外应酬多,别让人看不起。"
回程的摩托车上,叶云坐在中间,手里攥着那个红包。
母亲在后座絮絮叨叨说着亲戚们的家长里短,父亲专注地驾驶着摩托车,不时提醒叶云注意路上的坑洼。
路过镇上的小店时,父亲突然停下车:"等一下。"
他进去买了包烟,出来时手里还拿着个东西。
"给。"父亲递给叶云一个崭新的摩托车头盔,"以后骑车带上。"
叶云愣住了。这个带着透明面罩的红色头盔,在2003年的乡下绝对是稀罕物。
"爸..."
"现在车越来越多了。"父亲简短地说,已经转身去发动摩托车。
天色已黑,摩托车在乡间小路上平稳行驶。
叶云戴着头盔,眼前的世界变得清晰而安静。
他想起外婆塞红包时粗糙的手掌,想起父亲沉默的关怀,想起这一大家子人的热闹与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