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走到那四摞档案前,目光最终落在最后那一摞上。
这一摞的资料是只停留在理论阶段的项目设想。
这些未曾实现的构想,往往最大胆,也最有可能蕴含自己需要的突破性思路。
“好,你们去忙吧。”
叶云说,“今天辛苦了。”
“是,叶书记。”三人离开了办公室。
离开时王天龙把门轻轻关上,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叶云走到那四摞档案前,沉思片刻,从最后一摞中抽出了一卷。
标签上写着“全市未实施重大基建项目备选库(1980-2000)”,字迹有些模糊。他小心地解开系着的棉绳,翻开扉页。
一股陈年纸张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接下来的三天,叶云白天处理集团日常工作,晚上就泡在办公室里研究这些档案。
第一天晚上,他看的是已经建成的项目。一页页翻过,岭北市供水系统的发展历程在眼前清晰展开:
1978年,一水厂扩建完成,日供水能力达到3万吨;
1985年,二水厂建成投产,城市供水格局初步形成;
1995年,开始大规模旧管网改造;
1998年,供水调度自动化系统一期工程启动……
但翻到最近几年的档案时,叶云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2000年以来的项目记录明显变薄了。
2001年,只有几个中小规模的管网维修;2002年,是几处设备更新;2003年为零;2004年至今,基本就是些零星的维护。
叶云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
这五六年来,水务集团确实没有什么像样的大动作。
所有的项目都局限在“维持运转”的层面,既没有战略性的大工程,也没有前瞻性的新思路。
难怪王处长会说“胆子再大一些,步子再快一些”。
第二天晚上,他看的是未能实施的项目。
这些项目更让人感慨——1985年规划的第三水厂,因为当时预测的城市发展速度远低于实际,规划过于超前而被取消;
1992年的全市管网整体改造方案,因投资过大只能分期实施,一期完成后二期就搁浅了;
1998年提出的智慧水务系统,当时技术条件不成熟,只能停留在纸面上……
每一个未能实施的项目背后,都有一个时代的局限。不是资金不足,就是技术不够,有的则是时机未到。
第三天晚上,八点多。
办公室里只开着一盏台灯。叶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桌边已经堆起了看过的档案。他拿起最后一摞中的最后一卷,标签磨损得只能勉强认出“水利”二字。
翻开扉页,目录页的纸边已经起毛,纸张泛黄发脆。
叶云一页页往下看,目光突然停住。
“北江流域综合治理初步设想(1959)”。
他快速翻到对应页码。
那是一份手写的项目设想稿,字迹工整但已褪色。
稿纸抬头印着“珠江流域综合治理规划”,落款时间是“1959年11月”。
叶云调整了一下台灯的角度,开始仔细阅读。
设想稿开篇写道:“北江穿城而过,惠泽万民,然每逢汛期,亦成水患之源。治水之要,在于统筹兼顾,标本兼治。
经初步勘察,北江上游曲东峡处地形险要,若于此修建水库,既可防洪调蓄,又能蓄水兴利……”
接下来的内容让叶云越看越专注。
这份四十六年前的设想稿对此提出了系统的治理思路:上游建库、中游整治、下游疏浚。
“曲东峡坝址地质条件良好,库容预估可达3亿立方米(注:具体数据待详勘),若能建成,可控制北江流域面积约三分之一,大幅提高下游防洪能力,兼有供水、灌溉之潜在效益……”
卷宗的稿子后面还附了几页手绘示意图,线条粗糙但地形清晰。其中一张图上用红笔标注着“曲东峡拟建坝址”。
稿件最后没有正式批复,只有一行手写备注:“此设想因投资巨大、技术复杂,当前条件尚不成熟。
留档备查,待日后研究。——1959年12月”
这一“待日后研究”,到如今被自己看到,过去了整整四十六年。
叶云轻轻合上档案,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时钟滴答作响。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城市的灯火如星点般闪烁。
曲东峡水利枢纽。
叶云在脑海中反复咀嚼着这个名字。
按照自己脑海中的记忆,这个1959年提出的构想本该继续沉睡,直到2006年北江那场“7·15”特大洪灾后,曲东县受灾惨重,岭北市同样受灾不轻,项目才因此重见天日,省水利厅于2007年正式立项。
现在是2005年8月。
如果自己能提前推动这个项目,让它早一两年上马,那么2006年汛期来临时,曲东县乃至整个北江中下游的防洪形势将大为改观。这绝对是利国利民的大事。
从个人发展的角度,如果这个项目能由自己主导推动,那么项目落地后,自己作为主要推动者,兼任未来枢纽管理处的负责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而这种大型水利枢纽的管理处通常都是正处级规格。
这比自己等着水务投资集团升格正处级国企要快得多。
但问题来了,自己现在只是市水务投资集团的党委书记、董事长,一个副处级的市属国企负责人。
而曲东峡水利枢纽是涉及整个北江流域的大型工程,光是前期移民和征地的投资就少说也要十几亿,绝对属于省乃至国家层面的重点项目。
按常规,这类项目应该由省水利厅、北江流域管理局牵头,或者至少是市政府、市水利局主导。
自己一个水务投资集团的身份,凭什么去推动?
叶云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草味帮助思考。
直接以水务投资集团名义提出?
不行,超出业务范围,缺乏权威性。
通过市水利局?有可能,但水利局为什么要听自己的?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清冷光斑。烟雾在光束中缓缓升腾。
叶云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份泛黄的设想稿上。
忽然,他眼睛一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