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戴工画图那叫一个认真仔细,细节都抠得死死的。上报的材料,只要有他把关,肯定不会出岔子,我们心里也踏实。”
“跟戴工干活累是累点,要求高,但能学到真东西,出不了岔子。而且他挺照顾人的,谁家里有点事,他能帮都会悄悄帮一把。”
王天龙注意到,这些同事谈论戴俊杰时,语气里没有吴荣所说的那种“嫌弃”和“避之不及”,反而带着一种对技术高手的佩服,以及一种同事间的亲近。
这和他从老同学那里听到的“不懂人情世故、处处得罪人”的形象,变化很大。
下午,王天龙提出想去看看戴俊杰参与解决过饮水问题的村子。
陈所长便带他们去了最近的大湾村。
在村里,王天龙随机走访了几户村民。
村民们一提及“县里(他们习惯把镇水务所的人也称作县里的)来的戴技术员”,仿佛打开了话匣子。
“戴技术员好啊!没架子,肯听我们老百姓啰嗦,还帮我们算哪种管子又便宜又耐用。”
“为了给我们找水,戴技术员带着仪器在周围山里转了好几天,饭都顾不上吃,还详细跟我们解释为啥选那个地方,大家听了都心服口服。”
“后来水管怎么铺,他都跟我们商量着来,谁家院子要怎么过,都尽量顺着我们的意思,再想办法合规矩。不像以前有些人,图纸一画就让我们干,扯皮的事多。”
一位老大爷拉着王天龙的手,激动地说:“同志,你回去可得跟领导说说,戴技术员这样的干部,要多用啊!他是真为我们办事的!脾气好,讲道理!”
听着村民这些朴实的评价,王天龙心里有了数。
看来,经过几年基层的磨砺,确实让戴俊杰改变了不少。
他依然还坚持自己的原则,但学会了更接地气和更柔和的工作方法,懂得了如何与群众和同事有效沟通,在坚持中寻求共识。
从大家的口碑来看,现在的戴俊杰,已经不再是那个在市局里四处碰壁、棱角过于分明的年轻人了。
基层的土壤磨圆了他一些不必要的棱角,却夯实了他脚下的根基;让他学会了“转弯”的艺术,却没有改变他前进的方向。
他成长了。
王天龙心中不禁感慨:看来这几年的基层历练,虽然缘起于挫折,却恰恰成了将戴俊杰这块璞玉打磨成器的关键。
艰苦的环境,反而逼出了他骨子里那份既坚守本心又能灵活处事的韧劲。
调研间隙,王天龙找了个机会,单独和戴俊杰聊了聊。
他是在镇水务所后院一棵大树下找到戴俊杰的,当时戴俊杰正对着摊开的图纸沉思,手里还拿着个笔记本,上面似乎记着些村民的建议。
“戴工,忙着呢?”王天龙走过去,语气随意。
戴俊杰抬起头,看到是市里来的王主任,连忙站起身,脸上露出笑容,顺手拉过旁边一张板凳用袖子擦了擦:
“王主任,您坐。我在琢磨大湾村支管入户的几种走法,看看哪种更省材料又方便以后检修。”
“别紧张,我就是想跟你随便聊聊。”
王天龙坐下,接过戴俊杰递过来的一杯热茶,指尖感受着粗瓷杯壁传来的温度。
“看了你做的几个工程,也听了大家对你的评价,”他啜了口茶,语气随和,“专业很过硬。在基层这几年,不容易吧?”
戴俊杰沉默了片刻。院角那棵老樟树的影子,斜斜地落在图纸上。
“刚开始那阵,”他开口,声音平稳,“确实难。我刚到乡镇的时候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处处碰壁。后来……多亏了陈所。”
他抬眼,目光里带着种实实在在的感激:“陈所这些年没少点我。他说,小戴啊,专业技术是你的根本,技术不能丢。
但根扎下去,是为了让树长起来,不是把自己变成块石头,我们要弄清楚,我们朴实的老百姓要的就是实惠。
要的是真正把水通到家里方便群众,单单是图纸画得再漂亮,最后群众工作做不好,工作完不成,所有一切努力等于零,全是无用功。”
王天龙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后来,陈所他天天带我下村,让我看着他怎么跟人打交道,是怎么跟老支书递烟拉近距离,怎么听大娘唠家常拉进关系,怎么在饭桌上把复杂的道理讲简单。”
戴俊杰笑了笑,那笑里有种经历过后才有的通透,“慢慢我才懂了,坚持原则不是梗着脖子说不。
是学会把规矩吃透,再用别人能接受的方式,把事情办成、办好。
我在一次看到有个村里通水那天,大家围着水龙头笑……那感觉,跟过去真的不一样。”
王天龙沉默了片刻,放下茶杯,杯底与石桌轻碰,发出笃实的一声响。
他抬眼,目光如秤,直视着对面的年轻人:
“看来,这几年,戴俊杰同志你学会的东西不少,陈所功不可没啊。”
他略作停顿,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
“戴俊杰同志,以你现在的积累和能力,有没有考虑过换个平台发展?”
戴俊杰眼神微微一颤,像被石子惊扰的水面,但他很快稳住了,眼里的波动沉下去,化作深潭般的平静。
他迎上王天龙的目光,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王天龙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种推心置腹的实在:
“考不考虑来我们集团工作?集团刚完成重组,正急需像你这样技术扎实、又真正懂一线痛点的专业干部。”
戴俊杰脑子里“嗡”的一声。
回市里?进集团?